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鶴田陟澤

1、第一章 我

　　我哥八岁来我家，他什么都和我们分的很清，有些不留情面，不像家里的一员，反像个拿生活作票子的租客。
　　我最瞧不起这种人。
　　半只脚都踏在别人的生活里，还想拿燕尾服遮着那些拉拉扯扯，转头就去跳什么华尔兹。
　　白日做梦。

　　今年的夏至在6月21号，星期四，晚上没了太阳还闷得要命，余顺，干巴瘦一男生，带了两个巨大无比的镜片——我叫他二丙，坐我后面，用透明胶粘了只飞虫拿笔来回挑着玩儿。
　　我抬头扫了眼时间，目光落回来继续做题，ln（2X＋∮）的图像我画了半天也没画对。
　　“喂，”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二丙拍我肩膀，“去不去上网？”
　　不用他招呼，我把书包拉链一拉，撑着桌子一跃而起。
　　网吧开在后门，有个很应景的文艺名字“后巷”。里面烟味儿呛人，混杂着红烧牛肉面的汤料味儿和隔了夜的酒臭。
　　二丙熟练地开了两个机位拉我上号，说请了我今天晚上所有开销。
　　“心情不好？”二丙趁开机的空挡瞅了我几眼，“谁给你气受了？”
　　“没。”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信息进来，抿了抿嘴，按二丙说的点开副本。
　　如果非要说有人给我气受，那这个人应该是我哥，我让他晚上陪我吃饭，下午三点发短信快他妈九点了都没回我。
　　手机响了起来，我立马扔了鼠标去看屏幕，可惜来电不是我哥，陌生号码，说有个叫齐明晖的打架打进局子里，叫我去领人。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真他妈牛逼，对目标对象查的门儿清，接着就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喊了声“风禾”，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操”字。
　　齐明晖就是我哥，没血缘关系，但便宜占的挺顺手。
　　我拎了书包就走，二丙很不满的骂了我一句傻逼，拽着我还想重新开一局，我一拳砸到他键盘上，吼着说我哥等着我探监呢，还玩儿个蛋。
　　我从来没见齐明晖这么狼狈过，短袖右肩被扯开个口子，边沿沾着血，浅色裤子上不知道沾的什么，跟十几号人一块儿抱头挨着墙根儿。
　　我把校服外套几下扒了，跟书包一起扔到外面，刘海往后捋，对着一辆五菱宏光的倒车镜呲牙咧嘴做了半天表情，皱眉瞪眼的尽量看着不耐烦一点儿，才迈着外八推开警局的玻璃门。
　　“领人？”一个女警看了我一眼，我指指齐明晖。
　　“你是他什么人？”女警翻出来一张单子让我填完了签字。
　　“他哥。”我说，余光看到齐明晖看了我一眼。
　　看你妈看，我心里骂他，没成色玩意儿还得等我领你。
　　我把单子写完了推回去，过去在齐明晖腿上踢了一脚，“回去了。”
　　“小伙子身手不凡，”往外走的时候一男警说，“酒瓶子敲碎仨，烧烤签子差点戳人眼睛里。”
　　外头起了点儿风，我捡了外套书包，压着刘海又变回了学生的样子。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问齐明晖。
　　“下午多加了一节选修课，走的急，手机落寝室了。”齐明辉说，“你给我发什么了？”
　　“不是要紧事儿。”我说，后面吹过来一阵风，我隐隐约约闻得到他身上的孜然味儿，饿得我有点儿心慌。
　　齐明晖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也会把自己弄得满身油烟味儿。
　　“我要吃饭。”我停在一家面馆门口转头他。
　　“有钱你就去吃，我身上没带钱。”齐明晖拍拍兜。
　　我本来没想征得他同意，如果他说他也要吃，我会毫不犹豫的买给他，但他没说，我也拉不下脸赶着讨好他似的问。
　　所以我要的最大份的牛肉面，就算我现在饿的能生吞头牛，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一会儿我能去你那儿待会吗？”齐明晖坐到我对面，“让我换身衣服，学校晚上有门禁，现在回不去。”
　　“行啊，”我吸溜着面条，“那你喊我声'哥'。”
　　“哥。”齐明晖叫的好无负担，依旧垂着眼睛，表情都没有变化。
　　没有血缘关系的拉扯，一个称谓而已，也没有太重的分量。
　　我很不爽，把肉挑走了面条吃了一半推给他。
　　学校围墙很高，光溜溜的水泥面，一条能踩的砖缝都没有。
　　我以前从来没翻过，怕摔了丢人，但今天有齐明晖跟着。
　　我咬咬牙，跑了几步猛的一跃，手指扒到了 最高处，脚在墙上乱蹬，胳膊使不上劲。
　　“推我一把啊傻逼！”我回头吼了一嗓子。
　　齐明晖顶着我的屁股，我脚不知道踹到他哪儿了，终于跨到墙头上。
　　“我拉...”我甩着胳膊往下看，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齐明晖捡了几块树坑里的破砖头踩着几下窜上来，在另一边也落了地，冲我张开胳膊，“下来吧，我接着你。”
　　齐铭晖笑了，唇角沾着笑意。
　　他长的很好看，从小帅到大，好看的不像在这个破屋烂瓦的地方生活的人，我承认某一瞬间我有点儿愣神儿，想把我哥揉碎了藏进怀里，什么都不让他做，只让我一个人看着。
　　宿管值班室里的灯黑着，我拉着齐明晖从窗户底下猫腰过去，把他推进厕所等着，我摸进寝室里给他拿衣服。
　　寝室六人间除了我和三号床，剩下四个人都不在，八成是准备在网吧过夜了，我招手把齐明晖叫进来，拿了件白t恤和九分裤给他。
　　他右肩上有伤，腰上一块儿淤青，我借着外面的灯光往上倒云南白药。
　　光刺的我眼睛发热，一跳一跳的疼。
　　“为什么打架？”我压低声音问他。
　　“心情不好，挑兵挑将随便点个人就干起来了。”齐明晖说，“解释不清，你不懂。”
　　我在他伤上使劲按了一下，听着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觉得心疼。
　　最后我搂着他睡，让他靠里面，头按在我胸口。
　　“明天你五点半走，宿管六点查寝。”我用手机订好了闹钟塞到枕头底下。
　　齐明晖没给我回应，我只听到了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睡觉吧，漂亮哥哥。”我搓搓他的发梢。

　　我叫陆风禾，风禾尽起嘛，我妈希望我这辈子无论干什么都能被老天眷顾。我哥叫齐铭辉，张旭《山中留客》里那两句，“山光物态弄春晖”和“纵使晴明无雨色”。
　　我姓陆，我爸也姓陆，齐明晖到底是怎么来我家的，我爸我妈都不肯给我讲。
　　我偷偷问齐明晖，他说他爸妈出车祸死了，当时他就在后座，一睁眼双亲已经没了。
　　我还想再问，我哥就瞪我。
　　齐明晖比我大五岁。他不喜欢我，我从小就知道。
　　他甚至不像个哥哥，抢我东西，变着法儿欺负我，或者是找跟他同龄的小孩儿打我，他在一边看够了才以一种天降神兵的形象拉我起来。
　　我哭，他骂我没用。完事儿之后再给我一把糖或者别的什么，买通我不要告诉妈。

　　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他这么做过很多次，我每次都点头，他就把我懒得告状当成自己贿赂成功。

　　五年前我爸我妈闹离婚，没日没夜的吵。齐明晖高三准备考大学，我拿着作业去他屋里安安静静的写，听门外面的鸡飞狗跳。
　　我想要不是我爸我妈的区别对待，我哥也不至于那么烦我。我哥房间还没我屋子一半大，书本练习册紧紧挨挨的挤在他脚下，他就叼着笔，在铺了玻璃板的桌上看书。
　　他像冰心笔下赤着脚的安琪儿，抱着花，扬着翅儿，向我微微的笑。
　　我陪他熬到凌晨，不用他赶，很识趣的走人，结果第二天上课困的不行。
　　他一直喊我“风禾”，从来没听他念过我全名，我暗自以为他没那么讨厌我，直到他跟我解释，他不喜欢“陆”这个姓，不连名带姓的叫我还能勉强维持一点儿表面上的兄恭弟谦。

　　我自作多情，以期达到一种自我高潮，被他一句话拍醒，好他妈扎心。

　　后来我爸妈离婚成功，房子留给了我妈，户口本上只剩我跟我妈的名字，齐明晖跟我爸一起消失了。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我哥看见了爸跟他暧昧对象约会，瞒着谁也没说，周末和后两节晚自习出去打工，把家里给他的生活费零零总总的攒起来，走那一天一并退给了我妈。
　　如果我爸是老狐狸，齐明晖就是得了他真传的小狐狸。
　　融融恰恰和你混迹在一起，事到必然能抽身就走，关系撇的干干净净，两袖清风，转头就有退路，而且路比兔子钻出来的洞还他妈多。

　　第二天早上操蛋的手机竟然没响，宿管的哨子仿佛就贴着我耳朵吹，我一激灵吓醒了，但眼前一片黑，也没能坐起来。
　　齐明晖用被子蒙住我俩的头，一边压着我胳膊和腿，一边用手指抵住我的嘴唇。
　　“干什么！”我还有点儿发癔症，脑子几乎转不过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你同学，”齐明晖小声说，“他们开趴呢，来的得有十几号人吧？”
　　我挣扎着钻出来把被子掖紧，昨儿夜不归宿的几个都回来了，买了三大兜早餐，二丙扔给我俩包子一杯豆浆，把床尾的被子一掀就想往上坐，我扑过去在他屁股上使劲抓了一把。
　　“我靠！”二丙眼睛都瞪圆了，“陆疯子你怎么个意思？”
　　“别，”我装着很难为情，“昨儿带了个人回来，这么多人...不太方便...”
　　“哟嗬！”二丙跟其他地上站着的立马就笑开了，“陆风禾你可以啊，妹子漂亮不？”
　　“还行，”我笑得脸发僵，回手在齐明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对人姑娘不太好，你们先走成不？帮我跟管早读的请个假。”
　　二丙跟睡六号床的还傻笑着站着，大有想上手摸的意思，我心里直憋了把火，想着只要他们敢上手，我就敢把他俩揍的他们妈都不认识。
　　“这事儿也没跟兄弟几个商量，我考虑不周，回头请咱寝的吃个饭，”我站起来把人往外推，小声跟他们嘀咕，“好不容易处上的，给她吓跑了咋整？”
　　“你丫真牛逼，”二丙回手指指我，“这面子我给你，饭必须请。”
　　“成。”我关了寝室门，反锁，齐明晖已经坐起来，拿着我扔到床上的包子豆浆一手一个吃的挺欢。
　　“都被你丫害的，”我往他腿上踢了一脚，“滚回去。”
　　“你得在学校里出名了，”齐明晖坐着没动，“别人都是金屋藏娇，你倒被子里藏人，直接就是升级版。”
　　“闭嘴傻逼玩意儿，”我骂他，从钱包里掏了一百块钱扔到他怀里，“吃完翻墙打车赶紧走。”
　　“我还以为是嫖资呢。”齐明晖笑了笑。
　　“真他妈有脸说，”我把揉成团的校服甩给他，拽开门出去，“我亏死了，你也没给我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