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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桃李不言 (九) ...

  •   游潼玉接到电话时,正跟陆醒风几个人在试马场。试马场的风裹着青草和马匹的腥臊气,日头偏西,把围栏影子拉的很长。游潼玉刚从马背上翻下来,骑马装还没脱,护腿板上溅了点泥,左牧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解手套,眼皮都没抬。

      “大哥想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息,游溯玉显然没心情接他的茬,声音压着,又问了一遍他在哪。游潼玉这才报了地址,顺手把脱下的手套往左牧怀里一扔。
      那头丢下几个字——“我马上过去,等我”——干脆利落地收了线。

      陆醒风还跨在马上没下来。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居高临下地拿马鞭点了点游潼玉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怎么着,又是你那位卞小姐?查岗查到马场来了?”
      游潼玉靠在围栏上,连眼皮都没抬,只拿手挡了挡马鞭的影子,“谁他妈成‘我的’了。”

      陆醒风笑得马都跟着晃了两步。他太了解游潼玉了——这人越是这副万事不上心的死样子,越是心里有事。真要没事,他反倒有精神跟你贫上三百回合。

      游潼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阳光从马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一线。

      陆醒风还想再逗两句,游潼玉已经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了。他没看陆醒风,目光落在远处马场入口的方向,那根没点的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被塞回烟盒里。
      陆醒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这个发小,从十三四岁就这副德性。高兴了跟你插科打诨能把你笑死,不高兴了也不说,就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游家老二的名声在荣城是响亮的——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书念得漫不经心,事做得漫不经心,连那些围着他转的女孩子,他也应付得漫不经心。

      游潼玉把水往左牧手里一塞,走到围栏边点了根烟。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颀长的一截。那晚从老宅回来以后他一直没睡好,闭上眼就是冯意棋压低了的声音像蛇一样往耳朵里钻——“那女人是自杀的。”

      游溯玉到的时候,陆醒风已经识趣地带着人去遛马了。试马场边上只剩游潼玉一个,烟燃了大半截,灰烬长长。远远看见自家大哥从车上下来,一身浅灰衬衫。

      游潼玉把烟叼进嘴里,眯着眼看人走近。
      游溯玉走到他跟前,也没寒暄,先拿手扇了扇眼前的烟,眉心微拧,“少抽点。”

      游潼玉从善如流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往地上一丢,靴尖碾上去。抬眼看他大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混不吝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专程跑一趟,总不至于是来查我岗的吧。”

      游溯玉没立刻接话。他伸手,游潼玉会意地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打火机的齿轮“咔嚓”一声脆响,蓝苗在黄昏的风里晃了一下,才把烟点燃。游溯玉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郁李跑出去那天晚上,”游溯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是你找回来的?”

      “不然呢?”游潼玉终于转过脸,嘴角噙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大嫂急成那样,电话打过来都快哭了。我能怎么办,真让她一个小姑娘大半夜满城找?”
      游溯玉沉默片刻。“她去找猫?”

      “不然呢?”游潼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讥诮漫出来,“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妈没了,猫跑了,除了那点毛茸茸的东西,她还能抓住什么?”
      说完,他从口袋里重新摸出烟盒,这次没抽,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金属烟盒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游溯玉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忽然问:“那天妈在书房,还跟你说什么了?”
      游潼玉手指一顿。
      烟盒停在半开的状态,里头银色的锡纸反射着西斜的光。他没抬头,声音比刚才淡了些:“能说什么。骂我蠢,骂我给人当枪使,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掺和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游溯玉,眼底那点玩世不恭褪下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审视:“哥,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掺和什么?”

      兄弟俩对视了几秒。

      他侧过脸,看着远处陆醒风他们骑马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点,在草场上移动。
      “她说……那女人是自杀的。”游潼玉语气像随口一提,但目光却紧锁着哥哥的侧脸。
      游溯玉沉默地吸着烟,烟雾袅袅上升。半晌,他才“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你知道?”后知后觉的人语调微微拔高了一点。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游溯玉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深沉如潭水,“警方那边的结论……是自杀。现场没有打斗和强迫痕迹,遗书也有。老头给压下去了。”

      “为什么?”游潼玉追问,“就为了那点破事?老头玩过的女人还少吗?闹自杀的也不是头一遭,哪回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把俩儿子都当枪使?”
      游溯玉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有点猛,呛了一下,低低咳嗽了几声。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眉心,动作间流露出少见的疲惫。

      “郁卿她……”游溯玉的声音更低了,仿佛这几个字有千钧重,“死的时候,怀孕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马场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喊马嘶变得遥远而模糊。游潼玉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怀孕了。

      游潼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烟盒,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滑了好几次火机才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
      “多大了?”他声音干涩地问。

      “三个月。”游溯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郁卿找过老头,拿这个孩子……和郁李,谈条件。”
      游潼玉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起来。

      “她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可能熬不了多久。她要老头承诺,抚养郁李到成年,给她应有的生活和教育,不让她受委屈。”游溯玉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碎屑飘落在沙地上,“作为交换,她不会用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和任何旧事来要挟游家,也会……安静地离开。”

      “安静地离开?”游潼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的讥讽,“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前程?老头答应了?”
      “答应了。”游溯玉顿了顿,“白纸黑字,公证过的协议。郁李成年之前,由游家负责,享有一定的信托基金和生活保障。老头本来想等S城的事彻底了结再处理,没想到……”他没说下去。

      “没想到她这么‘听话’,这么迫不及待就‘安静’了。”游潼玉接过话头,冷笑一声,“真是笔好买卖。一尸两命,换一个清静,还能彰显他游大善人慈悲为怀,收养故人之女。那块地皮给我们,是封口费,还是辛苦费?”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看向游溯玉:“那你呢,哥?你上赶着把这‘故人之女’接回家,让嫂子当活菩萨供着,是替老头履行承诺,还是……”
      他目光如刀,“你也觉得,这是笔好买卖?用你游家长子的名声,再给老头镀一层金?反正嫂子温柔贤惠,养个孩子就当积福了,是吧?”
      这话说得刻薄。游溯玉脸色沉了沉,但他没动怒,借着血红的夕阳深深看了弟弟一眼。

      “采奕她……”游溯玉缓缓道,“她答应了。她知道一部分,不全。她喜欢那孩子,也觉得她可怜。名义上,郁李会是我们夫妇的养女。”

      “养女?”游潼玉轻蔑一笑,“好一个养女!游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慈悲心肠,收养孤女,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老头那边呢?他认吗?这养女,姓什么?住哪里?将来长大了,要不要分家产?”
      “哥,你这冤大头当得可真够彻底的,前头给老头擦屁股,后头还得替他养孩子,里子面子你都给他撑足了,他许了你什么?整个游家?”

      “潼玉!”游溯玉低喝一声,打断了他越发尖锐的话语。他捏灭了烟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兄弟之间空气骤然紧绷。

      良久,游溯玉松了松领口,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的肩线也微微垮下来一点,声音透着疲惫,“事情已经发生了。郁卿用命给郁李换了条路。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游潼玉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盯着游溯玉,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昏黄的光线里有人笑了,肩膀都跟着颤了颤。
      “哥,”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还真是……爸的好儿子。”
      游溯玉没生气。他伸出手:“再给我一根。”

      游潼玉挑了挑眉,还是把烟盒递过去。游溯玉抽出一支,就着弟弟手里的火点上。
      “爸答应给城西那块地,”游溯玉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再加上S城项目百分之十的干股。”

      “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游潼玉嗤笑,“连老婆都搭进去,给人当便宜爹?”
      “潼玉。”游溯玉叫了他一声,声音沉下去。
      游潼玉收了笑。他猛吸两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动作有些重,沙土溅起来,尘土飞扬。

      “郁李,”他忽然问,“姓游吗?”
      游溯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夕阳下的人。游潼玉也看着他,夕阳最后的光晕在他眼里,满身淡漠。
      “不姓。”游溯玉说,“她不是游家的孩子。”

      一阵长久的沉默。
      马场那头,陆醒风似乎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马匹被牵回马厩,蹄声嘚嘚,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游潼玉忽然转身朝不远处拴着的马走去。那是他刚才骑的那匹纯黑色盎格鲁阿拉伯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他走到马侧,利落地解开缰绳,扳着鞍桥翻身上马。
      马匹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原地踏了几步。游潼玉收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他在跑道上绕了小半圈,然后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在沙地上踏出深坑。

      游潼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站在围栏边的游溯玉。暮色此刻浓得化不开,轮廓融在昏暗的天光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哥,”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老头许我的那块地……现在还作数吗?”

      游溯玉抬头看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却像没察觉。“爸答应的事,向来作数。”

      游潼玉勾唇笑了。他不再说话,一抖缰绳,马匹撒开四蹄,朝着跑道尽头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际线奔去。
      马蹄声急如骤雨,扬起一路沙尘。

      游溯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暮色,他才低下头,把早已熄灭的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远处传来马匹归厩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在越来越暗的春夜里,寂寞地响着。

      *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灯光像坏掉的橘子,稀稀落落地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域。游潼玉走得很快,心里揣着一股莫名的烦躁,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得突兀。他知道那小孩抱着猫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脚步声细碎,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

      起初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反而走得更快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声音甩在身后。可那哭声像藤蔓,从幽暗的巷子角落滋生出来,缠住了他的耳膜。

      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上来了。哭什么哭?大半夜跑出来找猫的是你,现在猫找到了,还哭?麻烦精。他几乎想回头吼一句“闭嘴”。

      哭声还在继续,细细弱弱的,却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白天在车里那种过分的平静碎掉了,露出了底下一个十一岁孩子仓惶无措的裂痕。

      后半程郁李走得极慢,抱着猫,腿像灌了铅。游潼玉几次忍不住想催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快到巷口,看见远处车灯的光,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折返回去,弯腰将那一人一猫一齐捞起。

      身体骤然腾空,小孩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游潼玉抱着她,感觉臂弯里的分量轻得离谱,只有猫咪温热的躯体传递来些许实在的触感。她僵着身体,没挣扎,把湿漉漉的脸颊侧开,避开他的脖颈。

      走到车边,心烦意乱的人单手拉开车门,几乎是把她“塞”进后座。就在他俯身将她放下的那一瞬,脖颈侧边传来一点湿漉漉的触感。
      是她的眼泪。

      那滴泪沿着他的皮肤滑下去,留下一条微凉的战栗。紧接着,游潼玉听到怀里传来一声浓重的鼻音,气音般微弱:“……对不起。”
      他一愣,低头。

      郁李依旧侧着脸,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风衣肩头,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弄脏……你的衣服了。”她小声地补充,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哭过后止不住的轻颤,可那句话里的歉仄,却认真得刺耳。

      一个刚没了妈、半夜跑出来找猫、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孩,在被他粗鲁地塞进车里时,居然在为他一件破风衣道歉?

      游潼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人却僵在那里。车厢内的顶灯昏黄,勾勒出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抿的嘴唇。

      下一秒,他直起身,几乎是粗暴地抬手将身上那件墨蓝色的风衣扯了下来。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和极淡的烟草味,被他团了团,被他整个儿罩在了郁李的脑袋和肩膀上。
      视野一下子被黑暗和陌生的气息笼罩,郁李吓得轻轻“啊”了一声,怀里的猫也抗议似的“喵呜”一下。

      “擦干净。”游潼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脸,还有猫。”

      说完,他“砰”地一声甩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料峭的春夜,也隔绝了里面那个被风衣包裹住的、细小颤抖的轮廓。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回头,直接发动了车子。

      “喂,游二?”
      陆醒风的声音将游潼玉从那段潮湿晦暗的记忆里扯了出来。彼时,马场的灯光已经大亮。
      游潼玉眨了眨眼,眼底那点空茫的焦距重新凝聚。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哟,”陆醒风侧头打量着游潼玉,拖长了调子,“这是被哪阵风吹了魂?跑这一趟,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游潼玉没搭理他,翻身下马,落地时靴跟激起一小蓬沙尘。他把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马工,然后开始解骑马装外套的扣子。

      陆醒风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肩膀撞了他一下。
      “问你话呢,二少爷。刚你哥跟你说什么了?魂不守舍的。”

      扣子解到第三颗,有人忽然开口,“陆耽雨,”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这个名字,“你妹妹,今年几岁了?”

      陆醒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愣了一下,才挑眉道:“那丫头?年底就满十三了。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妹妹来了?”他眼里促狭的光更盛,“我可警告你啊游潼玉,少打我家小雨的主意,她还是个孩子。”

      游潼玉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他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围栏上。他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木围栏,目光投向马场外沉入夜色的远山轮廓。

      陆醒风等着他下文,却只等来一片沉默。

      “没什么,”游潼玉放下手,侧头看向陆醒风,脸上又挂起那副百无聊赖的散漫神情,“就随便问问。”

      *
      自那场淋漓作乱的春雨夜过后,游家老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最明显的反常是冯意棋——连着大半个月,她几乎长在了牌桌上。

      张采奕去过老宅几次,只见婆婆一身藕荷色家常服,指尖夹着烟,神色淡淡的,赢牌不见喜,输牌不见恼。
      张采奕心里明白,这沉默比雷霆大怒更让人心慌。她不懂,那天指着父子三人鼻子骂、连“一尸两命”这种话都掷出来的冯意棋,怎么就忽然偃旗息鼓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所有的愤怒都化作牌桌上袅袅升起的烟,散得无声无息。

      电话是在晚间打来的,游溯玉刚好从书房回来,一身清冷的墨香。

      “……采奕呀,虽说咱们家不兴铺张,但这到底是你过门头一个生日,又是本命年,马虎不得。”
      冯意棋的声音更软了些,你在娘家那是千恩万宠的娇娇女,没道理嫁进游家,反倒要受委屈,是不是?妈妈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张采奕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她抬眼,正对上丈夫投来的目光。

      “是,妈妈费心了。”有人姿态是千依百顺的样子,心里却清明——婆婆这话,明着是疼惜儿媳,暗里每一句都是在敲打。敲打她这个新妇的地位,更是在隔空敲打那个至今不肯露面的丈夫:看吧,这个家的脸面、社交的体面,还得靠我来撑。

      挂了电话,张采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游溯玉解着腕表走过来,“妈说什么了?”

      “说生日要大办。排场不小。”

      游溯玉沉默了片刻,“那就办。正好……”
      “趁着这个机会,把郁李的事情,在名分上落听。”

      这是他们这几日反复商议的“对策”。为了不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凭空出现在游家长孙媳身边显得突兀,二人决定以夫妻俩热衷公益的名义,同期资助几个福利院的孤儿。郁李,不过是其中“恰好”与他们投缘、被接回家中短暂照拂的一个。

      “毕竟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游溯玉的声音沉下去,“太快领养这么大的孩子,外界难免揣测。这样最好,面子上过得去,爸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张采奕没说话。她想起郁李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你时,像深潭里的冰,又像随时会碎裂的水面。
      “溯玉,”她轻声说,“我没觉得委屈。”
      游溯玉低下头,目光温和:“嗯?”
      “我说,我不觉得委屈。”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直视着丈夫的眼睛,“我很喜欢李李,真的。只是……”

      她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那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刚失去母亲的人。有时候半夜醒来,张采奕路过客房,会看到门缝下透出的微光。她推开门,郁李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怀里搂着那只日渐圆润的橘猫,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的黑夜。看到她进来,小女孩会乖巧地说:“奕姐姐,我渴了。”

      “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张采奕最终叹了口气,“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心里没底。”

      游溯玉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他身手将妻子揽进了怀里。

      良久,张采奕在他怀里动了动,“对了,以后……别让小亓来接我了。”
      游溯玉一怔,微微松开她:“怎么了?他做事不稳妥?还是欺负你了?”

      “没有。”张采奕摇摇头,避开丈夫探究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睡衣的纽扣,“他挺好的,就是……我想自己开车。方便些。”

      游溯玉凝视她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都依你。你想开车就开车,我让人把那辆轿跑给你保养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桃李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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