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猫书1

9、纵使相逢应不识

　　“我见过龙腾祥云，凤凰长鸣。”
　　“吹牛！”陈衍也有了几分醉意。
　　凌波弯了下唇角，她就知道现在的陈衍还无法理解神仙的生活。
　　陈衍又喝了口酒，醇厚的桂花酿咽入喉中，化作两片红云飞在他脸上。
　　不得不说，陈衍的这身皮囊真是千里挑一，哪怕放在俊男如云的天宫，也不比别人差，可惜亡国之后，肉身腐烂，凌波只好费了一点周折，用了另外一具英年早逝的公子身体，让其魂魄附在上面，然后才点化他成仙。

　　对于亡国这回事，陈衍做了万足准备，比如万一太师在朝会上公然造反，那么他就直接将皇冠玺绶交出去；如果太师看得起他，三更半夜包围皇城，那他就抹脖子上吊一了百了。
　　凌波在陈衍的允许下，旁听过几次朝会，才明白他的决定有多英明。
　　太师的权力已经不能用只手遮天形容了，上上下下，上至宰相尚书皇帝心腹，下到宫城守卫，全都听命于太师。
　　朝堂上，百官以太师为首，只报人民安乐，不提京城灾荒饥民。
　　若皇帝想提，便会有太监首领打断他的话，提醒皇帝该喝药了。

　　那药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衍每喝一次，精神便萎靡一阵，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多喝了几次，一天十二时辰，倒有十个时辰睡眠。
　　这还不算，太师授意手下，在各地搜罗美女送进宫，本来积压的民怨一下子沸腾起来，农民们自发起义，太师命令手下强硬镇压，死伤无数，然而民怨宜疏不宜堵，上面压迫越厉害，人民反抗越凶猛，致使全国各地燃起战火的硝烟。

　　凌波劝陈衍不要再喝那些药了，陈衍却微微一笑，说：“爱妃，你是读过书的，应当知道什么叫积重难返。”
　　“你打算牺牲自己性命？”
　　陈衍躺在竹依殿的床榻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人总归是要死的，陈国总是要亡的。这就是道家常说的气运。朕若起兵，势必造成更大的伤亡。事到如今，百姓何罪？不过都是因为朕这个昏君连累了他们。”
　　“可是那个太师颠覆政权，也未必是为了百姓。”

　　陈衍无话可说，凌波也知道自己这时候打击他不对，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太师为了一己私利架空皇权，结党营私，企图谋反，当他坐上皇位时，倒霉的只会是更多人。
　　皇帝抬手将凌波鬓边的乱发拨到耳后，柔声道：“你不是见过龙腾凤舞的景象吗？朕再让你见一次如何？”
　　凌波无语道：“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仔细说说。”
　　凌波便说：“二十年前，我从北海神宫赶到凡间，正好赶上紫宸帝君转世。紫宸帝君是上古神君，非一般小神小仙可比，他要转世，可不得比旁的神仙排面大些嘛！整整九条龙，九只凤凰，在楚国上空盘旋数日，霞光万丈，引得百姓们纷纷抬头观看。”
　　说完这些，陈衍没把她当作妖魔鬼怪，喊人抓起来，反而兴高采烈的喊道：“吉兆啊！”

　　凌波有些头大：“我不知道你们人间的规矩，什么吉兆凶兆也没听过。但在九天之后，龙凤消失后，我就在河畔捡到了一个才出生的小娃娃。不过呢，这些都是我随口一说，你就随便一听，不用当真！”

　　陈衍哑声问：“那个娃娃叫什么？”
　　“叫什么不重要，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就像你我这具身体，只是一个空壳子，装苞谷的麻袋你见过吧？就是那样。”
　　商皓是个秘密，是独属于凌波的秘密。
　　陈衍想了半晌，才做好决定，一个不让凌波伤心的决定。
　　他不想让凌波再经受任何生离死别！
　　他的笑意更加温暖，眼睛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柔情，着实吓了凌波一跳。
　　凌波起身活动筋骨，刚走到窗户前，便见太子和阿嫣公主在窗下偷听，气冲冲拧着他们耳朵带到床前：“你看你养的好儿子好闺女！”

　　玩闹一会儿，陈衍体力不支，只好喊嬷嬷把皇子公主带出去。
　　陈衍拉着凌波的手，笑意温淳：“后天便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后天七月初七，凌波在人间的生日，当初还是商皓主动询问，她才捡了这个好日子说，没想到竟然和这个越妃竟然同一天生日，也是一种缘分。
　　“我想吃牛肉面！”算来已经三年没吃过牛肉面了，委实很想念那个味道。

　　……
　　后天到临，皇帝没去上朝，而是着了白袍，带凌波到街上，找了一家勉强能入座的饭馆，要了四碗牛肉面。
　　凌波望着桌上的四大海碗牛肉面，皱眉道：“你干嘛买这么多？我又吃不下！”
　　陈衍轻声道：“补偿你的。”
　　凌波吐舌头道：“难道不是你认为我很能吃，才要这么多碗？”
　　“哎呀！”陈衍恍然大悟道：“被你看穿了！”

　　牛肉面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味道，凌波又不是食神，尝不出其中细微差别。抱着碗便吃，敞开肚皮吃，也只吃了两碗。
　　刻意忽略掉店外灾民的哀嚎，饭馆内宾客满座，饭菜飘香。
　　凌波打了个饱嗝，陈衍笑道：“饱了？”
　　路过的男人饿死店前，引起一阵骚乱，还有趁机烧杀抢掠的土匪，混在灾民中，无恶不作。
　　凌波抹了抹嘴，说：“这天下的担子太重了，我看你通宵达旦批阅折子，提出的政见却没人听，才把这个天下弄成现在这副死样子。”
　　“我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我也觉得。”
　　回宫时，陈衍用两文钱买了一只蝴蝶发卡，说是送给阿嫣公主的。
　　发卡上的蝴蝶张开翅膀，仿佛要飞离梢头。凌波当然认得，就是阿嫣公主头上戴的那只发卡。

　　亡国的前几天，陈衍过的非常舒心，不看折子，不听国家大事，一味赖在竹依殿，和凌波谈天说地，说最近三年的所见所闻，也说他曾丢失了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前几天才找到。
　　凌波本就不问红尘俗世，亡国之事与她无关，这也是寂寞千万年练出来的冷心冷情，听到陈衍曾游历四方，见过许多奇闻异事，便也耐着心性听下来了。
　　不论世事如何变化，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商皓若当真云游四方，见过的风景应当和陈衍说的差不多。总之，她听陈衍说一句，就在脑海中自动更换成商皓的模样，合起来，便是商皓这三年的踪迹。

　　这日，陈衍喝罢太师命人送来的药，精神格外的好，拉着太子和阿嫣公主去湖边泛舟，在去的路上，晃过一个人影。
　　阿嫣公主小跑过去，唤他表舅。
　　凌波就以晕船为由，留在岸上，等船漂远了，转身去找阿嫣公主的表舅。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身体内住着她的恩人，既然还活着，就不可能置恩人于不顾。

　　在假山旁追上表哥，说了当日之事，这位表哥却摸不着头脑道：“当日我是被你拉入水中，被迫和你殉情，我现在有妻有子，生活幸福，纵然我们过去有些什么，也都是过去了。”
　　凌波被他说的有点懵，还想再辩论，阿嫣小公主不知何时抓住了她的衣角：“母妃不要阿嫣了吗？”

　　凌波最怕小娃娃哭，他们哭起来，天都塌了！
　　凌波暂时被这个表哥弄的有点糊涂，他不是救命恩人，那谁是？再说阿嫣小公主的迷魂阵没道理如此厉害，没道理让那个人逃脱。

　　阿嫣公主还在不停的哭，让人心烦意乱，凌波本来就烦，再听到刺耳的哭声，终于脾气爆发，将阿嫣公主甩到一边：“你们烦不烦啊！都说了我不是你母妃，我到这里，成为什么见鬼的越妃，全都是你的阴谋！你说，你到底是何居心。”凌波彻底失去理智，一手提溜起小公主，一手拎起裙摆，快步到湖边。
　　陈衍和太子正坐在湖边聊天，见她们两个去时好好的，来时却火冒三丈，正要问个明白，就听‘啪啦’一声，阿嫣小公主被凌波丢进湖中，她自己也脱去碍事的外袍往里跳。

　　陈衍闪身到她身后，牢牢抱住要投湖的身躯，凌波像只被人捆起来的兔子，张牙舞爪的命令陈衍放手。
　　慌乱中手肘撞到他胸口，陈衍哎呦一下跌坐地上。
　　阿嫣公主被太子救下，两人都离疯魔的凌波远远的。
　　陈衍跟他们使眼色，教他们先回去。
　　柳堤上只剩陈衍和凌波。

　　凌波鼻涕眼泪齐落，自己明明在楚国皇宫守株待兔，等的好好地，偏偏插手阿嫣公主的破事，早知道如此麻烦，就该一道初祟符结果了她！
　　陈衍单手揉着胸口，有气无力的问她：“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凌波没消下去的火气又烧了上来：“你不是说杀了那个什么表哥了吗？为什么我刚才还遇到了他？你为什么骗我？！”

　　“我……”
　　“我算看明白了住在这皇宫的每一个好东西！国家都要亡了，人民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在这里麻痹自己，吃喝玩乐，过的很开心！你根本就没为你的子民想过，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凌波说着就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先走出这座皇宫准没错。

　　凌波不知是自己走的太快，还是陈衍跟的太慢，他们之间总有一大段的距离。
　　走到宫门口时，门卫严防死守，不许出宫。
　　凌波一气之下打伤了几人，侍卫应声赶来，将她扣押，关进大牢，成了阶下囚。
　　皇帝磕磕绊绊的过来，命人打开牢门，没一人听命。
　　现在皇宫侍卫全都听命于太师，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牵线傀儡，连自己的爱妃都救不了。

　　凌波挺为他悲哀的，做皇帝做到这份上，直接抹脖子得了，还喝什么慢性毒/药。
　　陈衍坐在牢门外的稻草堆上，不像皇帝，像个罪无可恕的杀人犯，嗓音阴郁沉静：“你不怕死吗？”
　　“死了最好！”凌波冷冷的说：“死了我就可以走出迷魂阵，回到楚国。”
　　“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不开心吗？”
　　凌波望着他兔子一般的眼睛，轻松道：“我认识的陈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看淡一切的隐士，不是你这种贪图享乐的昏君。”

　　陈衍笑容苦涩：“你却一直没变。”
　　“我当然没变，一万年前喜欢紫宸帝君，现在还是喜欢紫宸帝君！”
　　“那……商皓呢？”陈衍表情释然，这个问题迟早要问出来，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早死早托生。
　　“商皓？”凌波不记得和他提过这个名字。
　　“那晚你喝醉了，和我说的。”
　　“哦。紫宸帝君是紫宸帝君，谁都比不上他。”
　　“商皓也不能？”
　　“不能！”
　　凌波据实相告，不做半点隐瞒，正因如此，皇帝才打心底里觉得难过。
　　凌波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心中有什么便说什么，她说谁都比不得紫宸帝君，那便是谁都比不上了。
　　恍惚间，三年的期盼和思念全部落了空，一脚踏入沼泽，越挣扎陷的越深。

　　皇帝失望转身，凌波本想叮嘱几句，却见他背影剧烈抖动几下，呕出一大滩鲜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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