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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盗跖 ...

  •   摘抄自百度百科。

      孔子与柳下季(1)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2)。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3),万民苦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诏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4)之阳,脍(5)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6)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7),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8)其本,妄作孝悌,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9)昼餔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10)而进,避席(11)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12),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所属分类:盗跖

      【注释】

      (1)柳下季:姓展名禽字季,食邑柳下,故称。
      (2)盗跖:古代大盗,跖是名。有谓黄帝时人、秦时人或春秋战国之际人。这里托盗跖之口痛斥孔丘,猛烈抨击名利之徒。
      (3)保:通堡,小城。
      (4)大山:太山,即泰山。
      (5)脍:细切。餔〔bǔ〕:食,吃。
      (6)谒者:官名,掌管传达使命,亦泛指传达和通报的奴仆。
      (7)冠枝木之冠:前冠为戴,后冠为帽子。枝木:形容帽子上的装饰品像树枝一样。
      (8)反:通返。本:本真,本性。
      (9)益:增加。膳:饭食,膳食。
      (10)趋:速行,急走。
      (11)避席,离开席位,指站起来。反走:退着走,表恭敬。
      (12)瞋〔chēn〕目:瞪大眼睛,怒目而视。

      【译文】

      孔子是柳下季的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为盗跖。盗跖的手下有九千人,在天下间横行霸道,侵凌诸侯各国。砸破人家的门户,掠夺人家牛马,掳劫人家妇女。贪图财物遗弃亲人,不顾念父母兄弟,不拜祖宗。他们所经过的城邑,大国的就闭关守城,小国的躲进城堡,民众为此深感痛苦。

      孔子对柳下季说:“做人父亲的,肯定能够教好他的孩子,为人兄长的,肯定能够教好他弟弟,如若不然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就不足珍贵了。当今先生您可是世上的有才之士,弟弟却是盗跖,是天下的祸害,要是不能规劝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耻。我情愿代先生去说服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做人父亲的肯定教好他的孩子,做人兄长的肯定能教好他的弟弟,假如孩子不听从父亲的教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劝说,即使像先生这么能言善辩,又能拿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血气冲动,意气风发,强悍足以抵挡敌人,口才足以掩饰过错。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背他的心意他就发怒,动不动就恶语伤人。先生千万不要去。”

      孔子没听柳下季劝告,布置颜回驾车,子贡做助手,前往会见盗跖。盗跖正在大山的阳面休整士卒,切碎人肝来吃。孔子下车走上前,看见传命官,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高尚正义,敬请传令官传达。”传令官入内通报。

      盗跖听到此事,大怒,眼像明星,怒发冲冠,说:“这个人是不是鲁国的巧伪人孔丘?替我告诉他:‘你做花言造巧语,虚妄地称道文王、武王,头戴装饰像树枝般的帽子,腰缠死牛胁的皮带,繁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专生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书生,不务正业,装作孝悌,而侥幸得到封侯富贵。你的罪恶严重,快滚回去吧!不然,我要用你的肝当作午餐。”

      孔子再一次通报说:“我幸运地得到柳下季的介绍,希望到帐幕下拜见。”传令宫又通报。盗跖说:“让他到前面来!”孔子快步而进,避开席位退步快跑,向盗跖拜了两拜。盗跖大怒,叉开两脚,握剑瞪眼,声如母虎,说:“孔丘,你往前来!你要说的,顺着我的意思就活,违逆我的心思就死!”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从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遣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1),流血百里。尧、舜作,立君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2),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3)而事不成,身菹(4)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5),舜不孝(6),禹偏枯(7),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8)。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9)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10)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11)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12)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13),几不免虎口哉!”
      所属分类:盗跖

      【注释】

      (1)蚩尤,原始部落首领。涿鹿,河北涿州市。
      (2)缝,通逢。缝衣,宽长的儒服。浅,松:浅带,博带。
      (3)子路欲杀卫君:卫君指蒯聩。卫灵公驱逐萠聩,立公子辄为继。灵公死,辄立为卫君,萠聩作乱,迫胁卫大夫孔悝,子路是孔悝家臣,攻蒯聩反被杀。
      (4)菹〔zū〕:肉酱。
      (5)尧不慈:尧杀死长子考监明。
      (6)舜不孝:舜放逐父亲瞽叟,又不告而娶。
      (7)禹偏枯:指大禹治水,偏枯,过分劳苦。
      (8)羑〔yǒu〕里:殷代监狱名。
      (9)鲍焦:周朝隐士。
      (10)介子推:又作介之推,晋国政变时随晋文公流亡,文公复国后未加封他。
      (11)尾生:鲁国人,名商。
      (12)离:通罹,遭。
      (13)料:通“撩”,拨弄。编:通“揙”,抚。

      【译文】

      孔子说:“我听说,凡是天下的人具有三种德性:天生高大,美好无比,无论少年、老年、贵人、贱人见了都欢喜,这是上等德性;才智可以收容天地,才能可以分析事理,这是中等德性;勇猛果敢,聚集人马统率军队,这是下等德性。一般人具有一种德性,就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兼备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嘴唇有如鲜红的丹砂,牙齿有如整齐的贝壳,声音符合黄钟音律,可是名叫盗跖,我暗暗替将军感到羞耻。将军要是有心听在下的劝谕,在下情愿往南出使吴国越国,往北出使齐国鲁国,往东出使宋国卫国,往西出使晋国楚国,让他们为将军造一座几百里的大城,封你几十万户的食邑,推立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并立,让士兵都休息,收养起他们的兄弟,供奉拜祭祖宗。这才是圣人智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啊。”

      盗跖听了大发雷霆说:“孔丘给我到前面来!那些可以用利禄劝诱和可以用言辞劝说的人,都叫做愚陋。现在我长得高大英俊,人家见了喜欢,完全是我的父母遗留的恩德。你孔丘即使不夸奖我,我难道自己就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夸奖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人。现在你孔丘拿大城众民诱降我,是想用利禄来规劝我和把我看作是常人,这哪能长久享用呀?大的城邑能大过天下吗?尧、舜拥有天下,他们的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商汤王、周武王自立为天子,然而后代都灭绝了。这不都是因为利禄太大的缘故吗?并且我还听说,古时候禽兽很多人很少,因此人都巢居在树上来躲避禽兽。白天捡橡子吃,傍晚栖息在树上,所以称那时人叫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积蓄些柴草,冬天拿来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叫知生之民。神农的时代,人们躺着舒舒服服,醒来浑浑噩噩。人们只知道谁是母亲,不知道谁是父亲,跟麋鹿共同生活,种田吃粮,织布穿衣,不存互相伤害之心。这是最高尚的道德了。然而黄帝却不能做到有道德,他跟蚩尤在涿鹿原野上开战,流血遍及百里。尧、舜称帝,设立百官,商汤放逐他的主子,周武王杀掉纣王。从此以后,强欺弱,多的就残害少的。从商汤王、周武王以来的人,都是危害人们的家伙。现在你学习传播周文王、周武王的道术,引导天下的舆论,用它来教育下一代。穿着宽长的儒服和系着宽松的腰带,言论矫饰行为虚伪,以此来迷惑天下的君主,企图攫取荣华富贵。你才是天下最大的贼盗,天下为什么不把你叫做盗丘,却把我叫做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服子路跟了你,致使子路摘下高帽,解下长剑,来接受你的教育。天下都说孔丘能够阻止残暴避免错误,结果呢?子路想杀萠聩但没成事,被剁成肉酱悬挂在卫都东门上面,这证明你没把他教育好。你不是自称才士圣人吗?为什么会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潜逃,在齐国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包围,不见容于世?是你使子路身为肉酱,这个恶果,说重了你怎么维持自身,说轻了你怎么对得起别人?你的道术难道值得重视吗?世上最高尚的人,没有比得上黄帝。黄帝尚且不能成全德性,在涿鹿野外开战,流血遍及百里。尧不仁慈,舜不孝敬,大禹过分劳苦,商汤放逐他的主子,周武王讨伐纣王,周文王关在羑里监狱。这六个人,世人都推崇。认真说来,他们都是被名利迷惑了本性从而违背性情,他们的行径真太令人感到羞耻了。世上所说的贤士伯夷和叔齐,拒绝当孤竹国君,饿死在首阳山上,骨肉也没埋葬。鲍焦粉饰自己的行为不满现实,撞树而死。申徒狄劝谏没被采纳,背上石头自投河中,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最为忠心了,自己割下大腿的肉给晋文公吃。晋文公后来背弃了他,介子推愤怒出走,抱着树木被火烧死。尾生跟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来,水漫上来他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被淹死了。这六个人,跟被抛弃的死狗和漂流的死猪、拿着瓢子讨饭的人有何区别,都是贪图虚名不惜死去、不顾本性将养生命的人。世上所说的忠臣,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伍子胥。伍子胥被沉尸江中,王子比干被挖了心。这两个人,世人都叫他忠臣,然而最终还是被天下人耻笑。从上面数下来,一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都不值得看重。你孔丘前来劝说,要是告诉我一些神鬼的事情,我还不大清楚;要是告诉我人间世事,不过如此罢了,都是我耳熟能详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人的本质:眼睛喜欢看彩色的东西,耳朵喜欢听合律的声音,嘴巴喜欢尝有味的东西,愿望求得充分满足。人长寿百岁,中寿是八十岁,下寿是六十岁,除去病痛和死亡忧虑,其中开口欢笑的时间,一月之中不过只是四五天罢了。天和地是无穷无尽的,人的死亡是有期限的。拿着有时限的身躯,寄托在无穷无尽中间,忽地一下跟骏马跑过裂缝没有什么区别。你孔丘所说的那套东西,都是我要抛弃的。快点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把戏只不过是神经发作,不可以用来保全真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孔子再行个礼就跑掉了,出了门上了车,几次都没有拿起马缰,两眼发呆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如同死灰一样,扶着车前横木低下头去喘不过气来。回到鲁都东门外边,恰好遇上柳下季。柳下季说:“你几天没露面了,车马看上去像行了远路,莫非你去跟跖会面吗?”孔子昂起头对天叹气说:“是啊。”柳下季说:“跖可是像我以前说的那样违背你的意愿吗?”孔子说:“是的。我正是常言说的无病自灸了。跑去撩逗老虎的头,梳弄老虎的胡须,险些命丧虎口!”

      子张(1)问于满苟得曰:“盍(2)不为行?无行(3)则不信,无信则不任(4),不任则不利。故观(5)之名,计之利,而义真(6)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7),多信者显(8)。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9)其天乎!”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10)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11)色,有不服之心者(12),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13),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14),称不足者,士(15)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16),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17)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18)为臣;田成子常(19)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20)。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21)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22)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23),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24)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25)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26)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適(27),周公杀兄(28),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29),墨者兼爱(30),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31),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32)于道。吾日(33)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34)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35)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36)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37)枉若直,相(38)而天极。面观(39)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40)。独成(41)而意,与道徘徊。无(42)转而行,无成(43)而义,将失(44)而所为。无赴(45)而富,无殉而成(46),将弃而天(47),比干剖心,子胥抉眼(48),忠之祸也;直躬(49)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50)立干,申子(51)不自埋,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52),匡子(53)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54)士者,止(55)其言,必其行,故眼其殃(56)、离其患也。”
      所属分类:盗跖

      【注释】

      (1)子张:人名,姓孙,名师,字子张,陈人。满苟得:人名。
      (2)盍:通易,何不。为行:进行品行修养。
      (3)无行:没有品行。不信:不被信用,不取信。
      (4)不任:不被任用。
      (5)观:观察,考虑。
      (6)真:真实。
      (7)富:富有。
      (8)显:显贵,显达。
      (9)抱:一作拂,保持。
      (10)臧:奴仆。聚:更夫。
      (11)怍〔zuò〕色:一本作色,愤怒变色。
      (12)者:也。
      (13)墨翟:人名,墨家的创始人。
      (14)变容易色:形容不安的样子。
      (15)士:指士大夫。贵:尊重,推崇。
      (16)拘:被拘囚。
      (17)桓公:指齐桓公,小白:齐桓公名。杀兄:杀掉他的哥哥子纠。人嫂:将嫂嫂纳为妻子。
      (18)管仲:人名,齐桓公的国相。
      (19)田成子常:人名,春秋时齐国大夫田常即陈恒,古田、陈同音。成子系谥号。田成子杀了简公篡位。窃国:窃取国君的地位。
      (20)孔子受币:孔子接受陈恒钱币。据《论语》记载,陈恒弑齐简公,孔子沐浴请讨,而无受市的记载。受币之事只《庄子》独载。
      (21)言行之情悖:言论和行为相反。
      (22)拂:乱。
      (23)成者为首:成功者居上。
      (24)疏戚:疏亲,亲疏。伦:沦次。
      (25)五纪:即五伦,把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六位:指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
      (26)流:流放。母弟:舜一奶同胞的弟弟,名象。
      (27)王季为適:周太王传位给第四子历当作嫡子。適,通“嫡”。季:古代四排行伯、仲、叔、季,季历最小。伯为嫡,季非嫡。周太王把王位传给季历,而泰伯、仲雍二子逃到吴国去。
      (28)周公杀兄:周公因管叔叛乱而杀之,管叔是周公的哥哥。
      (29)伪辞:巧辞。
      (30)兼爱:墨子爱无差等的主张。
      (31)名:功名。
      (32)监:本作鉴,明,察。
      (33)日:昔日,异日。讼,争论,断是非。无约:假托人名,意指无拘束。
      (34)殉:死,牺牲,追求名利而不顾其身。
      (35)异:不同。
      (36)所为:本所当为。
      (37)枉:曲,
      (38)相:视,而:你。夭极:天则,自然规律。
      (39)面观:面向。四方:东西南北。
      (40)圆机:天体圆而运行不息。圆:圆转。机:枢机。
      (41)独成:独自顺遂。意:主意,意愿。
      (42)无:毋。下三“无”字同。转,通专。
      (43)成:一成不变。
      (44)失:失去,失掉。所为:所实践的自然之道,即本能。
      (45)赴:奔赴,追求。
      (46)成:成功。指利。
      (47)将弃而天,将舍弃你的天性。
      (48)抉眼,剜出眼睛。
      (49)直躬:人名,证父:证实父亲偷羊。事见《论语·子路》。
      (50)鲍子:即鲍焦。立于:站立枯死。
      (51)申子:即申徒狄,自埋:自投于河而死。有本作自理,理为埋之误。
      (52)孔子不见母:孔子不去见母亲。
      (53)匡子:匡章,齐人。不见父:不去看父亲,《孟子·离娄》有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遏也。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
      (54)以为:认为。
      (55)正:端正。
      (56)服其殃:受其祸。离:通罹。罹其患:遭其害。

      【译文】

      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品行?没有品行就不会取信于人,不能取信于人就不能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禄。所以观察名,计较利,而义才是真实的。如果抛弃名利,反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作为行事,不可以一天不实行仁义!”

      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多讲信誉的人显贵。名利大的人,几乎都是无耻又善言信的人。所以观察名,计较利,而信才是真实的。如果抛弃名利,扪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作为行事,只好保持其天性了。”

      子张说:“过去桀、纣尊贵到做了天子,富有到占据天下。现在对奴仆和更夫说:‘你们的行为象桀、纣。’他们就会愤怒变色,就会产生不服的心理,因为小人也轻贱桀纣。孔丘、墨翟,穷困得成为一般人,这时要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像孔丘、墨翟。’他就会改容变色,自称赶不上,士大夫真是可贵。所以,权势为天子,未必可贵;穷困为一般人,未必低贱。贵贱的区别在于品行的好坏。”

      满苟得说:“小偷被囚禁,大盗却成为诸侯,只要在诸侯那里,就有了仁义。从前齐桓公小白杀了哥哥纳嫂嫂为妻,而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常杀掉君主窃取国家政权,而孔子却接受他的钱币。言谈认为下贱的,而行动却去做这种下贱的事情。这样言论和行动在心中矛盾,岂不是很乱吗!所以《书》说:‘谁好谁坏,成功的居上,不成功的居下。’”

      子张说:“你不修养品行,将会亲疏没有伦常,贵贱没有准则,长幼没有等次,五伦六位,将如何区别呢?”

      满苟得说:“尧杀掉大儿子,舜流放亲弟弟,亲疏有伦常吗?汤放逐桀,武王杀纣有标准吗?王季代替嫡位,周公杀掉哥哥,长幼有序吗?儒者的虚伪言辞,墨子的兼爱,五伦六位还有区别吗?况且你正在求名,我正在求利。其实名利,既不顺于理,又不明于道。我过去和你在无约面前争论,说:‘小人力财而死,君子为名而死,他们之所以改变自己的真情,变更自己的本性则不相同;乃至于抛弃自己的所应当做的而殉难自己所不应当做的却是相同的。’所以说:‘不要做小人,要反求于自然;不要做君子,要顺从自然的规律。是曲是直,看其自然规律。’面向四方,随时变化,是是非非,保持你的圆转枢机。独自顺遂你的意愿,与道周旋。不要专执你的行为,不要成就你的仁义,这将会失掉你的本能,不要追求你的富贵,不要用殉难换取你的成功,这样将会舍弃你的天性。比干被剖心,伍子肴遗嘱挖眼,这是忠的祸患;直躬证实父亲偷羊,尾生被水淹死,这是守信用的祸患;鲍焦站立枯死,申徒狄投河自杀,这是清廉的祸患;孔子见不到母亲,匡子见不到父亲,这是义的过失。这些事情从上代传下来,下代还要传下来,以此为士大夫,端正言论,必定实行,所以才遭到它的灾殃,受到它的祸患。”

      无足问于知和(1)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2)之疾,恬愉(3)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欣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4),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5)人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口嗛(6)于刍豢醪醴(7)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8),若负重行而上阪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9),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10),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11),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12)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所属分类:盗跖

      【注释】

      (1)无足、知和:都是假托人名。无足谓不知满足。知和谓知道中和。
      (2)惨怛〔dá〕:悲伤的样子。
      (3)恬愉:快乐的样子。
      (4)埶:通势,势位。
      (5)侠:通挟,挟持。
      (6)嗛〔qiè〕:通惬,快意。
      (7)刍豢醪醴〔chú huàn láo lǐ〕:食草的动物。豢,食谷的动物。刍豢,指肉。醪,醇酒。醴,甜酒。
      (8)侅溺于冯气:侅通阂,气塞。冯通凭。冯气,气涨。
      (9)慰:通蔚,病。
      (10)戚醮:烦恼。醮借为焦。
      (11)楼疏:楼的窗孔。
      (12)单:通殚,尽。

      【译文】

      无足问知和说:“人们没有不追名逐利的。你要是富有,自然有人归附,服从敬重。那么受人附随尊敬,成了他长寿健康的因素。现在你难道无心于此,还是因为智力不足呢?还是内心明白却没有能实现呢?还是一味坚持正道不走邪道呢?”

      知和说:“如今这人类,认为名利跟自己同时产生,放在一起,认为那些超凡脱俗的士人对此全无观点,所以他们拿名利来看待古代和现在的时段是非的界限。他们混迹俗世,舍弃宝贵的重要事物,任意胡为。用这样来谈论什么长寿健体惬意的因素,不也太离题了吗?惨痛的疾病,舒畅的安宁,不影响到身体;惊慌的恐惧,欢心喜悦,不影响到内心。一心只知道埋头去做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因此虽然尊贵当天子,富有占了天下,可还要难免有祸殃啊。”

      无足说:“富贵无所不利,荣华与权势是圣人贤者不能获得的,挟持别人的强力来树立自己的威风,掌握别人的智谋来深明洞察,凭借别人的德行来装饰自己贤良,虽没有国柄却俨然像君主一样。加上声色美味权势对于人,心里不用学就喜欢它了,身体不用效法就贪恋它了。人的嗜欲、憎厌、回避、驱逐本来就无须指导,这是人的本性呀。天下虽然说我不对,但谁能拒绝这些呢?”

      知和曰:“智者办事既使动用大量人力也不会超过百姓的承受限度,因而百姓不争。没有非要如此的想法也就不必强求。人因为不足够才去追求财物,争遍四方也不会认为自己贪婪;财物有余了就不再要它了,丢掉天下也不觉得自己廉洁。廉和贪的实质,不是来自外界压力,而是来自反省自身的标准。得势当上天子,却不用高贵来侮辱人;富足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来戏弄人。顾及它的不利之处,考虑到它的反作用,认为它有害于本性,所以拒绝不接受了,这也并非想沽名钓誉。尧、舜做帝王而推辞,并非对天下仁爱,只是不以华美而危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非装模作样推辞谦让,只是不拿事务伤害自己。这都是顾及好处,回避坏处,因而天下称赞他们贤明,他们也就应该接受它,他们不是出于沽名钓誉啊。”

      无足说:“一定要固守名声,劳累身体舍弃美味,节约开支来维持生命,那就等于长期病危又死不了的人一样了。”

      知和说:“持平就是福祉,有剩就是祸害,事物无不如此,财物尤其如此。如今富人,耳朵谋求钟鼓管籥的乐者,嘴巴满足于佳肴美酒的滋味,以此引发享乐意趣,遗忘了自己的正业,可说是乱套了;重像背着东西爬坡一样,可以说够苦的了;贪财带来病痛,贪权带来精神疲竭,安居无事就沉溺了意志,身躯发胖就浑身膨胀,可说是疾患了;为求富贵驱逐利益,因而欲望膨胀得如同堵塞了耳朵一样已无法摆脱,加上继续膨胀又不肯放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物积压不能尽享,念念不忘又不肯放弃,内心充满烦恼,还在追求增加财富不肯休止,可以说够忧愁的了;在家里担心强求的家贼,对外边害怕强盗的祸害,家里周围砌上楼房窗孔,出外不敢一个人走,可以说是惊吓了。人们遗忘了这人世的广大祸患,等到大祸临头,就是想完全豁出性命、费尽家财来换回一天的平安无事都办不到了。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纠缠心神倾尽体力支争求这些,不也太迷惑了吗?”
note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盗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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