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村下椿

41、探病

　　裴行聿字字诛心的话语被陆析恩当做左耳进，右耳出了。
　　但事实上，裴行聿的话里，每个字他都懂，但组成一句话从裴行聿的嘴里说出来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剜着他的心。
　　所以他只能用毅力把那句话在脑海的储存条中永久删除。

　　静默了许久，久到裴行聿快感受不到房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
　　陆析恩二话不说下了那张床，然后走到裴行聿的床边，在对方由原本的怔愣转为诧异的眼神里，他掀开被子，不由得对方有拒绝的余地自行地躺了进去，病床本来就不大，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任凭这里的床有多坚硬，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裴行聿现在夜里已经不需要在打点滴了，所以他想要夜里下床走动还是很方便的，但此时陆析恩的突袭让他的心跳漏了几拍，突然靠近的动作让他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起身从另一边翻身而下，双腿就对方的一条长腿压住，手肘也被扣住，几乎是一个被禁锢的姿势。
　　陆析恩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裴行聿，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啊。”

　　裴行聿的紧张感徒然无限地放大，心脏捣得想要跳出来似的，这时候，陆析恩还轻笑了一声，他的胸腔随之一颤，裴行聿的耳朵几乎就快贴上对方的胸膛，这些细微的声音像加了扩音器一样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陆析恩大概是被气笑了：“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怎么，你想独自去享福？留我一人去受苦吗？”

　　陆析恩的话明明是带着笑说出来的，但裴行聿却满心不是滋味，他是个非常容易陷入矛盾的人，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可以接受自己受伤，死亡，却无法接受因为自己而害别人受伤，死亡。
　　其实换个位思考，对方何尝不也一样。

　　“不是，我没有。”裴行聿回答，他的舌尖抵在齿缝之间，轻轻啃咬着，那一瞬间，有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是真的看不得对方再因他而遇险了，他张张嘴：“可是你……”，每次遇到我都没有好事。
　　陆析恩揉了揉他细碎的短发，不等他说完：“没有可是，答应我，以后伤我的话不要随便说出口，好么？”

　　裴行聿几乎本能似的点了点头：“好，答应你。”
　　“真乖。”陆析恩得了对方的允诺后，便有恃无恐：“还有，以后遇到什么危险或难题都可以第一时间找我，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什么仇人，我怎么总觉得你老在躲我似的，但又不像是害怕我，难道我的样子很像洪水猛兽吗？”
　　裴行聿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答应得过早了。

　　他的手想要从陆析恩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却发现对方攥得很紧，他的那点没什么力气的挣动就变味了，像是听不得他这话后恼羞成怒地傲娇生气，陆析恩又笑了笑：“看来真的是洪水猛兽啊，不然怎么这么急着要逃走呢。”
　　“闭嘴，你放手。”裴行聿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呼道，“还有，回你那床睡去。”

　　还好是没有开灯，病房里只有窗帘外的微光，不然陆析恩便能看到一向清冷的裴行聿此时的脸是有多么的红。
　　有些时候，他觉得诺塔那脾气也像极了裴行聿，都是桀骜不驯又容易害羞生气的小孩子，不过，想到诺塔，就想到他一早推门见到的场景，虽然那一幕也引发不了什么醋意，但他就有些不甘心地嫉妒了下，于是，死不滚回自己的那张睡床去。

　　被放开的裴行聿平躺着，平复着情绪和心跳，头一转，发现陆析恩也躺着一动不动，一点也没有打算滚回去的样子，小床本来就很挤，两人平躺的时候，几乎手臂都是紧贴在一起的，裴行聿讪讪地挪了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滚去那边睡好了。
　　但他才稍微移动，陆析恩便敏锐地察觉到，他反应迅速又把他扣回，脸皮甚厚地说道：“今晚好冷啊，一起躺着睡比较暖和。两个男的躺在一起有什么关系吗？小诺塔昨晚不久这么做了，还是说你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思？”

　　他还能做个人吗？

　　裴行聿眨眨眼睛，现在都快六月了，室内温度又高，屋内开着冷气，他想要说你要是觉得冷就把冷气关了，还有诺塔跟你可以相比较的吗，可陆析恩却没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好啦，听话，想要听一千零一夜还是安徒生童话，我来给你讲讲故事助眠吧。”

　　*

　　在医院的日子过得很快。
　　裴行聿觉得自己快发霉了，他有联系大哥裴行英告诉他自己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劳烦他挂心了，场面话说了一堆之后，裴行英却没有交代什么任务给他。

　　但过了几天后，一位不知道称不称得上不速之客的人造访了。
　　那便是他的二哥裴行闵。

　　裴行聿同他的二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碰过面了，由于裴鸥的放权，裴氏集团目前的执行官已从裴鸥转移到大哥裴行英那了，裴鸥算是退居幕后了，而裴行闵也被分到了一部分的权限，他从“完全不插手裴家事务”的闲云野鹤之辈摇身一变，成为裴氏集团的股东之一，拥有一定的决定权。
　　而裴行聿仍然是整个体系的编外人员，但又不得不协助各位哥哥们。

　　当然，裴行闵接手工作之后，还是没有停止他原先的事业，他仍然是国际乐坛上一颗闪耀的星。
　　此时，便是裴行闵近期在美国演出后，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这边探望他。

　　裴行聿和他坐在这所医院的室外草坪上，这是一片空旷的绿色区域，供人透气和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来往的人不多，但却肤色各异，可以推测的出这里是个汇聚了世界各地的顶尖医术，也吸引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求医看病。

　　裴行闵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在裴行聿的印象里，二哥一直是个文质彬彬的优雅公子，也因为浑身上下的艺术气质让他整个人升华到另一种层次，此外，二哥在他不算太多的相处中，他断定对方高深莫测，狼子野心，是在裴家需要小心的人。
　　他太会隐藏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便是“披着羊皮的狼”。

　　裴行闵不知道此时裴行聿思绪纷飞，他抽了几口烟后，才慢吞吞地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裴行聿如实地回答：“还行，基本恢复了，劳烦二哥和大哥牵挂了。”
　　裴行闵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我听大哥说你生了重病，是什么病？这么严重，新加坡的医疗条件也不错，怎么不回去那边，家里的人也好照料。”

　　裴行聿着实没料到裴行闵会这么直接地“关心”他，连他大哥都没有询问他生的是什么病，果然撒谎不容易，面对迟钝的人几乎没有破绽的借口，在精明的人面前竟然是错漏百出的。
　　裴行聿思考了几秒钟，决定对他部分坦白：“不是什么重病，在墨西哥出海的时候不小心落海昏迷了。”

　　“墨西哥，不小心落海？”裴行闵显然在思考他这个答案的可信程度，毕竟他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落入海中，况且还是眼前的这位四弟，这已经不是不小心三个字可以解释得通的。
　　裴行聿嗯了一声，落海确实是真的，不过他知道裴行闵并不相信他这个明显掩饰的借口，但好在裴行闵是个聪明人。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还是挺方便的，只见裴行闵的嘴角微微一勾，那文雅但又有点阴险的微笑就呈现他的脸上，说：“那真是太不小心了，我们已经失去一位兄弟了，要是再失去你的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下，抬眼看着裴行聿：“你也知道，爸他身体不好，就怕万一了。”
　　裴行聿低着头附和：“二哥说的对，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其实还想要问一句，他们怎么样，但卡在那个“爸”字的称呼上了。事实上，除非见到裴鸥的时候，他需要尊称一句之外，平日里他都几乎不会提到，也基本不跟兄长谈及，以至于这会突然连这个称呼都叫不出口。

　　裴行闵倒没有察觉他这点不对劲，他这一趟有些心事重重，只是擅于伪装的他将这些隐藏得很好。
　　终于，两人闲聊一些家常后，裴行闵还是表露了他的来意：“四弟，不瞒你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裴行聿那一瞬间似乎眼皮跳了几下，他预感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便听到裴行闵说道：“上个月大哥说你生了重病在住院，那日我同大哥聊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提到了你曾在邮轮上碰见过高烙，后来大哥不知道找谁调查，竟然找到了高烙派人到裴家给你送过东西的记录，至于我们的秘密他暂且没查出。但你知道的，大哥生性多疑，都怪我，跟大哥聊多就顺口了……”
　　裴行聿微微蹙眉，着实没想到裴行闵竟然搞了这么一手，什么叫做不小心提到，他听听就罢，这根本就是裴行闵一个局，这个人的心思果然太缜密了，现在竟然还跑这么远来到他跟前表示无辜，当初他一眼确实没看错，裴行闵虽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实际上野心比他想象中还大。

　　难怪大哥在电话里头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如果不是裴行闵这些话，他都没能想到这件事上去。
　　裴行聿沉默了一会说：“二哥不必自责，既然人有见过，事情也有做过，想在这世界上不留痕迹是不可能的，大哥有心查的话，恐怕我们怎么做都没用。只是我有一事想不明白，高烙当初为何要这么做？二哥是否知道？”

　　裴行闵尖锐的目光扫过他的神情，摇摇头：“四弟是在怀疑我吗？如果是的话，我只能说我与高烙的来往只是为了一桩极小的生意，我绝不会拿我们兄弟的命开玩笑，他做的那件事应该是授其他人指使，这人我也没能想到是谁。至于四弟能不能信我所说的，全凭你自己了。”
　　裴行聿心道不愧是他二哥，跟这样的人斗并不利于他继续潜在裴家调查长辈当年的事情，于是他只能伏小做低：“二哥说的我自然都信。”

　　两人像极了打太极，你一拳，我一拳，几番对话下来，两人还完好无伤的样子，但实际已经过了几百招，最后，裴行闵总算表达他这趟的真正来意：“四弟，眼下这情况，你在家里也就只剩下我能帮你了。”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陆少，我想听你讲安徒生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