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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底的酒杯 也仍在举重 ...

  •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喝这么多酒。
      从下午到晚上,喝下的酒不知流向了何处。我深不见底的酒量,连自己都开始叹服。
      吵嚷之中,我安静地执起酒杯,和每一个试图灌醉我的人干杯,然后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屋内已一片狼藉。侯静微早已醉死,慈炤斜倚在一旁,看起来根本没喝多少,那个名叫红泥的小倌,脸色喝得绯红,却仍与葛行频频碰杯。
      酒已残,夜将尽。
      我看了慈炤一眼,拿起最后一壶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漾过,正要送到嘴边,却被慈炤拦住。他望着我似笑非笑道:“只剩你我二人,这酒,不拼也罢。”
      我放下酒杯,抿嘴不语。
      “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他不待我回答,便拖住我出了门。外面正是萧瑟清冷之际,整条街道笼罩在一层似明非明的薄雾中,天边最后一颗星即将坠落。被慈炤紧握的左手,有种模糊的温暖。
      越过秦淮河的风尘与脂粉,我仿佛正被带往一个不知名的所在。
      不想问,不想追究,我甚至微微合上了眼睑,不去看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天亮。
      醉了,或者没醉,已分辨不清。
      醉了又如何?侯静微只是好奇,慈炤的担忧也不知真假。谁也不会知道,醉与醒的界限何在。我只是端起酒杯,喝下去,不论深浅。
      醉了,也不过是清醒的另一种方式。
      我不过希求用一种沉醉替代另一种沉醉,用此时的忘却掩盖彼时的寂寞。
      慈炤在前面走得飞快,不曾回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们也许总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错过而不自知。
      脚步忽然一阵踉跄,我险些摔倒在地。慈炤停下来问:“醉了吗?”声音仍是令人恍惚的温柔。
      我摇摇头,咬牙不语。
      “何必逞强?”他微微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过逞强,才会……”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他蹲下身道:“我背你。”
      “要去哪里?”
      深黑的眼睛看定我:“想知道?”
      我冷哼一声:“想知道如何?不想知道又如何?每次都像这样转移话题,你就不能直接回答我?”
      他迟疑半晌:“因为我每一次都无法确定,究竟该说真话还是谎言。”
      我哑然,随即苦笑:“也许我以后不该再向你提问了。”
      “为什么?不愿听到谎言?”
      “不,”我别开目光,“我只是不愿去分辨。”
      他不知为何笑了一声:“你连分辨都不愿么?”
      没错,我连分辨都不愿。
      他不过垂眸浅笑,用我无法猜度的神情和语调说出这句话,乍看去,毫无深意。其实,我早已不在意真或假,也懒得去分清其中的微毫差别。
      尤其是他的真假。
      他又怎会知晓此种心境背后的曲曲折折、明明灭灭?
      真情如此奢华,假意又是何等昂贵?他的一切,在我,皆遥不可及。

      天边的那颗星,终是缓缓坠了下去。我和慈炤,停在一处极悠远静寂的草丘之上。举目遥望,紫红的朝霞开始一点点侵蚀黛青的天空,结着碎冰的河流安静而汹涌,林木从一团墨黑渐渐变得枝蔓分明,灰色的枝桠映衬着灰蓝的天。空气里凝结着寒意,沁人肺腑。
      我深深呼吸,被紧握的手心,似有温热的脉动传来。
      慈炤默默站在我身旁,眼底映照出整个冬天的风景。他的眼底没有我。也许永远不会有。
      每每想到这一点,心便疼得厉害。我要的,是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人生不过镜花水月。姐姐已去了镜与水的另一边,径自去寻那美好的花月,不再回来。而我,仍徒劳地在此处,追着一条永远咬不住的尾巴。
      “烙。”
      我轻唤我为他取的名,声音飘忽如若有若无的晨雾。
      “在棋社初识侯静微时,我就惊讶于世间竟有如此不矫揉造作的女子,那一夜,我连赢她三局,那是我头一次用尽全力,只为下一场好棋,不负她远道而来。昨日再见,她着一身男装,英气逼人,在青人居更是豪放过了头,我没料到她竟不拘小节到这种地步……”
      慈炤皱眉打断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侯静微,她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合我心意、最让我欣赏的一个。”
      “你喜欢她?”
      我轻舒一口气,天边,一轮圆日正冉冉升起,纷乱的云被镶上变幻莫测的金边。
      慈炤冷笑道:“不止男人,你连女人也不放过么?”
      “烙,”我安静看向他,“不要用这种好似嫉妒一般的口气责备我,你并没有责备我的资格。”
      像被我的话震慑住,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回青人居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红日已完全升起,阳光冰冷,在我的指尖点点跳跃。我抬起头,望着一洗如练的晴空。天空永远高远,而天空之下的芸芸众生,一如既往拿不起亦放不下,在坚实的大地上敷衍一场又一场人生。
      多少故事起伏、湮灭,多少悲喜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微不足道。此时此刻的我,与此时此刻的他,正在迈向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我不进去了。”
      我止住脚步,原来胡思乱想间,青人居已经到了。
      “嗯,我会代你向她道谢。”我停顿一下,“也谢谢你带我去看日出,河流、树林、天空,都很美。”
      慈炤望着我,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微笑。
      “我不是带你去看那些的。”
      “那……”
      “我以为你醉了,所以带你去醒酒而已。谁知你非但没醉,还比平时更清醒……”
      我怔了怔:“总之,谢了。”
      “岚。”他收起笑容,“我看起来像在嫉妒么?”
      我困惑地抬头:“什么?”
      “你说,我没有资格用好似嫉妒一般的口气责备你。”他的语调低沉,眼中有莫名的隐忍和忧伤,“我的样子,看起来像在嫉妒么?”
      “……”
      “如果这真的是嫉妒,那么,这种嫉妒对你而言又算什么?你……是否想过?”
      许多词句在嘴边徘徊,却答不出一个字。我越发困惑起来。
      他那种瞧不起人的说话方式,那种毫不留情的讥诮之语,真的是因为嫉妒?
      嫉妒什么?
      “烙,你……”
      “算了。”他凝视我半晌,忽然泄气道,“我早该知道,你这个人,虽然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其实却是大愚若智。”
      “岚,这么多年冷眼旁观,我真是一点也看不懂你。”
      他望向屋瓦之上的碧蓝天空,轻声感叹。

      目送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我不由得低下头来苦笑,这么多年,我们两个,谁又看懂了谁呢?
      和十七妖打过招呼,我步入二楼。走廊深处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响动,细细一听,似是嘤嘤的哭声,时断时续,悲切异常。我推开门,一眼看见侯静微趴在葛行怀中,挣红了桃花样的脸,腮边印着几行未干的泪痕。她一面哭,一面仍胡乱往嘴里倒酒。大半酒液都倾倒出来,泼在葛行碧绿光鲜的袍子上。
      葛行环住她轻声哄着,眉宇间满是无奈的疼惜。我放轻脚步走进去,四个小倌已经不在,满地的酒盅酒壶也已尽数收走,一夜的狂饮恍若一梦。
      默默坐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葛行注意到我,轻轻点了个头,算作招呼。
      “小姐醉了。”
      “嗯。”
      “醒了之后,她又会忘记醉时发生的一切。”
      “嗯,忘了也好。”
      “我倒希望她能记得。”葛行微微叹了口气,“小姐曾深爱过一个人。”
      “嗯。”
      “那个人死了,在三年前。小姐会在醉后痛哭,也是从三年前开始。她深深埋起那段往事,不是为了继续向前迈步,而是为了逃避痛楚。所以,现在才会如此狼狈。”葛行一遍遍抚过侯静微颤抖的脊背,紧缩眉头看着我,“李岚,忘记一段悲伤的记忆,需要多少年?五年,七年,一辈子?”
      我觉得浑身都颤栗起来,脑子里仿佛着了火。忘记,忘记?忘记若有这么容易,我怎会对那些死灭又更生的记忆束手无策?怎会动不动便深陷泥潭,只因拔不出我心底顽固的想念?怎会需要冰冷又热烈的酒液,驱散恬不知耻的伤痛与寂寞?
      无论怎么追忆,逝去的都永不再来。明明清楚这一点,也仍在举重若轻的往事背后,期待一个无底的酒杯。
      “李岚,小姐喜欢你。”
      恍惚中,我听到葛行笃定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底,有让我感到陌生的犹疑,更多的却是几近卑微的恳求。
      “请你也喜欢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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