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夏》夏隙

55、第 54 章

　　54.

　　身上隐隐作痛，大脑思绪紧绷，心情疲惫不堪，支撑我走出家门的，全凭着一股倔强。我在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赢”这个字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十九年的人生，我次要地活，二手地活，得不到的我就干脆说我不想要，到最后终于给了我想要的，我却不能要。

　　就很可笑，我坏了这么久，谁都认为我无药可救，可是一和我弟相关，我还是无法越过底线——我不是要报复他吗？我不是最恨他吗？可为什么我的一切选择都是在爱他？他向我捧来真心，炽热真诚，勃勃痴痴地跳动，我怎么可能无视，怎么可能去否定，我太清楚全心付出却只得到冷嘲热讽的痛苦，可我仍然不能接受，我可以疼，我弟可以疼，但我弟不可以有污点。

　　这才是底线，不是什么伦理纲常，而是天才美丽的少年、我父母的骄傲、全家的希望，不可以有污点。

　　但我拒绝的说辞却是无瑕的借口。

　　我永远不会向我弟道歉，即便很多年以后的我，依旧不后悔。
　　我只是……恨他。恨我弟，恨到我用余生拼命活成他。
　　那原本，是一个无比完美的计划。

　　那一天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天马行空地思考，我坐上了公交车，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发觉是前往我们高中的路线。我们高中地处郊区，越走越荒凉。我想到中途有一站的附近有一个露天篮球场，就在那一站下了车。

　　正值暑假，篮球场上好几个人组队打球。落地的篮球兔子一样向我蹦过来，我接住，然后很自然地融入了进去。打到天擦黑，大家纷纷散了。我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他们一家三口应该到了餐厅，庆祝他们的儿子年仅十六岁就轻松考入牛/逼的大学，任谁都要称赞一声多么幸福荣耀的一家人。

　　我拿起旁边不知道谁买的水，没开封，他们陆续离开，已经没主了。刚拧开瓶盖，刚才一起打球的其中一个男生过来，跟我说：“哥们儿，给我留点儿。”

　　我仰起脖子往嘴里倒了两口水，然后递给他。掀起衣服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就听一个耳熟的女声说：“你宁可打一下午篮球也不肯陪我逛街！”

　　实在想不起来是谁，我就放下下摆，抬眼一看，居然是曲晓晓，她也一愣，然后猛地扯过男生的手臂挽住，一脸高傲地说：“褚野？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又换上甜腻的嗓音，跟她男朋友说，“亲爱的，这是我高中同学。”

　　我和她男朋友都没有想深入接触的意思，彼此点了点头，我就要走。曲晓晓突然叫住我说：“褚野，生日快乐啊，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男’朋友也不陪你啊？”

　　我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她，可能眼神太凶，她缩了下脖子。她男朋友一脸诧异，随即十分尴尬，拉着曲晓晓走。曲晓晓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倔强的样子分明是和她自己过不去。

　　我突然想到高考前她在操场上的未尽之言，幡然醒悟她早就看出了我弟的不对劲，我眯起眼睛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曲晓晓冷笑一声，扭头跟她男朋友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干净的，你可不许学他们那样啊，多恶心！”

　　“晓晓！”

　　她男朋友狠扯了下她，尴尬地瞅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一声不吭，转身离去。走了没几步，就听曲晓晓故作耳语，但丝毫没有放低音量：“我不是说同性恋恶心，我是说他们啊，哼，乱——”

　　“曲晓晓！”

　　我忍无可忍，转身怒喝。可我一句都无从反驳，所有人只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就足够了，没有人在乎真相为什么会这样。体内好像在海底有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搅动，一时间悲愤屈辱苦闷暴戾翻腾纠缠，我拼命地呼吸着，要把这些懦弱的情绪沉淀下去，于是这一刻，全部的气力仅仅能维持呼吸。

　　曲晓晓扬起下巴，斜着眼睛，挑衅讥讽地说：“你说，要是我们伟大的高考状元私底下的真面目被曝光了，会不会很好玩？”

　　我全身紧绷，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简直不敢思及后果，单单她随口一说，整个人就炸了开！我刚往曲晓晓的方向走一步，他男朋友就把她拉到了身后。

　　是了，我没有任何筹码制止她。

　　“曲晓晓！你敢动他一下……”我沉下了口气，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浮现轮廓，那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不必大费周章就可一石三鸟，令人着迷——我接着说，“你要是敢毁了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个计划成为了新的主心骨，让我有了源源不断的气力转身而去。曲晓晓彻底溃败，在我身后嘶吼：“褚野，你跟陈天震——你们真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哭泣的曲晓晓，又看了看她男朋友，终于不甘心，又问一遍：“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高二，你们住院，我好心去看你，却看到——他在亲你！他看你的眼神……那个眼神……”曲晓晓崩溃着大叫，“陈天震那个大变态，他偷偷亲你！我就站在门口，他看到我了，不仅没有收敛，还、还挑衅！我以为你是无辜的，没想到你——你们——变态！褚野你也是大变态！”

　　怪不得，整个高三，曲晓晓不仅不缠着我，见了我弟，就像老鼠见了猫。

　　我双眼微怔，有些晃神，惯性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谢谢她去看我，谢谢她曾觉得我无辜——不论是出于喜欢还是不甘心，她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我和我弟之间选择我的人。不论如何，我伤害了她，虽然少女青涩的爱恋并不刻骨铭心，但我真心谢谢她。

　　这次真的转身走了，没两步，一只篮球砸了过来，正中我的后脑勺。篮球落地弹跳滚走，曲晓晓在背后哭着嘶吼：“褚野，你活该！”

　　夏天的风柔和了其中的不甘、失望、撕心裂肺、哀其不争，我也没想扮演壮烈来感动谁，只是世界好温柔，我却还想作作恶。

　　我弟给了我性。
　　我的底牌只剩下另一个。
　　也是我一直所期待的。

　　我打了车，去往庆祝我弟生日的餐厅。路上我爸给我打了电话，我接起来，他说：“小野，你在哪儿呢？”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像是怕我挂断似的，紧接着又说，“今天你生日，你过来吧。”

　　按下车窗，微风拂面，我望着窗外散乱的万家灯火说：“我马上到了。”

　　他一愣，连连说：“好、好，那我们等你。”

　　订的七点，我迟到了半个小时。我弟金榜题名，大喜之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妈没摆脸色。我坐到我弟身边，他有些喜出望外，把菜单给我：“哥，你来点。”

　　我平静地接过来，正常和他讲话，仿佛一切没有发生。我毫无胃口，点了几个菜，都是我弟喜欢的，他的目光温柔似水，意外里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探究。我不作妖，我爸很欣慰，还给我和我弟一人开了瓶酒。他酒量不行，一杯下肚就醉醺醺的，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我弟，说：“你们兄弟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我和你妈妈早晚有那么一天，那时候就只剩下你们两了，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弟说：“爸，你放心吧。”

　　我拿着酒杯碰了下我弟的杯子，笑说：“天震，哥哥祝你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我妈诧异我突然的董事。我弟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以我和他势如水火的关系，这句祝福口不应心还好，就怕是真心诚意——他收敛了喜悦，目光发沉，微笑着看似回应我爸，实则一字一句地回我：“爸，你放心，我和我哥一定会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一辈子的，是不是，哥？”

　　我说：“你活好你自己的，不必牵挂我。”

　　我弟说：“你是我哥，这辈子我们都分不开的。”

　　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

　　我垂下眼睛，轻声说：“到最后还不都是一个人。”

　　越说越下道。我爸赶紧转移了话题，又回到了给我弟准备行李等事情上。商量完这些，我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盘子里的黑椒碎，我弟突然说：“哥，你再考一年吧，考北京。”

　　我脱口而出：“你有病吧？”然父母当前，我压下气焰，说，“我哪儿也考不上。”

　　我弟说：“哥，你可以走艺考，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表。”

　　我强压着怒气，慢慢放下筷子：“我哪儿也不去。”

　　我弟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霸道，以亲和做包装，瞒天过海。他似乎以为进入过我就可以进入我的未来，他根本不理我，直接跟我妈说：“妈，以我哥的条件，表演导演编导播音戏文都是可以的。”

　　我妈瞥我一眼，跟我弟说：“他？他要行早行了，你不用管他。”

　　“不要这样说我哥，不许这样说他。”

　　我低着头，说不上来的作呕，他的维护比尊严被踩扁更让我如坐针毡。

　　我爸打圆场：“人家哥俩好，对，你们就这样，好好的，我和你妈就放心了。”

　　我掐紧了筷子，按照以往的脾气，我会一杯酒泼我弟脸上，然后愤而离席，但一想到我的计划，就觉得再闹腾挺没意思，至少给我妈留下个好念想，让她时不时也能在记忆中美化我，念念我的好。

　　“哥，你试试嘛。”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继续吃菜。

　　我拿起酒杯，让手上有点事做，敷衍地说：“嗯，行，再说吧，回去我看看。”

　　我爸说：“小野，你要是打算复读，我全力支持，啊，是不是？”说着，他暗中踢了下我妈。

　　我妈抬眼瞅瞅我：“你真想复读？”

　　“我说想，你会高兴吗？”

　　我妈没睬我，瞥了我爸一眼：“你愿意浪费一年钱你就浪费。”

　　“小野还小呢，也不能就这么高中毕业吧。”

　　“爱咋咋地，我可管不了他。”

　　我爸说：“天震，回去给我看看你总结的那个艺考资料。”

　　说完没有回音，我和我爸我妈都看向我弟，我弟从我身上收回眼神，稍纵即逝的阴鸷，就像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冷光，然后他又是那个谦逊温和的完美少年了，仿佛刚才令我心脏停跳一拍的慌乱，是我自欺欺人的错看。

　　“好，”说着，他看向我，微笑，“哥，说好了就不能反悔啊，我在北京等你。”

　　我低下头去，没应声。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久久没能挪开。

　　吃完饭回家，我说我还有事，我爸问我干什么去，我说见个朋友，我爸让我妈先上车，然后问我还有钱没有，我说有。

　　我弟说：“哥，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滚蛋。我让他别烦我。

　　我弟抿住嘴巴不吭声，我最后看了我爸一眼，嘴唇轻动，想说什么，又没什么可说。

　　我招手打了辆出租车。我说去棋山。

　　在车上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挨个儿看了过去，在程祎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关了机。

作者有话说

　　喜报，和公司解约了，我免费啦！
玩了一整个假期，接下来有时间了，争取日更或隔日更！
本来以为能写完整个高/潮的，但看了眼在这里停也挺合适......大高/潮留给下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