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村下椿

40、守夜

　　没想到一觉醒来有了个名义上的儿子，这大概是裴行聿万万没有想到的。

　　此外，听陆析恩大概讲了下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弗兰西斯身边都是高手很快就摆平了海盗。而陆析恩则迅速下海去找他，好在当时海面平静，水流缓慢，他们看到的及时，很快就找到了他，但被救上来的时候他都奄奄一息了，裴行聿边听边捏了把冷汗，不是因为听到自己快不行而感到喘不过气，而是听到陆析恩下海去找他的时候，他心脏止不住颤动下，那有多危险啊。
　　谢天谢地，陆析恩没事，他也已经醒了过来。

　　医疗专家团队给他做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检查。
　　裴行聿感觉自己就像珍稀的标本一样被拆分成精细的零部件，然后每一部分再被拿去分析和研究着。

　　诊断的结果没有很快可以出来。
　　但是比起刚醒来的时候，四肢无力几乎难以动弹，现在的他躺在床上可以活动活动四肢，但是还不能做太大的动作，不然很容易就会扯到伤口。

　　陆析恩和诺塔是每天轮流着来陪护他的。
　　据说，他昏迷的期间，大部分时间是诺塔在，因为陆析恩比较忙，而诺塔自从被他救了之后，对他的态度是真的有很大的变化。
　　至少不会再用“喂”来称呼他了，但也不会真的叫他一声“爹”。
　　还好，还好。

　　相比于陆析恩，他反倒觉得诺塔守着他的时候更加自在。
　　这会儿，诺塔将温热的白粥摆在他的眼前，说道：“小裴先生，Lucien说这种你应该喝得下，这破玩意儿在这里挺难搞到的，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裴行聿背靠枕头坐着，眼前的小桌板上是热腾腾的稀粥，其实他有时候挺想问问诺塔的普通话是跟谁学的，总觉得夹带着某种方言语调。
　　Lucien是陆析恩的英文名，诺塔会这样称呼他，但对于自己，他会尊敬地称他为“小裴先生”，最开始碰面那会是不乐意的叫到，但现在是真情实意地尊称他。

　　可裴行聿还有些吃不消这样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少年，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别叫我小裴先生了，叫我名字就好。”
　　诺塔似乎努力地在思考，半晌，他的嘴开开合合几次，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裴行聿愣了下，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似乎一天的烦闷被这么一句话给打散了。

　　“裴，行，聿。”诺塔跟着他念，似乎觉得有些拗口，或者别扭，诺塔想了下，征求地问道：“聿，那叫你聿，可以吗？”
　　裴行聿还是能理解他名字对诺塔来说并不好发音和记住，他点点头：“嗯。”
　　只要不叫我一声爸还是爹，就行。

　　裴行聿强行被诺塔喂了一口粥，其实他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但是诺塔坚持要喂他，拗不过脾气跟驴一样犟的少年，只能顺着他。
　　诺塔又递了一勺子到他的嘴边，突然问道：“你，你当时为什么舍命救我？”
　　救都救了，还能为什么？裴行聿其实也想不起当时脑里想着什么，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回道：“救人不需要理由，我没想那么多，你也不必一直放在心上，只要记得，我们都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莫名地刺痛了诺塔似的，那可是对方几乎用命来换的，诺塔的眼睛眨啊眨，莫名的情绪又困扰着他，以前的他没觉得活着有意义，后来他被帕瓦纳从贫民窑里挑出来，他效忠于帕瓦纳，在帕瓦纳的羽翼下他逐渐肆意妄为，但最危险的也就只是受点小伤而已。
　　直到那一天，他每每回想起来，那是唯一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裴行聿见对方怔愣，自主地把他手里的白粥拿过来。
　　他想自己大概是从小耳渲目染，父亲的那些话都逐渐刻在他的回忆里，以至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会想起父亲的模样。

　　当晚，裴行聿入睡后，少年诺塔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圆月，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把窗帘拉上，蹑手蹑脚地走到裴行聿的病床边，将对方的被子掖好，再悄声无息地躺在他的一旁。

　　半夜，裴行聿迷迷糊糊的时候摸到身边有东西，他先是吓了一跳，以前浅眠的他只要身边有不对劲的人靠近，他马上就能察觉，或许是因为受了重伤，每天吃那些药物导致了睡眠时间增长，以及药效致使身体进入沉睡期，感知能力下降，才会过了这么久才发现身边有人。

　　当他看着诺塔那安静的睡颜时，他没有马上惊醒对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少年的脸庞是稚嫩的，睡着的诺塔攻击性几乎为零，就像一只温柔的猫，醒着的他总是一副凶凶的样子，但睡着的他是温顺的。
　　就这样看了会，困意又袭来，裴行聿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病房里传来异响他才醒过来。
　　只见陆析恩平日里脸上带着的笑意此刻荡然无存，双手环着胸，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逼着诺塔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诺塔揉揉那凌乱的红发，扯了个借口：“梦游。”

　　两人就这个问题理论了半天。
　　直到诺塔打着呵欠离开，裴行聿才装作不知情地询问道：“怎么了？”
　　陆析恩将柜子上有些蔫的花儿从花瓶中取出来，又将他刚带来的鲜花插进去，声音带了温度，跟刚才诺塔交谈的态度截然不同地说道：“那小子有床不好好睡，睡你的床。”
　　裴行聿敷衍地应道：“哦。”

　　其实他知道啊，而且他还默许了，可能在潜意识中，诺塔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而他如同“老父亲”一般，所以他对诺塔没有什么防备心。
　　但陆析恩不同啊，对方跟自己有着不一样的关系，甚至不久前对方还对自己做了某些事情，这些都让他每次与陆析恩同处的时候莫名地回紧张起来。

　　如果昨夜换成身边躺着的人是陆析恩的话，唔，他想了下，想必是会弄醒对方，给对方脸色看，然后质问对方吧。
　　对方会作何反应呢，他想都不用想，以对方不要脸的程度，估计会死皮赖脸，然后告诉他自己会负责任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裴行聿突然轻笑了声。
　　被敏锐的陆析恩听到了，他微微蹙眉，大抵是思考着对方怎么还因这件事而感到开心吗，心中那些不爽的感觉和某些嫉妒因子骤增，他没好气地说道：“喂，我是说诺塔占了你的病床睡觉，你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裴行聿却凉凉地回应道：“嗯，那今天开始，你们俩就不用来守夜了。”
　　陆析恩：“…………”

　　是夜。
　　陆析恩并没有理会早上裴行聿所说的话，径直地躺在一旁陪护的那张睡床上。

　　入了夜后，寂静的病房内，几乎只剩下两人轻轻呼吸的声音，裴行聿今晚却感到一点睡意都没有，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够了，还是因为被旁边人所影响。
　　他知道陆析恩没有睡着，终于，他先开口说话：“喂，不是让你今晚不用来了吗？”

　　尽管音量不大，但是在这病房内却像把分贝提高了几个层次似的，陆析恩对那个“喂”的称呼突然有些介意，但对付小没良心的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原本正经的话到嘴边突然一转：“怕你夜里有特殊的需求，我只能随时待命。”
　　他自嘲道：“这叫舍命陪君子，感动吗？”

　　明明是一句也没什么毛病的话儿，但从陆析恩的嘴里蹦出来，再从听者有意的裴行聿耳朵里听进去，解读过来的意思全变了味，裴行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他把眼睛闭上，嘴唇紧抿，似乎在努力地驱赶脑海里的记忆，半晌，他笑了声：“算了，说不过你。”
　　陆析恩不想放过他：“什么叫说不过我？我只是阐述事实，裴少，可要把话说清楚了。”

　　裴少二字，将裴行聿突如其来的睡意再赶走多几分，陆析恩仍在用这样的称呼叫他，他的心会莫名地抽动下，但对方是否发现他身份这件事，他已经不打算再过多深思了。
　　如果没有发现，那他们还是维持着原有的关系。
　　但如果已经发现，却装作不知道，他又能怎么样呢？

　　裴行聿自然希望是前者，可就他对陆析恩的了解，他觉得更多的可能性是后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只要对方没点破，不逼问，他就装傻到底了。
　　对，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的种种决定对于两人的关系到底有多么的自私。

　　如果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索性就自私到底吧，他自暴自弃地想着。

　　裴行聿神游的时候是沉默着，没听到对方回话，陆析恩颇感无聊，便自己找话题：“果然和裴少在一起经历的事情都让人十分难忘啊，要是再来一次这样的险情，我真的担心我的小心脏会受不住呐。你说是吧，裴少？”

　　裴行聿回想起他和陆析恩遇见之后的点点滴滴，从那艘回新加坡的邮轮开始，到这次落海的事情，好像每一次都如陆析恩之前所说的“亡命天涯”般惊险刺激，如此想来，两人相逢后确实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的内心突然感慨，也许当初那个任性的决定是正确的也说不一定，父亲说过他们这辈子有多想站在阳光下，像种子一样寻找时机，茁壮成长，可是越想要就越得不到，适得其反，或许他真的只适合待在黑暗中。

　　如果当时是陆析恩为了救他而出事的话，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虽然这样做非常的绝情，而且显得他是个真的无情无义的人，但是他不这么做的话，这条线就斩不断了。
　　嗯，就让他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

　　“陆析恩，”黑暗中，裴行聿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无比遗憾却又十分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等我病好了，回去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吧。”

作者有话说

　　雅蠛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