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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   培养舱外面的编号牌模糊印着实验体编号K-0779,克莱斯特脱下手套,指尖按上舱壁,是温热的。

      培养液还算干净,恒温系统在运作,说明循环仍在运转。这台培养舱在其他培养舱都停机很久后依然维持到现在,应该是有独立的能源支撑。

      克莱斯特收回手,手指的温度在舱壁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痕,形成了小片转瞬即逝的雾。

      “卡莉,目前这个培养舱的能源还剩多少?”

      “供能芯快没了,不知道能撑多久,”卡莉看了一眼监测面板,“循环系统现在是低速模式,培养液的含氧量也接近临界线了。要么在系统停机前尽快把他挪出来恢复呼吸,要么找到其他合适的能源续上。”

      “这地方也没有能用的外接能源,要是之后能源耗尽。把培养舱顶部打开,给这个……那啥……孩子透透气能行吗?”罗宁在旁边插话,他不愿意称呼这个孩子作为实验体的编号,但是也暂时想不出来合适的指代名字,只好模糊地示意。

      “不确定。”卡莉犹豫了一下,“目前他看上去是稳定的,但环境一旦变化,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克莱斯特按下短距通讯,语调平稳清晰:“哈德森中尉,我们在破门搜查过程中发现此处地下设施内部有大量死亡实验体,但发现一名鳞翅目进化特征的实验体幼儿尚有生命体征,急需救助。同时疑似在逃人员来过此地,根据残留痕迹判断,此人带走了一些实验资料,很可能在我们抵达矿区前就已离开。”

      哈德森收到这个消息显然吃了一惊,“幸存实验体的状况如何?”

      “目前处于休眠状态,暂无异常,但维生系统的能源不足,随时可能停止。请求指示。”

      哈德森又沉默了两秒:“克莱斯特,这个情况超出了任务范围,我马上汇报上级请求支援,你们原地待命,等我过来。”

      克莱斯特挂断通讯,忍不住偏头看去,透过舱壁,那个金发的实验体幼崽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态,细小的手指蜷在脸侧拢住脸颊,仿佛沉浸在一个很沉很沉的睡梦里。

      克莱斯特向小队其他四人转达了哈德森中尉的命令,让他们自行休整。克莱斯特则守着培养舱,肩膀抵着舱壁,培养液循环时产生细微律动,像生物缓慢而规律的心跳,他感受这微末的频率,仿佛陷入沉思。

      埃里希站在一旁,侧目看了看他,转身去门口警戒。其他三人在这个阴森死寂的空间里待不住,沉默地分头检查周围设备分散注意力。

      外面的风灌进实验室,在走廊里拖出一声又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啸叫。

      金发幼崽的脸在液体里模糊而安静,照明灯光穿透金色的发丝,发梢反射出柔和朦胧的银白光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头盔摘下来,捋了捋凌乱的黑发,整理自己沾了灰的手套。

      克莱斯特突然生出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道这孩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

      哈德森中尉带着其他四个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进行了初步清理。他走进来时一步一停,隔着面罩看着走廊两侧数不尽的培养舱,一时没说话。

      “一群下贱的蛆!做这些孽!”哈德森忍不住骂道,克莱斯特在旁边没有接话,等哈德森平复好情绪,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开始分配现场任务,尽量把能用的都带走。克莱斯特检查了K-0779的培养舱,发现这台设备根本无法整体拆卸运输,而供能芯也完全见底,根本撑不到医疗组到。更麻烦的是,舱顶的机械结构已经锁死,正常方式根本打不开。

      哈德森中尉让所有人集合。“我已将目前的情况上报指挥部,医疗组已经在路上,但距离太远,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到。现在我们得想法子把这小子弄出来,保住他的命。所有人都听好了!克莱斯特主导,其他人全力配合。这是人命,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本次突发事件表现计入见习考核。”

      见习生们脸上各异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绷紧的专注。

      其他人把废弃基地和运输机上所有能找到的急救物资全部集中到了一起:包括便携式氧气瓶、消毒剂、监护仪、急救包、恒温毯、纱布、几盒还能用的药物。东西不多,但已经是全部,毕竟他们出发前也没有想到过会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九名见习生分成几组,有人搬运医疗物资,有人清点设备间和存储柜里搜出的数据资料。这些资料大部分被破坏,剩下的还能读出完整内容的不多。

      克莱斯特绕着培养舱又检查了一遍结构:“没有能下手的地方。”

      “那就打碎它。”哈德森没有犹豫,“小心点,别伤到里面的。”

      几名见习生找来工具。克莱斯特在舱壁上选好受力点,示意其他人退开一些。第一下敲击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内壁出现了一道细纹。他调整角度和力道,一下,又一下,裂纹沿着舱壁蔓延开来。培养液开始从裂缝中渗出,顺着舱壁往下淌。最后一下,一大块内壁碎裂脱落,培养液裹着碎片涌出,在地上漫开一滩水迹。

      克莱斯特扔掉工具,探身进去。幼崽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像是对外界的震动毫无感知,克莱斯特小心地避开锋利的残骸边缘,托住身体,将他从破碎的舱体中抱了出来。幼崽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颊上,四肢软垂,毫无反应。

      K-0779身上连着几根细小的输液管线,从锁骨下方的皮肤下植入,末端连接舱底。金属颈环薄而贴合,像是嵌入皮肉的一部分。

      “这些得拆掉。”克莱斯特说。

      卡莉蹲过来帮忙,用剪刀小心地剪断输液管线并拔出皮下导管,罗宁看了看那个颈环,试着找接缝或卡扣,最后探进环体侧面的微小孔隙里撬了几下,咔哒一声,颈环松脱成两半。幼崽脖颈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克莱斯特将幼崽裹上恒温毯。他扶起幼崽的头,让他的脸偏向一侧,轻轻掰开嘴唇。一股培养液顺着嘴角流出来。他用纱布擦拭了口腔和鼻腔,又反复按压了几次幼崽的胸口和上腹,直到最后不再有液体流出。

      清理完气道,克莱斯特将幼崽放平,卡莉已经把便携式氧气瓶和面罩接好,扣在幼崽的脸上,气流声嘶嘶响起。

      幼崽单薄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起初很不规律,几次浅短的呼吸之后渐渐趋于平稳。监护仪的传感器贴上胸口,屏幕上跳出一道微弱的心电波形。

      “心率回升,自主呼吸也在恢复。”

      “继续供氧。”克莱斯特一只手接过卡莉固定的面罩,另一只手的指腹搭在幼崽细瘦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监护仪上的波形在一点一点增强,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在缩短,曲线在缓慢地趋向稳定。

      金发幼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的精神仿佛被打了一记闷棍,意识坠入真空。

      那双眼睛——浅绿色的虹膜在清晰的光线中闪烁,像初春冰层下第一道融水,清澈到几乎不真实。又像花苞在不经意间绽开了一线空隙,露出内在尚未成熟的、惊心动魄的美。

      太漂亮了。

      幼崽闭眼时的面容轮廓便已足够惊艳,湿透的金白色发丝贴在额角和颊侧,衬得肤色如薄瓷般剔透,隐约可见细小的青色血管,他们当时还能正常应对。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像是浸泡在溪水底部的玉石,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却将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在眼底碎成一片朦胧的流光。

      他就那样看着虚空,约莫三四秒又慢慢垂下眼睫,重新合上了。

      那短短的瞬间,周瑾紧紧攥着手上的加热毯,自己都没发现;卡莉的手指僵在监护仪面板上方,忘记了要摁哪个键;罗宁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呼吸屏住,像怕惊破一个气泡;埃里希忘了记录;旁边几个见习生也都愣在原地,有人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哈德森站在人群之外沉默,他摘下手套,搓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X。基因会这帮杂碎都在干什么。”

      *

      金发幼崽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运输机上,由克莱斯特全程监护着飞回了临时驻地。在被临时改造成监护隔间的房间里,克莱斯特守在床边,监护仪的曲线在昏暗里微微跳动。他按照九十七分的应急医疗知识配比着营养液和药物的剂量,小心维持着那簇微弱的生命之火。

      其他见习生轮流分组协助照护,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有条不紊。在换药的间隙,罗宁凑到克莱斯特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老大,这小孩的眼睛好……”话没说完,就被卡莉从后面拎走了。

      从储存室搜集来的资料少得可怜。关键记录全被那个在逃人员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实验日志和管理表单。克莱斯特翻看那些碎片化的文字记录,试图拼凑出这个幼崽的来历,但大部分内容都语焉不详,充斥着看不懂的术语和简写。

      在零散的实验日志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研究员在最初的记录里一直规规矩矩地使用着“K-0779”的编号。但翻到后面的观察记录时,有些地方,“K-0779”的旁边模糊地写上了另一个词。

      凡利沙、凡利沙。

      这是他的名字吗?

      可它只是偶尔出现在记录中。也许是研究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偷偷给编号对象赋予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昵称。

      克莱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又落回到监护隔间里那个安静呼吸的幼崽身上。“凡利沙”这个名字的含义是什么?

      夜里,驻地彻底安静下来,换班的脚步声在外面轻轻响过又消失。监护仪在角落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克莱斯特没有睡,他从下午就一直坐在床边的小小折叠椅上,脚边是翻阅后堆叠的文件,他靠着椅背姿态放松,但注意力没有离开过监护仪的屏幕和床上那个幼小的轮廓。

      凌晨刚过,他注意到幼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克莱斯特直起身探过去。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白天那种生理性的反应,虽然极慢,但瞳孔里确实有意识的光在缓慢汇聚。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迟缓地转动,像是一个刚刚醒来的婴儿,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就是眼前那一小片光影。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停在了克莱斯特的方向。

      克莱斯特屏气凝神,他伸出手,在幼崽的视线前方缓慢地摇了摇。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先向右,再向左,动作很慢,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但视线确实是在追逐。

      “呼……好样的,好孩子。”克莱斯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那簇刚刚聚拢的光。

      幼崽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身旁的克莱斯特,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醒目的红眸,他本能地、专注地追着视野里唯一的明亮色彩。

      克莱斯特突然想到日志里的那个名字,于是他轻声呼唤:“能听到吗?凡利沙?”

      凡利沙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声音的意思,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发生了微弱的波动。

      片刻后他似是疲惫至极,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又慢慢阖上了。

      重新陷入昏睡之前,凡利沙的目光固执地注视着克莱斯特的眉眼,像是刚刚浮出水面的人,看到了岸上的火光。

      克莱斯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幼崽的呼吸又恢复了平稳绵长,才慢慢靠回椅背,他拉过毯子的一角,重新盖好凡利沙露在外面的指尖,就着夜灯再一次开始翻看资料。

      监护仪继续低鸣,夜色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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