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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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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课我听的都有点儿神志涣散,扯东想西,生怕年级主任什么时候就找上我,问我早上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也没法跟他们解释我藏的不是妹子是我哥,一个年过二十的大老爷们儿,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陆风禾,中午去三厂那边的老東门火锅,”二丙勾着我的脖子,“咱寝六个加上我后桌那事儿逼,刚说话让他听见了。”
“行。”我冲他笑笑,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帮人搡着出了教室。
大夏天吃火锅,服务员把左右俩空调和头顶上一破风扇对着我们吹都还热的不行,周围也吵,我哥给我打第三个电话我才听见。
“后天周末,我过去找你一趟。”齐明晖说。
“打算收了那一百块钱让我嫖了吗?”我揪着饭店门口花瓶里的假花花瓣,被迎宾的小姑娘瞪了一眼。
“有事儿跟你说,”齐明晖没接茬,“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话你现在说吧,”我掰着花杆里的铁丝,“我等不到后天。”
五个月前,我被我亲妈扔给齐明晖,其实说“丢”更合适。
之前说到齐明晖跟爸一走了之,后来我妈捕风捉影捞到的消息,带我摸到齐明晖实习的单位。
我哥学习很好,上的大学也牛逼,还没毕业就被一家名字中英文混杂的公司要走了实习。
我妈拉着我去大堂堵我哥,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我哥一脸错愕,听我妈瘫坐在地上捶胸哭嚎,列举着他历年来的数条罪状,几句话就给我哥编造出满身不堪,泥垢未褪的人设。
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金领们围观看热闹,反衬着我跟我妈更像闯进文明世界的野蛮生物,不谙正常的人际交往,只会用最低劣的方式抗争。
我哥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到他把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攥出了白印,眼底泛滥开的红痕像一条浸满岩浆的裂缝,在坚硬的山体间烧开一条活生生的路,把我们苍白的世界熔出来一道渗血的沟壑。
我拼命想拉我妈起来,但力气没大过闻讯而来,全副武装的保安,我哥被人叫走了,再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实习证已经摘了。
我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清脆声响,在我心里砸出血花,我哥的后背挺的笔直,我明白那是他断进骨肉里的翅膀,磨不齐的断口会一直吸他的血,长出见血封喉的锋芒直抵他的要害。
碎掉的翅尖埋进我的脉搏,白羽零落成泥,我与他同生共死,血脉相依。
我妈没再回来,我跟着齐明晖去了家清吧,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他。
他的目光一次都没转向我,也没过问我原因始末,因为他知道我会等他不会走,像小时候一样等他带着另一种明媚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是这么没主见,对我好的时候他是我哥,对我不好的时候,他就变成了齐明晖。
但齐明辉还是陆风禾的哥哥。
我妈从这以后就没再出现过,我哥又回去上学,给我租了个单间让我住到高中开学。
他陪我去警局报案,警察问都没怎么问就让我们多联系。这事儿就一直拖到现在,我哥说我妈给他了电话。
“她肺出了点儿问题,不让我跟你说,也没告诉我病情。”齐明晖声音发哑。
“明天下午六点我去找你,”我身上的热汗还被风吹下去了,后背有点儿发凉,“我想回趟家,咱俩一块儿。”
“好。”齐明晖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一百块钱的转账。
“欠操玩意儿!”我骂了他一句,想了半天点了收款。
挨千刀的傻逼,等我什么时候真干了他,肯定把红色毛爷爷都他妈拍他脸上。
我家这附近很有意思,从北往南三个厂。一厂是棉纺厂,都是工人,没什么看头儿;二厂特产烩羊肉,有个商业圈;三厂就是老東门火锅,都是老字号,高等院校聚集地。
我家在一厂,我学校在二厂,我哥大学在三厂,都占着了。
一厂这几年该拆的拆该搬的搬,已经空的差不多了,我知道我这趟八成找不到我妈,但看到开着的门口站着几个人的时候我还是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到楼梯上。
“这房已经卖了,上周交房。”一个叼烟的寸头说,“谁知道上一个户主是不是你说这个名儿。”
屋里还有一男一女,女的挺着个大肚子里屋外屋转悠,像在捡菜场上卖相欠佳的菜。
这种老房子应该看过很多故事,包藏着无数人含混的气息,滋生出阴冷湿滑的苔藓,腐蚀见不着光的黑暗,自食其果。
“你们干什么的?不要耽误做生意好吧?”寸头吐了口烟,压低的音量都没盖过他的不耐烦。
“你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想让我看一眼死心。”齐明晖拉我离开,我死劲儿攥着他的手,想把他手骨捏断,“你恨她把你大好前途毁了,让你丢脸了,所以你也根本不想去找,她就应该带着我永远陷在你脱身的烂泥里,沾上一点儿你都嫌脏!”
“那我应该感谢她吗?”齐明晖看着我,“谢谢她把我养到十八岁,谢谢她让我在掌声鲜花里清醒,明白我还有一个大烂摊子没有收拾?”
“你自不自私啊,拿恩情捆我一辈子,你叫我声哥,我就俯首称臣给你当牛做马,什么都放弃,要换成你,你愿意吗?”
夏天就应该这样,除了蝉,什么都在燥热里蛰伏,倦怠,放弃了。
新房装修的油漆味儿飘了一街,和快晒化的沥青勾勾搭搭,刺鼻的想吐。
齐明晖和我都站在树荫里,牵手的地方笼着一条光带,皮肤被晒得发烫发汗,有秘密被暴露扼杀,噼啪作响。
“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大半夜爬树掏下来的知了?你玩儿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忘了,知道它怎么样了吗?”齐明晖笑了笑,“它死了,风禾,我怕它乱飞,把它装到了瓶子里,它就飞不动了。”
瓶中有蝉,鸣蝉溺死在盛夏柔光。
人睡觉前可以想很多东西,比如老师上课讲的例题,告诉你在脑子里过一遍会记得更牢。
但我只能想我哥,听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噜,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想我该怎么哄他,是不是得买捧花去在学校门口等着?
花没买成,人也没等成,齐明晖在跟我冷战的第三天开了一辆从他同学那儿借来的suv,停到学校门口,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不知道齐明晖帮我妈瞒了多少事儿,我也没想到我去三厂之外的第一个地方会是肿瘤医院。
“一会儿给你解释。”齐明晖捏捏我的肩膀,“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就在外面,有事儿喊我。”
我妈今年四十九,还差八个月才满五十。她有着一种小巧妇人的体态,却将将死之人的颓败气息散发的淋漓尽致。
我小时候很怕爬行类动物,哪怕是家里很常见的稍长一点儿的潮虫也不行,所以齐明晖就捏紧了我的软肋,自己忍着恶心拎那些虫子来吓我。
他这次应该还想故技重施,因为掺杂在一堆仪器电线里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即将躺上实验台的人形条状物。
腐烂的根系蔓延,我知道他们想把我勾住,我转身撞开病房门撑着墙开始干呕,把齐明晖吓了一跳。
他大概以为我会流泪,但没想到我的眼泪以另一种方式流了出来。
我冲进厕所手脚痉挛着发冷,齐明晖给我递纸递水,在我耳边不停的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想去死,像被齐明晖装在瓶子里的蝉那样,瓶口很小,我飞不出去,也没地方给我飞,噙着一口气还能看看被带弧度的杯壁曲化的世界。
“去看看你妈妈,”齐明晖用手背贴贴我的侧脸,“不要躲,我跟你一起进去。”
我妈的脸,脖子,四肢因为化疗和药物排异反应肿的不成样子,头发掉的七零八落,皮肤泛着紫红的血丝,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线,体征检测仪上的每一次波动好像都带着她喉咙里的血腥味儿。
“对不起,风禾,”齐明晖拿出一张卡给我,“妈,三个月前就联系过我,她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但不想来看,医院是我逼着她住的,房子我帮她卖的,里面的东西也是我搬的。”
“那房子说不定以后会拆迁,卖了一百一十万,钱我没动过你可以去查查账。”
“我...”我实在没办法把床上的东西跟我妈联系在一起,“她现在还有意识吗?”
“说话是不可能了,”齐明晖说,“跟她聊天她有可能会听得见。”
“你不是恨她吗,干嘛现在这么听她的话?”我把反上喉口的呕吐感使劲儿咽下去,“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儿一起说完吧,亲生的混的还不如一个领养的。”
“就这些,”齐明晖说,“她想让我照顾你,早一点离开她。”
那张卡片就夹在齐明晖两指间,我没拿他也没收。
齐明晖冲我一挑眉,指间往上扬了扬。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儿轻挑,换成一百一十万现金他大概要双手捧着呈给我。
“钱你收回去,当我的赡养费,”我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从这里面扣,把钱扣完咱俩就一拍两散各走各的。”
齐明晖明显有点儿意外,但我等不到他说“成交”,我不是个好儿子,连个合格的弟弟也不是。
“下病危的话你签字,丧事也你办,”我轻轻压着眼皮,眼睛眼睛胀得发疼,“辛苦费随便你,想拿多少都行。”
“行吧,”我哥看了我一会儿把卡塞回钱包里。
有护士来给我妈换药,看也没看我们,推着车匆匆进去又出来。
大概这时候谁坐在她床头谁才是她真儿子。
所以我和齐明晖都不是。
“抽烟吗?”我哥忽然问,把一根细长的烟丝卷塞进我指间,自作主张替我点了,“不会的话我教你。”
只有第一第二口呛,我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凑合吸的几口,透过烟雾看挨在我旁边的齐明晖。
太阳煙于地线,余辉被捂死在云层里。
倘若天再暗一点,一定会有飞蛾扑他点起来的火,而那只飞蛾八成就是我变的。
我把烟按灭在铺了白瓷砖的窗台上,抬手抵住他肩膀。
我哥侧脸的皮肤很烫,唇齿间的烟没有我刚掐灭的那只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