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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纯粹 这就是他的 ...

  •   苏夜在一旁暗笑,炯儿在我身后瑟缩着,吉古在我面前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我长叹一声,认命地站起身,直视着吉古的双眼认真道:“我是清儿的哥哥。”
      “哥哥?”吉古狐疑地盯着炯儿,“你从来没说过你有哥哥啊。”
      “我干嘛要告诉你……”炯儿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又没问过我。”
      “你……”
      “岚哥哥,”炯儿摇摇我的肩,“能不能搬过去跟你一起住?”
      “这个……”我稍有迟疑,炯儿立刻楚楚可怜道:“岚哥哥嫌我麻烦?”
      “怎么会……”
      “那就说好了,我要和岚哥哥一起生活。”
      看着那张天真坦率的脸上流露出的期待和欣喜,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如果这是一场胜负,那么,我还未拔剑出鞘便已输得彻底。这个被我宠了五年的弟弟,终于在此刻让我感到一丝陌生的恐惧。
      “李清?你要搬走?”吉古沉着脸。
      “嗯,好不容易跟岚哥哥重聚……”
      “你在说什么?”吉古干笑了两声,“你以为主人会准许你离开?”
      炯儿不甘示弱:“我会请苏先生去说。”
      “苏先生、苏先生,你就只会依赖那种人吗?”
      炯儿牵住我的衣袖,别过头:“我不跟你说。”
      “我不准你走!”
      “我已经决定了。”
      “李清!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吉古望着炯儿,紧紧咬住下唇,眼眶微微开始泛红。
      “岚哥哥……”无视吉古的话,炯儿撅起嘴,抱住我的手臂轻轻撒娇。
      我皱皱眉,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炯儿答得十二分无辜,“我跟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居然说没关系?哈哈哈……”吉古怒极反笑,他伸直脊背,目光渐渐冰冷起来,“你别想迈出这里一步。”
      “岚哥哥……”
      “好了!”我挥手打断他们,“清儿,今天我还有事要办,你先乖乖留在这里,将这边的事好好处理一下再说。”
      “不要……”
      “清儿,听话。至少,应该好好向这里的主人请辞,这是基本的礼节,对不对?何况,和苏先生也需要正式话别的,毕竟你受他照顾这么久。”我表面正儿八经说着,心里却有些焦躁。事实并非如此,我明明清楚地知道,为什么还要在这里配合炯儿的谎言,演这种天衣无缝的戏码?
      “等办完事,我会过来接你。”
      没有说哪天过来接他,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迈出容府高高的门槛时,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下沉的夕阳从天边射过来几缕冰冷的红色,我静默片刻,微微抬起头来。原来天还未暗,这个下午,未免太漫长了。
      远远瞥见墙根下立着一个人,我恍惚地想,是慈炤么?专程来嘲笑我了?也罢,就让他嘲笑吧。
      这么想着,我止住了脚步。一个安静等候的姿态,像在等候着那场令人安心的嘲笑如期到来。我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定会先冷冷哼笑一声。支起耳朵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听到那声熟悉的冷笑。这一次,我一定一句也不辩解,我会静静听着,然后嘴角浮出微笑。
      慈炤、慈炤,那么怀念他刺耳的温柔,一定是因为炯儿天真的笑脸在我脑海中渐渐支离破碎的缘故。我并不排斥炯儿那种浮夸顽劣的本性,让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他的隐藏。
      那种隐藏完美到五年来我丝毫没有察觉。
      为了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找不到答案。正因为没有答案,我才会像这样,支起耳朵想要得到安慰。尽管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一步步朝我走近的人并不是慈炤。低垂着头凉凉一笑,原来炯儿的事对我的打击,比想象中要庞大许多。
      缓缓抬起头,我在眼里聚起零落的笑意:“在等我?”
      面前的男人明显一惊。没错,这个人,曾经直白地说过“喜欢”,曾经迎着我的目光说“不会放弃”。
      喜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它的真相,需要剥落多少层才能到达?他所说的“喜欢”又是哪一种?自以为是的那种、还是毫无道理的那种?或者,只是在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心血来潮的一个游戏?“不会放弃”的底线和尽头又在何处?
      于虚空中的虚空处,名为“喜欢”的心情,要穿过多少生死轮回,才能抵达内心,求得圆满?
      那一个“圆满”,又是何等的悲伤,何等的委曲求全?
      无用的思绪充斥着头脑,几乎要炸裂开来,我捧着额头,恹恹向眼前的男人道:“乔岸山,要不要陪我喝酒?”
      由着他定了一间酒楼的包间,我坐下来,斯斯文文倒酒,举杯,然后仰脖喝下。这里不是乌烟瘴气的舞场,也没有辛辣的烈性威士忌,身边的男人也不会落荒而逃。我轻轻笑了笑,忽然有些高兴起来。
      我很怕乔岸山问一些诸如“为什么突然邀他一起喝酒”之类的问题,因为我一定给不出合适的答案,幸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凝视我,然后陪我喝下一杯又一杯。
      意外的温柔。
      渐渐地,舌头已品不出酒的味道,那种甘洌透明的液体,像水一样流进去,我一次又一次执起酒杯,不问意义地喝下去。有种能喝下整个世界的错觉。我知道我已经醉了,尽管端起满满的酒杯时,一滴也不会溢出去,可是我知道我真的醉了。醉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听见乔岸山找掌柜的要了一间房,然后他小心翼翼扶住我,送我进去,让我躺在一张铺了黑金描边褥子的榻上,最后还拧了冰凉的帕子,敷在我额上。我睁着眼睛,异常清醒地看他做这些事。
      没有醉酒的疯狂,也没有在酒精的作用下崩溃心防,不悲伤,也不哭闹,可是,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清醒有多可悲。
      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我还记得那个配不上姐姐的程少华来找我喝酒的事,那一次也是喝到整个人都醉了,却一直清醒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姐姐的死,撑不住那样的折磨,于是耍着酒疯,闹了一夜。
      程少华闹得更凶,一个七尺男儿醉中痛哭的姿态,就像生命里无法直视的真相一般惨不忍睹。那天他来的时候,脸上便带着挥之不去的颓败。尽管那套军官制服穿得无懈可击,却徒有一个空壳。他提着几瓶上好的洋酒,敲响了我的房门。那一天,孙尘苏不在,只有我一人在窗前发呆。刚刚入夜的天空混着极远处的硝烟,模糊了颜色。
      打开门看到程少华时,我毫不掩饰厌恶的心情。从一开始,我就讨厌他,油头粉面的少爷,一开口便满嘴趾高气扬的洋文,连眼神都像用滤色镜过滤后一般,空洞而肤浅。他根本配不上姐姐,一根手指头都配不上。
      可是,我仍然带他去了荒弃的琴房。顺着墙坐在地板上,他沉默着开了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轻轻摇漾,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可能不信,我是真的……喜欢绮。”说完他兀自笑了,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轻喃道,“喜欢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我夺过他的酒瓶,灌下一大口:“那又如何?”
      他呵呵笑起来:“李繁,我知道你讨厌我。”
      “没错。”
      “因为我娶了你心爱的姐姐,所以你讨厌我。事实上,不管娶她的人是谁,都会被你讨厌。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她,我说得对不对?”
      酒在喉管中烧起来,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中只觉得惊异。原来这个男人,并不似我想象中那么肤浅无知。
      “你可知道绮为什么选择那样的死法?”他死死按住胸口,像是要承受住自己所说的话的重量一般,“是为了伤我。她曾经答应我,会试着爱我,可是最终她用这样的方式给了我答案,她做不到。既然活着不能爱我,就用自己的死在我心里刻下永远不能消去的印记,让我生不如死地憎恨着她,这就是她对我的付出给予的回报。很残忍,对吧?”
      他又开了另一瓶酒,很快地喝下半瓶,我知道,他在用酒精麻痹痛觉。“那把插进心脏的刀,”他苦笑着,“是在告诉我,她的心永不会属于我。”
      “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哈哈!”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似乎被自己的笑声吓到了,“自从绮死后,我变得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因为我连憎恨都做不到。可是我仍然感谢她最后的残忍,她不懂得苟全,所以不会给我虚假的安慰,不会留一个空洞的躯壳陪我一生一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喝光瓶中的酒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狂躁。
      “那又怎么样?”他绝望地低吼,“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不是为我而死的。我只是找很多理由逼自己去相信罢了,她连背负罪孽的权利都没留给我……哈哈哈哈哈……”
      我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喝下瓶中琥珀色的液体,不辨滋味,安静等待他绝望的狂躁平息下来。为情所苦的人大抵如此,何况他喜欢上的是那个与众不同、决绝利落的姐姐。我忽然生出些同情来,对眼前这个无路可逃的伤心人。
      “李繁,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你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姐姐,对吧?”
      换了另一种酒,猩红的液体苦涩无比。我无法反驳他的话,对那个总是一脸莫名忧伤、温柔又坚强的姐姐,我真的一无所知。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和我一同承担真相。”程少华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额上忽然一阵沁凉,我猛地睁开眼,原来是乔岸山换了一条帕巾。他坐在一旁,眉目淡淡的,没有多少表情,却一直凝视着我。像看穿了我的悲哀一样,像那尊观音一样,眼神充满慈悲的关怀。我开始想,我是不是也该趁着醉酒,装疯卖傻一回?
      “乔……岸山,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说话的声音虚弱地嘶哑着,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听得出来他有那么一瞬屏住了呼吸,空气静止了。随后,我听到了回答:“真的。”
      我借着醉意胡乱翻过身,他连忙弯腰扶住我,我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喜欢我哪里?”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半晌后,他才低低说了一句:“不知道。”
      我吃吃笑起来:“那你如何确定那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樰樽这么说过,而且……”他避过我的眼神,“在你身边时,看着你时,就会觉得,真的很喜欢,喜欢到不行。”
      笨拙的表白,只是那么简单地说出口,却让我十分强烈地感觉到,那其中一分虚假也无。
      “以前做过吗?”
      “什么?”
      “你以前有没有和其他人上过床?”
      “怎么可能和其他人……我不是说过,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吗?”他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酒意醒了大半:“如果你一辈子都遇不到喜欢的人,就打算这样守身一辈子?”
      “嗯。”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我失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那么,我们来做吧。”
      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你醉了?”
      “我没醉。”
      他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期待:“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不负责任地答。这种时候,来做就好了。趁我酒醉之时,将我的身体占为己有,让我没有余暇去想多余的事,最好一直做到神智昏沉,最好醒过来时,天地都不再是原本的天地。你不是喜欢我吗?所以……我一面伸手解开身上的衣物,一面在心里唾弃着这个无比卑劣的自己。
      可是,一切都无所谓了。此时此刻,我不想保持清醒。就让我借着这并不醉人的酒,任性一回,糊涂一回。
      一张薄醉的脸,一双水色潋滟的眼,轻启的唇间逸出的诱惑,衣衫半褪的身体,如果真的喜欢,怎么可能拒绝?可是,我的双手被有力地按住,乔岸山俯身下来,温柔道:“你果然醉了,睡一睡吧。”
      看着他毫无留恋地走出去,我伏在那里笑出了眼泪。
      因为没有把握能把持住自己,所以选择离开?还是说,为了给我一个冷静的空间,让我洞见自己的愚蠢?
      这就是他的“喜欢”吗?连一丝苟且都不许,一丝杂质都不掺。这样的“喜欢”,如何负得起我生命里无底的空?我只不过期盼一场拯救,然而伸出手却只够得着虚空。他的“喜欢”,也不过懦弱地龟缩在原地,固守着自以为是的完美,与我全然无关。
      真是的,居然这么凄惨……这种事要是被苏夜知道,他会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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