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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们师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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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翻涌,一只仙鹤携着黎明而来。
半溪山在仙鹤的眼里缩成脚掌大小,片刻,它向下飞去,自竹林中翩然穿过,收敛羽翅,落在一方小院前。
小院四周修竹环合,高枝拂过檐角,院内并无繁琐的陈设,昨夜下了小雨,地上的青砖还残留水意。
仙鹤红冠似是丹砂点染,尾羽仿佛误滴了浓墨,带着几分不沾世俗的高傲。它步履悠然,用喙轻叩木门。
木门从内拉开,来人一身水绿罗裙,裙摆绣着针脚细密的竹叶,腰间挂着一串灵玉所制的铃铛,铃舌尚在,却不随动作而响,敛声藏蕴。她的乌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着,编成的辫子松散地垂在肩头,实在算不得齐整。
仙鹤的目光轻移,迎上面前这人的一双清亮的眼眸。这是一张十分明丽的脸庞,五官轮廓清晰,下颌线条柔和不锐,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英气,却不过分凌厉。她素来面无波澜,眸光淡如凛冬破晓时分的天光,平和之中,藏着一段让人自觉不远不近的距离。
见了仙鹤,解瓷瑜笑道:“是你啊,申月。”
仙鹤不语,她接过仙鹤衔着的玉简,还未再多问几句,它却在眨眼间振翅跃起,扶摇直上,留下一声清唳,踪影全无。
仙鹤带起一阵竹叶簌簌散落于空中,解瓷瑜嘟囔:“怎么二话不说便走了。”
她转身回院,用脚尖勾着院门关合,指腹按在玉简上,梦华微动,自行在空中浮现几个遒劲有力的字:惊蛰时节,苍山论道,静候君来。
解瓷瑜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扫过玉简,将其随手撂到院中的石桌上。
苍山仙会由苍山一门主办,每三年一届,参加仙会的修士须在三十岁以内,归真境到虚妄境之间,轮流进行比武。
苍山深处藏有一处绝世秘境,为天道降福而来,其中内蕴浓郁梦华,且有无数神武、秘籍,寻常修士入内一次,可抵苦修数年。苍山先祖创办仙会,初衷便是与世人共享这份机缘,凡是跻身前十之人,皆能入内探寻秘境。
这传统延续数千年,乃修真界的一大盛事,各家宗门会在惊蛰时节共赴苍山,携后辈开阔眼界。
现今苍山掌门为鹤山君季临,人倒是风光霁月,偏与解瓷瑜的师父有怨。玉简年年都送,沈君照年年不理,从来不去。
解瓷瑜神色困倦,敲响院东的屋门,屋内半晌没有动静,她露出一丝疑惑,唤道:“哥?”
话音刚落,解瓷瑜身后传来一声应答,音色清越,是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哎。”
解瓷瑜蓦然回头,方过舟正自院外缓步走入。少年眉目温润,墨发高束,肩阔腰窄,素衣玉佩,身形挺拔如青竹。
他提着食盒,二人远远地相视,她问道:“你几时醒的?”
方过舟眼里总是噙着笑意,他放下食盒在石桌,应道:“半个时辰前了。”
解瓷瑜坐下来,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眉眼耷拉着道:“怎么不叫我?”
方过舟将食盒里的早食取出,端着一碗豆花推到她面前,嫩白豆花里拌着紫菜碎、香酥花生,浓稠汤汁浮着几滴红油,他温声道:“你昨夜歇得晚,多睡一会儿总是好的。”
“你怎么知……”解瓷瑜伸手去拿瓷匙,闻言一顿,直勾勾地盯着他,“又用双生。”
“并非我主动去用。”方过舟岔开话头,“想吃什么馅的包子?”
解瓷瑜舀起豆花送入口中,头也未抬,问道:“有什么馅的?”
方过舟一一报来:“笋丁木耳,香菇鸡肉。”
解瓷瑜捏诀净手,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豆沙的甜腻和猪肉的鲜咸混杂,怪异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她咀嚼的动作倏然停住,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缺了一角的包子。
方过舟瞧见她的神情错愕,关切道:“怎么了?”
解瓷瑜忙取了手帕接住吐出的食物,方过舟及时递予她一碗甜豆浆,她咕噜咕噜地喝下,堪堪压下口中那股违和的味道,一股气堵在她的心头,她凝诀烧了手帕,点点灰烬随即消散在风里。
解瓷瑜问:“哪儿来的三鲜?”
方过舟稍作思忖:“许是瑶姨拿错了?”
瑶姨是半溪山下包子铺的老板。
“吃不了便放着吧。”方过舟拿起那枚玉简,脸上情绪淡淡,“鹤山君还真是坚持不懈。”
解瓷瑜不信邪地再拈了一个包子,斜睨方过舟手中的玉简,冷哼一声:“他那是贼心不死。”
方过舟唤出溯玉鉴,给沈君照发去讯息:【师父,苍山递了请帖。】
沈君照回道:【知道,路上慢些,不用着急,我们在汴康等你们。】
方过舟一滞,一看便知这非沈君照在回复,而是傅濯怜。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溯玉鉴,随意问道:“想去仙会吗?”
解瓷瑜心觉莫名其妙:“不想,不去。季临那厮根本没安好心。”
“师父让我们去。”方过舟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残局,“今日或明日动身,你定。”
解瓷瑜不信:“你诓骗我。”
“我何时拿过此事骗你。”方过舟撑在桌沿,拿出溯玉鉴,笑道,“师父和傅叔叔在汴康城。”
“师父吃错药了?”解瓷瑜轻敲溯玉鉴,沈君照的讯息霎时显现,她仅看了一下,便两眼一闭,无奈地道,“那下午出发吧。”
“师父哪是吃错药了。”方过舟对着她直愣的心思叹气,点破道,“你修为停滞半年,祝师叔来看了也无用,当然要让你去秘境找机缘突破。笨。”
解瓷瑜现今离虚妄境不过一步之遥,可是修为在这半年里没有一点精进。
沈君照和傅濯怜为此事请了同门的医修祝磬来看,也寻不到根源所在,只说是煞气侵体,连天材地宝都无法改善她的情况。解瓷瑜倒是悠哉悠哉,只说反正也破不了师父十八岁登虚妄境的伟绩了,不如慢慢来。沈君照听完,抄起傅濯怜的扇子,在她额头上一敲,嗔她不思进取。
世间秘境不止苍山一处,半溪山内也有。沈君照考虑过半溪山秘境,但是与苍山秘境定时开启不同,能否入内全凭半溪山秘境自己的心意,解瓷瑜十岁时已经进过,得了神武,难有下次。
解瓷瑜盯着方过舟,往他的身上轻飘飘地捶了一拳,回屋收拾行囊。方过舟捂着腹部装疼,见她头也不回,敛了那副无赖的模样,提着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他们此行十天半月总是回不来的,院里的一切自然要拾掇干净。
解瓷瑜捏着衣服叠了两下,下意识地偏头望向窗外,方过舟打扫院子从不用法术,明明一个净诀便能解决,他却始终如一地要亲自打扫。
天色早就豁然开朗,铺满澄澈的浅蓝。解瓷瑜扔开手里的衣服,倚靠在窗沿,静静地看着他清扫青砖上的灰尘,收好竹篾里晒干的花瓣,换掉陶缸里的清水,而后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笑吟吟地道:“这么入神?”
解瓷瑜眉梢微扬道:“你弄完了?”
“是呢。”方过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的身后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上,又挪回到她的面庞,他戏谑道,“怎么还没收拾完?”
解瓷瑜惯会理直气壮地推错给旁人,总之不会因此难为自己半分。她鼻腔里泄出一道气音,尾音上挑道:“是你一直在扰乱我的心神。”
方过舟失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解瓷瑜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跑至方过舟的屋里,熟门熟路地倒了一杯茶水。他坐在榻上,掌心摊着一方手帕,正在擦拭本命神武,抱明月。
其剑刃如霜月一般洁白无暇,映着他的沉静的眉眼。半晌,长剑入鞘,他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温声道:“我给你重新束发?”
解瓷瑜搁下茶杯,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方过舟站在她的身后,取了她的发带,绕在指间、腕上,以指代梳,修长干净的手拢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慢而轻地将其编织成辫。
解瓷瑜心不在焉地想着仙会的事情,她忽地转首,对方过舟道:“我们能走一路玩一路吗?我上次正经下山游历还是三年前。”
方过舟耐心听着,分出一只手来,手掌贴上解瓷瑜的脸颊,推正她的脑袋,继续低头编发,他的指腹带有常年练剑的薄茧,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后颈。只是这样的时光有过太多,解瓷瑜早已习惯他的触碰,神色未变,听见方过舟应道:“好。”
半溪山在苍山往东数百里之外,二人晌午时分动身,按照常理,不出七日便能抵达苍山脚下的汴康城,然而他们走一路、玩一路,将行程拖慢了四五天。
苍山本就是修真界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依附它兴起的汴康城,自然也是人间屈指可数的繁华大城。
仙会在即,汴康城中客栈一房难求,许多修士退而求其次地落脚城外的乡镇。
彼时解瓷瑜和方过舟距汴康城尚有十几里之远,眼看夜色已深,二人索性进入附近的唯一一家客栈。
客栈内一派喧闹,尽是身着各色衣袍的修士,方过舟拉拉落后几步的解瓷瑜,示意她回神,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道:“客官住店还是吃饭呐?”
解瓷瑜回道:“住店。”
掌柜正在核对账本,闻言抬头道:“客官,仙会期间人多,如今只剩一间上房了。”
二人一身气度实在扎眼,绝非寻常散修。
高挑的少年抱剑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晃。
他身旁那位姑娘的衣裳黄白相间,其上绣着针脚细密的暗纹,腰间一串铃铛,佩有横刀,那刀将近她的半身之长,青丝中分编发,发辫绕至耳后,与散落的长发一同挽成低马尾。
众人探究的视线直白且热灼,方过舟心觉粘腻和恶心,眉峰微蹙,侧身挡在和掌柜交谈的解瓷瑜身旁,冷冷地瞥过去,修士们才欲盖弥彰地挪开眼。
“一间便一间吧。”解瓷瑜付了银两,手指勾着挂绳,转着木牌,回身道,“哥?”
方过舟应声,和解瓷瑜上楼。
房门合拢,外界的闲言杂语被瞬间隔绝,解瓷瑜趴在桌上,舒展、放松身体,尾发散在她的脸边,方过舟捏着一张结界符纸贴在房门,语气放软:“先去休息?”
解瓷瑜偏头,问他:“那你呢?”
“打地铺。”方过舟拂开遮住她的视线的碎发,“总不能让你睡地上。”
“说得好像我舍得你睡地上一样。”解瓷瑜坐直,同他商量道,“我不困,修炼到天明好了,你去床上睡,哥。”
那声“哥”故意拖长尾音,方过舟这几日的确休息甚少,拗不过她。他对她从来是无计可施,有时坚持己见,听到那句“哥”便会乖乖缴械。
方过舟躺在床榻,帘幔半垂,晕染飘摇的烛火,他的手臂压在眼前,屋内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很快声息全无,他感知到解瓷瑜的周身梦华荡漾,敛了神识,昏昏沉沉。
解瓷瑜静修两个时辰,意识到修为依旧停滞,便歇了念头,靠在美人榻上,佩刀搁在一旁,刀灵叽里呱啦地传音道:“你啥时候能够突破呀,我现今只能半出鞘,好憋屈。”
解瓷瑜望向窗外的那轮圆月,双手交叠在小腹,一条腿屈起,她放轻声音道:“只能寄希望于秘境了。”
刀灵桀桀怪笑:“此行必让那群有眼无珠的蠢货瞻仰老子的英姿!”
“半死生。”解瓷瑜道,“说话礼貌些。”
刀灵瞬间安静:“哦。”
半死生骚扰解瓷瑜不成,转去和抱明月聊得火热,解瓷瑜觉得聒噪,屏蔽掉一刀一剑的声响。
方过舟醒来的时候,烛光已然被风吹灭,他掀起帘幔,便见解瓷瑜歪在美人榻上睡着的模样。晨光自窗外而入,斜斜落在她那安静的睡颜,他传音问了抱明月一句:“她几时睡着的?”
抱明月思索道:“大概是寅时三刻吧。”
方过舟俯身,放轻动作,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而后放在榻上。解瓷瑜这一觉睡得不沉不浅,二人相触的那刻,她下意识地推拒,却在那股清冽又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之时,下意识地靠近。
方过舟替解瓷瑜掖掖被角,牵住她的手,他垂眸凝视着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
半死生盯着方过舟,冷哼一声:“图谋不轨!”
抱明月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半死生气急:“你助纣为虐!”
抱明月仰头望天:“你行你上。”
解瓷瑜并未睡太久,此刻日上三竿,阳光刺眼。虽然方过舟的身形遮住了大半光线,但是漫开在地面的流光仍然让她恍神片刻,她抬手遮在眼前,声音带着睡醒的哑意:“哥?”
方过舟带着笑道:“醒了?”
二人收拾妥当下楼,方过舟点了几样早食,不多时便由店小二端了上来。解瓷瑜慢条斯理地喝粥,隔壁那桌的修士高谈阔论道:“如今这三大宗门能登虚妄境的人越发少了。只那几个少主、亲徒,稍微有些看头。”
解瓷瑜淡淡地瞥去一眼,那几个修士身穿断水阁门服,其中一人闻言大笑道:“天道梦境那场浩劫害死了多少虚妄境修士,三大宗门损失惨重,这世道早就不是他们可以只手遮天的了!我们少主已问心中期,可称上年轻一代第一人,此行只为夺魁。”
解瓷瑜默默地收回视线,夹了半块烧饼吃着。
云溪涧、苍山、太玄仙宗三大宗门并立,存于世间数千年,根基之厚,非寻常宗派可比。断水阁久居其下,自创立以来始终被压一头,这样的怨气早已在阁中之人心里根深蒂固。
解瓷瑜回忆着断水阁少主,却仿佛高山云雾遮眼,在往事里看不真切,方过舟背对修士而坐,见她神情,低声说道:“长珏。”
解瓷瑜这才想起来:长珏乃断水阁阁主既白的养子,平日里以一根绸缎遮目,其神武名为弱水,是断水阁代代相传之宝。
从前解瓷瑜还和母亲解平意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曾经远远见过长珏一面。那时他尚未以绸缎覆目,双眸清明,却板着个脸,一言不发地跟在既白身后。解平意与既白只是点头之交,略做寒暄后各自离开,解瓷瑜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双目失明。
解瓷瑜还会记得这匆匆一面,不过是只因那是她与解平意相守的最后一日。那天以后,解平意送她上半溪山,从此山水相隔,竟是永诀。
解瓷瑜咬着木筷,意识自回忆里脱离,前尘旧事戛然而止,她面无波澜,继续用着早膳。
堂内多是夸夸其谈的修士,所言不着边际,解瓷瑜心神不定地和方过舟用完早膳,快步离开,不愿多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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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康城内长街延伸数里远,两侧楼阁层层相叠,尽是来赴仙会的修士,言笑晏晏之间,车马行驶,人声喧嚷,热闹非凡。
走了不过数十步,解瓷瑜便被街边的一个甜食铺子勾去目光,铺前木架挂着几个玉石方牌,其上刻着甜品名目。甜香弥漫,老板热情地细细介绍,解瓷瑜纠结着挑选了几块,方过舟守在她的身后,隔开来往行人,用溯玉鉴传讯于沈君照和傅濯怜,周遭繁华似与他无关,唯有眼角余光,始终落在解瓷瑜的身上。
解瓷瑜懒于提着几盒糕点,放入乾坤袋中,方过舟缓步缀在她的一旁,微微凑近她道:“师父他们就在前面的那家秋鸿客栈。”
解瓷瑜顺手从旁侧路过的货郎处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咬下一颗,应声时带有几分含糊:“那客栈外头站着的尽是云溪涧的弟子,一看便知。”
解瓷瑜咬碎山楂外表的糖衣,果酸漫上舌尖,她险些控制不住表情,转瞬就强压下去,扭首去找方过舟,将串着几颗红彤饱满的山楂果的竹签递到他的嘴边,殷勤地笑道:“尝尝。”
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方过舟半眯着眼睛,盯她几息,抬手扣住她递签的手腕,低头咬下一颗山楂,刚一咬碎,果酸直钻齿缝,酸得他齿根隐隐发麻,他闭了闭眼,勾住解瓷瑜的脖颈,捏捏她的脸颊软肉,压着些许怒气,一字一顿地道:“解、瓷、瑜。”
解瓷瑜颈间泛起痒意,她脖子一缩,向方过舟的怀里倾靠,整个人弯着眼睛笑开,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软声讨饶:“哥,错了、错了。”
“我说,你们师兄妹二人要闹到何时?”秋鸿客栈门前立着一位云溪涧弟子,身姿英挺,剑眉星目,却是吊儿郎当的神色,与他们二人目光交错之时,抬抬下巴,“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解瓷瑜的眸色沉下来,凶巴巴地道:“梁问安,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讨打的模样。”
梁问安心情颇好,权当没有听见,领着他们上楼。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作揖,一声声“梁师兄”此起彼伏,行过礼后,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解瓷瑜和方过舟流连,隐晦地打量着二人。
解瓷瑜捏诀烧了那串十分难吃的冰糖葫芦,缀在方过舟和梁问安的身后。
二人闲聊着,前者问道:“怎么不在苍山住?”
梁问安答:“师父和长老们说他们已熟悉苍山地界,要在汴康看看新鲜事物,仙会那几天再过去住便好。”
程溶月自雅间里步出,抱手,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道:“师父问您三位多久能上来呢。”
梁问安挑眉道:“这不就来了?”
方过舟朝她颔首,算作打了招呼,解瓷瑜笑道:“溶月,好久不见。”
程溶月待方过舟二人进入,在后面挽着解瓷瑜的手臂,亲昵地道:“听师父说你二人要来,我还惊讶了好久。”
雅间里分坐着几位云溪涧的长老,宗主向沧淮并不在其中。舒鸿榆正陪祝磬对弈,沈君照与樾迟倚在露台栏边喝酒,酒香四溢。
傅濯怜最先瞥见推门而入的四人,眉眼弯起,笑着抬手招呼。这一声轻唤,引得满室目光皆转,齐齐落向门口。
方过舟和解瓷瑜礼貌地向各位长辈问好,沈君照一条腿屈起,姿态散漫,朝后者勾勾手,樾迟脸上醉意明显地道:“是冬至呀,要不要尝尝这汴康最出名的秋仙露?”
沈君照推回樾迟递给解瓷瑜的那坛酒,一脸嫌弃地道:“我家冬至不喝。”
傅濯怜在一旁轻轻叹气,起身拿走二人的酒坛。
“谢谢樾迟师叔好意。”解瓷瑜坐下,笑着谢绝,“怎么了,师父?”
沈君照往后一靠,手肘抵膝,托着脸道:“你此行同你舅舅说过吗?”
不提还好,解瓷瑜想起此事,唔了一声:“前天和他提过一嘴。”
傅濯怜立在沈君照的身边,指尖一旋,唰地打开折扇,给她扇风去热,说话宛若春风拂面:“那他会很生气的。”
傅濯怜目光一移,瞥向楼下一人,眸中笑意不掩:“你瞧,来了。”
解瓷瑜猛地起身,撑在栏杆向下望,一位五官俊秀的修士站在秋鸿客栈前,正在与云溪涧弟子交谈。那人似乎是心有所感,忽地抬头,与解瓷瑜视线交错。
解瓷瑜莫名有些心虚,回身和傅濯怜道:“叔叔,我今日便不同你们用午膳了。”
傅濯怜伸手拦住沈君照再去拿酒坛的动作,不容置喙地按她坐回去。沈君照斜睨他一眼,一把抽走他手中折扇,自顾自地扇起来,对解瓷瑜点头道:“去吧。”
解瓷瑜走出雅间下楼,上来传话的弟子瞧见她,先是一怔,再道:“解姑娘?外头有人找你。”
解瓷瑜道了声谢,飞奔出去。
璟川站在不远处,听到解瓷瑜的脚步声回首,拱手行礼道:“解姑娘,师父请你一同用午膳。”
“辛苦。”解瓷瑜跟着璟川在行人如织的街上穿行,“舅舅近日身体如何?”
璟川思索道:“师父身体康健,解姑娘不必担忧。”
解瓷瑜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问:“那心情如何呢?”
璟川停顿一下,看向解瓷瑜的双眸:“解姑娘是不是未将要参与仙会的消息同师父说?前几日师父心情不太好。”
玩太过火,忘记自己有一个舅舅未曾知会。解瓷瑜又问:“有多不好?”
璟川依着往年的经验,认真地道:“很不好。”
解瓷瑜死心道:“那你到时候记得救我。”
璟川带着解瓷瑜来到一家酒楼。酒楼内布置典雅,以檀木为梁,以修竹为饰,宛若一处静谧的世外桃源。整个酒楼被太玄仙宗盘下,璟川避开宗门弟子,同她来到宗主所在雅间。
璟川送她到此便离开,解瓷瑜走进叫人道:“舅舅。”
坐在窗边桌前的男人并没有应声,他身着玄袍玉带,面容冷峻,目光深邃,眉眼之间与解瓷瑜隐隐有几分相似,男人冷哼道:“原来还记得我是你舅舅。”
“对不起。”解瓷瑜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诚恳认错,她小心翼翼地瞧他的脸色,腮帮微鼓,呼出一口气,小声说道,“那舅舅不也没主动问我是否要来吗。”
解云山轻嗤一声,指尖轻捻茶杯杯身,问道:“用过午膳了吗?”
解瓷瑜摇头道:“没。”
解云山落座,捏着符纸传讯,吩咐厨房将备好的菜肴送来。酒楼中人手脚麻利地布好菜,满桌皆是汴康城的招牌,色香俱佳,香气勾着人的食欲。
解云山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入解瓷瑜的盘中,语气缓和不少:“修为可有精进?”
解瓷瑜摇头道:“还是停滞。”
解云山皱眉,眸色微凝道:“我寻到一位医修,或许能缓解你的状况。若是秘境对你仍旧无用,你便和我回太玄看看。”
解瓷瑜应下,又问:“我哥能一起去吗?”
解云山搁下茶杯:“太玄仙宗不允外人进入。”
解瓷瑜:“那我也是外人呀。”
解云山:“你是我外甥女。”
解瓷瑜:“那他还是我哥呢。”
解云山:“我是你亲舅舅。”
解瓷瑜:“他是我亲师兄。”
解云山默然不语,解瓷瑜和他对视几秒,眨眼道:“舅舅。”
“想让他去就去吧,胳膊肘往外拐得连舅舅都不认了。”解云山别过头道,“每次看你这样就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