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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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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聿的一句话。
换来了双方之间短暂的沉默。
裴行聿将裴行知托给陆析恩照看下,他将陆析恩抓着他的手缓缓地掰下来。
毫不犹豫地朝高烙所处的方向走过去。
陆析恩盯着自己被掰下来的手,再望着他前进的背影,不知道为何,似曾相识的一幕在脑海里闪现过。
那是无数个“季执律”在放学后跟他道别后前行的背影。
明明是“不同”的人。
为什么却让他无数次地勾起往事的回忆。
他的心脏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那是一种久违的痛感。
而另一边,高烙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他将抵着小刘的枪撤了下来,笑容灿烂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裴行聿说:“还是裴小少爷讲义气。”
裴行聿并不喜欢跟这种人耍嘴皮子:“放人吧。”
“好说好说。”
高烙示意旁边的人将裴行聿的双手铐上。
然后放了小刘。
小刘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裴行聿,他很想告诉对方,并不需要为他这么做的,他是陆析恩派来保护他的,本来从事危险工作的他,就已经把生死度外了。
他的工作就是保护他,现在却变成了对方来保护自己。
叫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显然这一刻他不方便,也开不了口跟他说这些。
他必须再拖延点时间,等待他和少爷已经安排的救兵。
“看你的表情挺依依不舍的,怎么,想留下来陪裴小少爷吗?”高烙把小刘的眼神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揶揄道。
小刘只能闭上眼睛,头也不回而往陆析恩那边走去,同时,他也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敢面对陆析恩的眼神。
“可以放他们走了吗?”
裴行聿看着小刘往陆析恩和裴行知那走去的时候,他语气冷静地问道。
高烙却突然觉得这个游戏结束得有点快,但毕竟是自己说出的条件,也说话算话的,于是撇撇嘴,慷慨地说道:“当然,我说话算话。”
就在这时候,有直升机螺旋桨快速旋转的声音夹杂风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还不止一架的声音。
而是好几架陆续传来。
裴行聿原本还以为是高烙留的后手,是准备食言把他们的退路全数斩断,但当他正要对高烙说什么的时候,他发现高烙的表情不对劲。
即使高烙画着浓妆,顶着一张艳丽的女性脸,但他太擅于察言观色其他人了,就一个细微的表情,裴行聿也能推断出情况有变,而且超出了高烙的计划。
果然,他迅速转过头看向陆析恩他们,只见他神态自若地站着那里,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阴鸷,直到对上他投过来的眼神,才迅速地收回刚刚的表情,转而微微一笑。
陆析恩开口说了句话,因为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又因为空中盘旋的直升机的杂音,裴行聿听不清,但他从口型中仿佛读出了六个字。
别担心,有我在!
那一刻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裴行聿还依然记得。
这六个字如同篆刻的文字深深地嵌进他的记忆里。
但也就是在这么一刻,也发生了裴行聿永生难以忘记的一幕。
只见高烙举起了他手中的小家伙,刚刚已经上膛过,几乎不用预备动作,他便朝陆析恩的方向瞄准,裴行聿瞥见那一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身体出于本能般,即使双手被铐牢,他依旧有行动力,他奋力挣脱了那位压住他的人,侧身猛地朝高烙一撞,刚好高烙已经扣下了扳机。
枪被撞得从高烙的手中脱落,远远飞了出去,同时,高烙重心不稳被裴行聿撞到后用身体侧压在地,而子弹早已如闪电一般向目标射去。
但也因为这么一撞,原本瞄准的目标发生了偏差,它从陆析恩的心脏处偏离到手臂,子弹几乎擦过了他的手臂,那一瞬间陆析恩手臂上的皮肉绽开,滚烫鲜血沿着手臂往下直流。
原本靠着陆析恩的裴行知听到枪声后,便嗅到血腥味,他吓得腿一软,本来就站不住的直接瘫坐下去。而一直支撑着裴行知的陆析恩,感到身体一轻的瞬间,却一瞬怔忪。
高烙见自己打偏,枪又被撞出去,身体被裴行聿压制住,他带的人都愣住,一动不动,他有一种养了一群饭桶的感觉,气得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枪啊!”
这声命令还真的唤醒了他的手下似的,其中一个人把原本拿来胁迫抵着裴行聿的枪上膛,朝对面瞄准。
子弹射出。
那一刻,裴行聿已经来不及行动。
而对面三人,手臂受伤的陆析恩后知后觉感觉一阵麻痹和疼痛,他未动却被反应迅速的小刘给推开。
但是,那发子弹却不是朝他开的。
而是朝着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瘫坐在地上的裴行知。
那一瞬间,只见裴行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身体僵直地望着前方裴行聿他们,他感觉好像有一阵疾风从身体穿过去,他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的心好像跳了好几下,又好像没再跳过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口。
裴行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地朝一旁倒下去。这也是很多年后,他依旧没走出来的一幕,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推动裴行知被杀害的半个凶手,可如果他没有推高烙那一下,倒在他面前的便是陆析恩。
陆析恩和小刘的动作一滞。
而在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烙先反应过来了。他像发疯一样哈哈大笑嘲弄道:“是你们先食言的,这是代价,这是代价!!”
裴行聿闭上眼睛,攒紧拳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大的杀气。如果不是此时的他双手被缚住,导致行动不便,十个高烙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高烙带来的人都拉不开他。
被他压制住的高烙更能感受到,他感觉身体里的细胞开始战栗,但他也忍不住兴奋起来,他舔了舔发干的下唇,朝他带来的人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命令道:“继续啊,愣着干什么!”
高烙要留着裴行聿,这是因为裴行聿才是他本次行动的目标人物。
至于裴行知,那是因为他的饭桶手下们抓错了,他只是将错就错要挟了裴家,没想到还是成功地引到他们。
只是陆析恩,这个顺带的麻烦对他来说实在棘手。
所谓兵法有云,擒贼先擒王,他只要把“王”给解决了,那天上飞的那些不就群龙无首了。
手下的人还在试图拉开裴行聿,听到这里,愣了一会儿才松开裴行聿,高烙带来的人在听到枪声一响时,几乎都下了车,他们听到这样的命令很快便反应过来。
第二声枪声倏地打响。
小刘反应迅速地将怔忡中的陆析恩猛地一推,闪开了那发子弹,自己几个打滚将高烙被裴行聿撞飞的手.枪拾起来,迅速上膛朝他们瞄准。
紧接着,进入了混战的场面,直升机上抛下了梯子,陆析恩他们暗中安排好的人顺着梯子下来。
*
陆析恩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裴行聿守在自己的病床前。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他几乎动弹不得,他最后记得的场景便是在直升机上,他看着裴行聿的手铐被解开了,对付的脸色发白,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一直念着“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右臂鲜血淋漓,圈了几圈纱布依旧止不住那汩汩流淌的血液,身体多处受伤,虚弱的他此时头倚靠在裴行聿的肩膀上,失血严重的后果就是昏睡过去……
他抬了抬手碰了碰裴行聿,裴行聿本来就浅眠,守在病床前闭目养神的他一碰就醒了。
看到跟他眨着眼睛的陆析恩还以为在梦中,好半天才晃过神:“你醒了。”
陆析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场景挺好笑的,他嗯了一声:“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
陆析恩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按常理说,他昏过去了,应该是小刘会帮安排人照顾他,而裴行聿应该会带着裴行知的遗体回去。
换以前,裴行聿可能会没好气地反问你说呢,但现在看着某病号,他实在于心不忍:“陪你。”
这句话还真让陆析恩感动。
“那你三哥的……”
话还没问过,裴行聿先抢着说:“我大哥带回去了。”
陆析恩不知道,裴行聿之所以留下来了,那还是他跪着求着裴行英让自己留下来照顾陆析恩的。
裴行英当时脸色是什么样的,他不记得,但是他可以感受到他教养很好的大哥怒气冲冲,最后再绝望地笑了笑说道:“好啊,好你个白眼狼,养不熟。就当裴家没有你吧。”
裴行聿内心十分的矛盾,他本来就并非裴家人,但裴家这几年对他并不差,他这么做大哥会生气他非常理解,换他做大哥,亲弟意外身亡,而“同父异母”的胞弟非但不跟自己回去,还非要留下来照顾外人,他也会生气和失望的。
但陆析恩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近过的人了。
裴行聿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样的人太容易隐藏情绪了。但纵使如此,陆析恩还是可以感受到旁人那种微妙的变化。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裴行聿在想着什么,只是猜测着那一幕对裴行聿的打击有多大,他想了想,竟然开口宽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别看我这人平时爱说话,但我其实还真不怎么会安慰人。就中国那句古话吧,人死不能复生。”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观察下裴行聿的表情,见对方还是沉默不语,他就继续说着:“这也不能全怪你的。虽然我知道我说这话确实很不厚道。但是你想下,如果不是你推了一把高烙,那现在躺平的就是我了。只能说我们实在太大意了,都怪我,我设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算到高烙不按常理出牌,说到底,还是我害死了你的三哥……”
裴行聿紧抿着唇,静静地听着陆析恩说话,陆析恩的话也并无道理,按当时那个情况,高烙的枪法算是十分的精准,如果不是他那一推,才只造成了稍微打偏,那现在躺着的人肯定是陆析恩了,也许他们几人也会搭进去……
如果当时倒下的人是陆析恩的话——
他实在不敢设想这样的情况!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的问题,只是无论是陆析恩还是裴行知,那都是活生生的性命,打心底里,他不希望谁出事。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心逐渐变得柔软。
他能牺牲自己的命,却在这个时刻无法接受他们的牺牲。
裴行知的死亡对于裴家来说绝不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的事。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对那一家跟他毫无血缘关系,此时却千丝万缕连在一起的“亲人”,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在裴家呆下去。
就连那一夜面对大哥的质问,他都已经……
须臾,他叹了口气唤道:“陆析恩。”
还在碎碎叨叨的陆析恩第一次听到裴行聿叫他的名字,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好像和某个记忆重叠,他低低嗯了声回应。
裴行聿“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陆析恩稍微调整了睡姿:“什么事?”
“三哥的死,以后可以不提吗?”
陆析恩蹙眉,他的脑海里有很多疑问闪过,最终他只是舔了舔干的嘴唇,答应道:“好。”
两人沉默片刻,陆析恩还是沉不住气,他问道:“那裴少打算回去了吗?”
裴行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重复地念道:“回去?”
“嗯,回裴家。”
陆析恩直接点破,裴行聿摇摇头认真地说:“不了,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
陆析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其实能理解裴行聿的处境,作为跟裴行聿“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是最晚被认回裴家的,在家里地位低,不受宠。现在又因为当家主母的亲子身故,还与他有关联,这个时候回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既然对方选择留着陪他,那想必也征得裴行英的同意了。
虽然念及血脉的关系,是该回去送裴行知最后一程。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陆析恩也不好插手。
他选择尊重对方。
半晌,陆析恩决定乖乖遵守诺言,不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笑着说道:“怎么每次遇到裴少,好像都在玩亡命天涯的游戏呢。”
裴行聿这个时候是真的没有什么心思跟他开玩笑了。
陆析恩不理会他的沉默,继续说下去:“喂,裴少,如果我们还再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能一起活下来的话,到时候我就给你讲一讲我以前的故事,你听吗?”
裴行聿心底里叹了口气,心想你想讲的故事我应该都知道,而且他一点都不想再和他经历这样生死一线的事情,他无奈道:“废话少说,保留点力气吧。”
陆析恩却不依不饶:“你听不听呀?”
裴行聿并不恼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相反的,他摇摇头略感无奈,语气却温和地回应道:“听。”
如果还有机会,他希望一辈子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