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花开人不还》小炒肉

2、借尸还魂（下）

　　有个尖锐冰凉的东西刺进她的太阳穴，不断缓慢捻动着，不算很疼，但是痒痒麻麻，迫人清醒。
　　迷迷糊糊里，听到一阵诵咏佛经的声音，闷闷哑哑的。谷雨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仔细看看，发现一个发鬓斑白的老者，衣袖半挽，坐在床沿注视着她。
　　见她张眼，老者松了口气，道：“好了，徐姑娘终于醒过来了。”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谷雨抬眼望去，看到之前那个中年女子立在床边，双手合什不断朝空拜着，脸上泪痕未干。
　　“听得到我说话吗？”老者柔声问。
　　谷雨轻轻点头。
　　老者从她太阳穴拔出两根金针，收入布袋之中，抬起她搁在被外的右手腕，带着厚茧的手指落在她的脉门上。
　　“怎么样？姑娘没事吧？”中年女子追问。
　　“徐姑娘是情绪郁结，无处宣泻才会昏迷。现在脉回神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秦管事且宽心吧。只是元气有所虚损，待我开个方子，好生调养就是。”老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回道。
　　中年女子一脸激动之色，道：“好好好，香萼，去账房把诊金取来。许先生，请到书房写方吧，笔墨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掀帘而去，房内只留下那个圆脸小姑娘。
　　“姑娘，你觉得好些了吗？”圆脸小姑娘上前，关切地问。
　　不好，一点也不好。
　　谷雨咬住嘴唇，忍住呛上鼻头的一阵阵酸意。
　　原来，原来她不是得救了。翻滚下山崖时，肌肤擦过无数树枝石砾的痛还鲜明地印在脑海里。她以为她会逃过一劫的，没想到……她从小到大，打针吃药的时候屈指可数，凭着壮实的身子骨，就算不能长命百岁，也能活到八九十岁，没想到……她才活了四分之一世纪，一向遵纪守法，助人为乐，没钱时扶扶老奶奶过马路，有钱时捐点给小动物之家，为什么平白无故就遭此大祸？她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有好多的事没来得及做，许多愿望还没有实现……
　　“姑娘，你怎么哭了？身子是不是还很不适？”圆脸小姑娘又问。
　　谷雨抬手往脸上一抹，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姑娘？”
　　谷雨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姑娘你怎么了？你别吓香蕊，我去叫芸娘来！芸娘——”
　　见她扯开嗓子正欲大喊，谷雨闷声制止：“我没事，别喊，别喊了！”
　　圆脸小姑娘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推推她。“姑娘，你是心里难受吗？”
　　谷雨没有理会。
　　圆脸小姑娘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姑娘心里一定难过坏了。唉，没想到婉姑娘是那样的人。姑娘好心收留了她，又让她住进鸣园，她不知感激也就算了，居然还去勾引杜家姑爷，真是太不知羞耻了！听说他们这样有好些时日了，香枝还撞见过——”
　　“香蕊，你乱嚼些什么！”帘外传来一声尖利呵斥。
　　圆脸小姑娘香蕊涨红了脸，站起身立在一边，讷讷不成言。
　　中年女子走进来，剜她一眼，道：“水凉了，再去换一盆。”
　　“是。”香蕊乖乖应声，端着水盆出去了。
　　中年女子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抚着谷雨的头发道：“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我不过礼佛出了一趟子门，回来就听说你厥过去了。找了好几个大夫来，都说是郁结在心，损伤精元。好孩子，以后心里有什么苦楚，就和芸娘说，你是我养大的，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我是宁肯你摔摔花瓶、打骂下人，发泄一下，也好过自个儿关起来生闷气。
　　“认真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个什么大事。哪只猫儿不偷腥的，杜显不过是一时昏头，往后我会好好敲打敲打他的，明个儿就叫他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芸娘，水来了。”
　　芸娘起身，绞了巾帕给谷雨擦脸。
　　“来，擦擦脸，看看，一双眼睛都肿了。哎呀，你刚才厥过去，把我急坏了，使劲掐你人中，留下个好深的印子。香蕊，去我房里，把床头的包袱打开，里面有一瓶药膏，拿过来我给姑娘擦擦。”
　　“知道了。”香蕊动作迅速地拿来一个白底粉花的小瓷罐。
　　芸娘挑出一坨浅绿色的药膏，放在掌心里捂热了，轻轻抹在谷雨的脸上。
　　“是不是挺香的？姑娘，这个叫做润颜膏，是生肌去印的好东西。宫里的嫔妃、京中的诰命夫人最爱用的。咱们汝州买不到，这次我去紫竹寺路上，顺路去访一个旧友，她的小儿子如今做些脂粉营生，我去她那里坐坐的时候，送了我一瓶这个。要是用着觉得好呀，咱们就多买一点。”
　　搽好香膏，等在一边的香萼上前覆命。
　　“芸娘，让秦大哥备车送大夫回去了。”
　　“药方子也给他了？”
　　“给了。”
　　“姑娘要不要进些食？”
　　谷雨哪里有胃口，摇了摇头。
　　芸娘见谷雨神色有些困倦，问：“累了？那便躺下歇息吧。”她扶着谷雨躺下，掖好被角，把青纱帐子拉好。
　　“香蕊，香萼，我到账房处理些杂务，你们两个在这里伺候着，要是有什么不妥，就赶紧叫我知道吗？”
　　“晓得了。”两名少女齐声回应。
　　芸娘叹了口气，转身出屋。
　　谷雨盯着头顶的青纱帐子，心里一片凄凉。
　　生活窘迫的时候，谷雨也曾祈祷能中五百万。而在某些霉运时分，比如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四脚朝天，或者走着走着掉进下水道的时候，谷雨也曾许愿：神啊，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前者这种发自肺腑的祈求，神不屑一顿。后者这种并非真心实意的抱怨，神倒是爽快回应了。
　　所谓命运，原来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吗？
　　这种眼睛一睁发现自己到了另一时空的戏码，谷雨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她身上。她是一个多平凡的人呀，出身普通，长相平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最重要的是身无长技，安安分分当个小人物就好，穿越了能干些啥？如果说世事皆有因果，神种下这个因，是想得到什么样的果？
　　虽然说，比起人死如灯灭，能重活一次，是极大的幸运，但是，在这个陌生的人世间，她要如何好好生存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