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章 ...
-
隆庆十年冬日，汴梁城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那权势滔天的陈首辅落罪处斩，陈烺公子更是使以车裂之行。其余家眷皆发卖为奴送往北疆，其中也包括了那被裴参休弃的下堂妻。
据说这位曾经的才女还没等押送出汴梁城便疯了，披头散发行为不状，哪还见丝毫清傲矜贵的模样。
陈府老宅搜刮出的银两将能顶上整个国库亏空还有富余，裴参立了大功，受官家钦点进入内阁，成为史上最为年轻的阁臣。
彼时裴参不过刚到二十一，然入阁当日面见朝臣时，却不见他的意气风发，反而满头白发形若枯槁。原本量身定做的官袍穿在身上竟被风吹的空空荡荡的鼓起飘扬，越发显出里头干瘦的身子来。
这其中便勾出汴梁城的第二件大事。
官家为了嘉奖裴参的功劳，在朝堂之上特意许他一个恩赐。
“只要爱卿想要，朕什么都能给你。”
裴参长身拱手，声音沉稳掷地。
“臣想请圣上和文武百官做个见证。”
“哦，见证何事？”
“同心爱女子的婚事。”
“好，朕允了！这是大大的喜事！”
官家笑着拍手，特意将望月楼赏给裴参开宴。
那日隆冬狂雪，就连官家也亲临望月楼，可谓是声势浩大。
可等到了拜堂之时，进来的却只有裴参一人，所谓的新娘子竟只是他怀中的一个牌位。当下众人哗然，官家更是变了脸色，险些发怒。
“裴大人，你这是何故？做出此等有违纲纪伦理之事！”
御史台大夫素来钢直，甩起袖子呵斥道。
裴参只微微抬了抬眼，手轻柔温和的拂过那写着纂书的牌位。
“她便是我心爱之人，圣上不是在朝堂上许诺，无论微臣要什么您都答应吗？”
官家指尖轻颤，裴参一袭绛色公服衬的面白若雪，然他手上那金丝楠木做的乌黑牌位上头却只缠了一条白巾。此等境状，实在叫人诡异悚然。
“裴爱卿，你果真要如此？”
官家轻声问，心下却已然觉得万分晦气。
“是，多谢圣上成全微臣和亡妻的姻缘。”
让皇帝来参加自己的冥婚，真真是疯魔了。这几日裴参扳倒陈首辅后风评本就不好，都说他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势力奸诈小人。
今日又生出这样荒唐的举动，百官面上皆带了鄙夷之色。
“罢了，行礼吧。”
官家无奈的叹了口气，古今千年，哪有阁臣能做出这样瞠目之举。他只觉得头疼，还不如当时便赏了黄金绫罗，何必如今来受这样的罪。
一旁喜娘哆哆嗦嗦的走流程，锣鼓喧天，明灯晃目。其中排场比先前迎娶陈瑟烟时更甚，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好日子。可却因为那一块牌位变得诡异骇人。
直到最后一步，裴参将合卺酒亲自斟满，把那牌位放到案上。
众人脸色异变，已经有不少臣子起身想离开了。
“微棋，你看见了吗？如今我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迎你为妻了。”
裴参轻声说完，将两杯酒一应饮入腹中，随即他上前跪倒在天子面前。
“皇上，微臣有罪。”
裴参抬眸，双眸悲戚。
“为自身之利，将恩人曲老亲手送入监牢，此乃忘恩负义第一罪。
图一时之欢，将心爱之人囚在身侧凌辱为妾，此乃始乱终弃第二罪。
求大业速成，不惜将心爱之人陷于绝境，此乃……此乃。”
裴参哽咽，他敛眸，那原本漠然的长眸竟落下两行清泪。
“众叛亲离，其罪当诛。”
官家神色复杂，于他而言，裴参此举并不好看。
扳倒陈首辅本该是他作为臣子应该效劳之事，可裴参如此行为，不是叫他为难吗？
“你想要朕杀了你？”
“臣请求圣上容微臣自戕。”
大颂臣子皆为官家之人，他们当然不能自戕，否则便是有违君父重托。
“你是国之重臣，更是有功之人。现在让朕杀你，朕怎么跟天下万民交代啊。”
官家摇头，语重心长的看着裴参。
“要成大业定有牺牲，你若喜欢江南女子。朕改日便让礼部从扬州挑选极为绝色佳人赏给你，至于自戕之事，实在荒唐。”
裴参抿唇，他没说话。
“好了好了，今日之事就当做大梦一场。日后你还是阁臣，好好替朕办事。”
裴参动容，还想再说什么。官家却已然站起身走到了他身侧，
“爱卿，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裴参握拳，只好点头应下。
事情过去不久便至年关，汴梁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花灯游街，彩礼裹树，鞭炮声不绝于耳。便是路上也全是小孩嬉戏打闹之声，裴参从内阁出来，身上的大红官袍没过多久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同林沭两个走在朱雀街上，耳边听着林沭念叨。
“自从陈首辅倒台后，百姓们的日子越发好过。这都是裴兄你的功劳啊。”
裴参只是点头，未置一词。
恍惚间，在那火树银花下，他似乎瞧见了一位黄衫女子，梳着双环髻侧身买糖葫芦。
可疾步走上前去，哪里有什么黄衫女子，有的不过只是那抱着糖葫芦垛子的老人。
“大人，给夫人买串糖葫芦吧。”
裴参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递于那老人，轻声道。
“我全要了。”
他抱着糖葫芦，林沭不解的看着他。
“微棋，你可好。”裴参望向南方，低声呢喃。
隆庆十五年，阁臣裴参因过劳于夜里溘然长逝。有人说他是殚精竭虑故而猝死，可也不知从哪传出来的谣言，说这位阁臣是为了亡妻，吞金自尽。
其中情形究竟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
临安城内，雨打蕉叶，噼里啪啦扰人清梦。
好疼，好疼啊，父亲，清瑶。
我好疼……救救我！
曲微棋艰难的伸出手，试图去抓住这黑夜中仅存的几道亮光。可下一秒，她那原本像是被无数钝刀划破的五脏六腑竟在一瞬间轻盈。疼痛消散，而她坐起身子正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诧异的侧身，眼前是一顶丹砂色的帐子，上头挂着一盏莲蓬样式的香炉匣子。曲微棋掀开帐子往外瞧，蒙蒙亮的天色透过沙青窗纸透进来，勉强能将屋内陈设照清楚。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块游春图铺设的屏风，色彩活泼。屏风左侧摆着一台高脚红木案，案头放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土泥瓦罐，里头插着蔫了半拉的桃花。
右侧是过道，再往外便是屋子的外室。
隐约可听见外头细雨绵绵，敲打在琉璃瓦上清脆作响。
曲微棋下意识的拧了自己一把，疼的蹙眉。
她不可能记错，这里就是自己在临安的闺房。可她不是已经带着孩子自戕了吗？为何还会重新回到临安。
对了，孩子！
曲微棋下意识的低眸看向小腹，却见一片平坦，哪里有大肚子的痕迹。
她急匆匆的起身，走到屏风中间镶嵌的那块铜镜前。
没有凹陷的眼窝，脸颊竟也肉肉的，还有几分婴儿肥。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就在曲微棋惊慌之时，屋外突然传来清瑶跟小丫鬟玩笑之声。
“小姐还说今日要去法喜寺求佛呢，可睡到目下都还没起来。好在人家佛祖是个忙碌的，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治小姐的罪呢。”
是清瑶，是清瑶没错。
曲微棋几乎是发疯一般狂奔而出，一把打开房门。
清瑶震惊的望着只穿了中衣，披头散发的曲微棋，没来得及嗔怪，曲微棋竟冲上前一把将自己抱在了怀里。
“清瑶！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曲微棋一边说一边哭，眼泪鼻涕蹭了清瑶一身。
“我这可是老爷刚从姑苏带回来的新衣裳！云锦的缎子，是不能洗的呀！”
清瑶气的咧嘴，伸手揪住曲微棋的后领子，拎小鸡似的将曲微棋拎到了屋内。
“芍药，你去打盆热水来。”
“是。”
随即清瑶关上门，却在瞥见曲微棋那红通通的悲切眼神后，心口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你这眼神怎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死而复生，能算得上死人吗？”
曲微棋呢喃，随即极为不舍的握住清瑶的手。她仔仔细细的摩挲着清瑶的手，指尖竟在颤抖。
果真是上天眷顾吗？竟让她还能重新回到临安，把清瑶也送了回来。
“小姐，你是做噩梦了吗？”
看出了曲微棋的异样，清瑶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擦去曲微棋脸上的泪痕。
小姐哭的梨花带雨，一双杏眸此时也多了几分憔悴，眼神似乎也变了些。清瑶抿唇，笑吟吟的弹了下曲微棋的鼻子。
“十六的人了，做了噩梦还哭鼻子。”
十六，曲微棋暗自回想，忽而心口一阵急促。她下意识按住清瑶的手。“今日是隆庆八年几月几日。”
“疯了疯了，连日子都不记得。”
清瑶无奈叹气，摊开手晃着脑袋，那玉镯在手腕上来回晃荡。
“今日是三月初五，清明时节雨纷纷，叫你小时候不读书。今日要是去法喜寺求签，该是连签文都看不懂吧。”
清明节，法喜寺，九龙桥，裴参！
曲微棋咬唇，素手紧紧扣住桌角。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013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