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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K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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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个月前,林海广场中央大厦。
“今天的收成怎么样?”
“嗯……”答者快速扫视了一番手头的数据,“马马虎虎吧。”
每年蓓蕾开花成功的人数的波动都不大,就连话多如他,多年的社畜工作下也对这份工作没了一开始的热情,不愿多聊正经的工作话题了。
但在沉默了不到一会儿,同事又耐不住开始没话找话了。
“我想起来了!也不是这样。”
“最近晚熟的蓓蕾开花的有不少呢。”
“最有趣的是这个——‘暴雨’,K002,竟然是十多年的老树开花了 。”
“这说是医学奇迹了,也不过分吧!”
“哦,是嘛。”
面对同事的滔滔不绝,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有点冷淡,虽然这个问题一开始是他提出的。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眼镜男的左手握拳,青筋暴起。
同事是个跳脱的性子,凡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他处去了,这个话题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傍晚时分,一天的工作也即将结束。
同事熟练地守在系统前,打算时候一到就输入编号,完成一天最后的打卡考勤。
“SC007”,在输入完编码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没有记错,身边的这位寡言的眼镜同事……
“孜迮!K002!你……”
这是SC007,也就是木心的老毛病了,他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思绪混乱,话都说不顺。
孜迮虽然刚调任这里没几个月,但是对身边的同事也算是有一定了解了,只要大脑想一想,就立刻知道了木心突然情绪高涨的原因。
只是这反射弧度实在是太长了。
孜迮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是,我和K002是老同学了。”
“但也仅此而已,你太大惊小怪了。”
一边说着,孜迮也输入了自己的编号——“K003”。
孜迮,对他来说,被叫做“K003”真的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
平日里,他不声张自己的序列排名,除了老同学,身边的人大多只知道他的名字。
木心能知道他的序列排名还是因为他在孜迮输入编号的时候偷瞄到了。
孜迮本人是不太在乎排名什么的,排名于他可有可无,甚至在他看来,K003这个名头对他来说,过誉了。
实际上除了虚名之外,它带来的实质性的好处几乎为零。
他从一开始,从进入义务育成机构的那刻起,目标就非常明晰——他要过最稳定安适的生活,为此,他需要一份稳定中上的成绩与排名。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从序号排名出来的那一刻,他本该像一潭死水的生活便发生了偏离。
他仍然记得拿到等第排名通知书的那一天。
和其他幼稚爱幻想的蓓蕾们不同,自幼早熟的他没有大人陪同,也没有丝毫犹豫,不怀期待地拆开了信封。
上面印得清清楚楚的“K003”,简直是在讽刺尚年幼的孜迮。
偏偏是他!
最不期待的人拿到了众人期待的结果。
那是孜迮第一次,尝到“愤怒”的滋味。
隔壁同年的蓓蕾那天嚎啕大哭,因为他只得了个“BHJ576”的评价。
或许放在平常人家,这数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孜迮所住的这片住宅区是所谓的“中高档街区”,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两个序列号或者在序列中排名靠前的精英,自然知晓序列号排名的隐秘意义。
而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孩子也有唯序列等级论的倾向。
BHJ576,想必对那个人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第二年,隔壁传来了二胎的消息。
街坊领居都来祝贺,孜迮在拜访中一次都没见到BHJ576,印象中他甚至不常出门。
他和BHJ576到底有何不同呢?
孜迮颇为苦闷地重新回忆了一遍入学测验。
“你喜欢光波吗?”
“还好。”
“你父母都是光波的研究人员,你对这方面有什么了解或兴趣吗?”
“什么都没有。”他说谎了,实际上他虽然没有兴趣但因为父母的有意培养,他对此方面的了解可以说是远超常人。
可他就是不想说。
“那好吧。”对面的调查员妥协了。
基本上这就是孜迮入学测试的全过程,还有其他的问题,他也一概含糊其辞,毫无表现的欲望。
他不明白,他那么明显的敷衍搪塞的答案中,究竟有哪里配得上K003的序列等级了。
可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明明不打算拿多高序列排名的他却抢走了他人梦寐已久的东西。
把BHJ576逼得不敢出门的人里,也有他。
入学后,因为身边都是K序列的同学,虽然自己的排名高了些,但混在其中,K003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何处是高人一等的。
他认识K002很早。
因为两人都是按规定时间准时入学的,所以在义务教育阶段一开始,他就知道有一个K002。
但那又如何呢?和他无关。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K002也不是个难相与的家伙,从来也不曾因为排名高而趾高气扬过。
孜迮一路按部就班,稳扎稳打,虽然懒得经营人际关系,但总有人赶着来结交,他随意糊弄,不咸不淡的表面和睦,大概是排名加持的关系,竟也得到一批“拥趸”。
而K002不知为何,可能是过于随和,毫无架子脾气的他渐渐地不被一些人放在眼里。
可那又如何,K002与他无关不是吗?
孜迮冷眼旁观,从不参与也不提醒K002问题出在哪里。
流言渐渐发酵,大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就K002那副死样子,怎么就排到002了呀!”
一天,围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拥趸”自以为是地为K003打抱不平。
K003表面上没有反应,实际心里却相当烦躁。
第一时间,他竟然想呵斥那人闭嘴,可理性终归是压制住了他。
他的心中对这些盲目崇拜序列等级的人生出了无端的怒火。
他没有因K003的序列排名标榜过自己胜过其余人,可那些傻子就是会因此而高看他一眼。
K002一次也没有摆出过高位的架子,一次也没有享受过“K002”的好处,却被这群人擅自绑架,擅自失望,擅自孤立。
BHJ576和他有什么不同呢?
K002又和他有什么不同呢?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他,都是他得到好处呢……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本该窃喜,但他却只感到厌倦。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兔死狐悲,他为K002、BHJ576的遭遇不忿。
他打算改变自我,不再作壁上观了。
本是如此打算的——
可是谁知第二天,一觉醒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形猛长。
任谁看都不像蓓蕾期的孩子。
他进入盛年了,短短一夜之间!
育成师对他一夜长大的事反应平平,他们已经习惯孜迮的优异了,见怪不怪。
只是他们还是对他太上心了。
第二天,他连和义务教育的同窗告别的机会也没有,就办好了毕业手续。
按照规定,义务教育阶段,特定序列号的教育是不能被外界探视的,理由据说是为了潜力极佳的蓓蕾们不被外界无用的事物耽搁。
K序列自然也在其列。
他意识到,自己又被命运无形捉弄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K002了,而他的赎罪也无从说起。
他本该生气,可那刻他却气极反笑。
那天风大雪急,他呆呆地站在义务教育机构的白墙之外,没有联系家长,只是枯等着那么一丝的可能性。
结果他没等到任何人来,自己反倒受寒了。
一点也不理性,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
卧病在床,干咳了几声 ,他胸腔里的那股气性也冷了。
17、
得知K002成功步入盛年期,孜迮如释重负。
这是他当年的遗憾,时间长了,也成了他的罪业。
他自诩是个普通人,没有圣人那般的抱负,只是拼命装作冷漠,却怎么也藏不住对这个“傻逼透顶”的世界的无名怒火。
他瘫倒在床上昏昏睡去,神奇的是,明明没有任何先兆,他却发起了低烧。
许久没有这么无力的时候了……
醒来的孜迮一下子就判断出了身体状况不佳。
他实在是个谨慎细心的人,除了不被人理解的频繁跳槽外,极少有出格的时刻,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理性自持的。
他把自己照顾得太好了,因而连生病都是极个例。
浑浑噩噩中,他竟然又回想起了从义务教育毕业的那一天——那是他上一次生病。
孜迮联络木心,叫他帮忙请了个假。
他的人际圈子不能说不大,但都是泛泛之交,从未有好到上门探病的友人,他们家的人又向来内敛到有些冷漠了,他自然不会将生病的事情告诉家人,于是他只能一个人硬熬。
他自认为身体不差,未曾想这么一熬,低烧就变成了高烧。
眼看这病没有起色,孜迮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想依赖身体能力自愈看来是不现实了,他终于打算外出买点药。
巧合的是,这天也正好下大雪。
他推开家门,没来得及为漉漉雨雪惊讶,便被眼前人吸住了全部的注意。
他的脑子大概烧糊了,要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
眼前人身形和他不相上下,蓄着长发,头上戴了顶毛线帽,穿得很厚实,大衣上还残留着白雪。
“还记得我吗?”那人笑道,“003?”
事实上,孜迮可能远比自己想的要无情的多。
过去这么久,无论是BHJ576还是K002他都不记得长相了。
可这些东西只是在记忆中潜伏,一旦重逢,便会从深处浮现 。
“002……”他的嗓子哑了。
对面那人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想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手。
“现在叫我’暴雨’吧,孜迮。”
孜迮还在发烧,但并不影响他的脑子正常运转。
K002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不只是身形面容,他给人的感觉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过去的他,说得好听是谦和,但总归有些唯唯诺诺的,所以才招人质疑名不副实。
而面前的K002,和他的名字一样,如怒岚,如暴雨,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形的压迫感。
一个人蓓蕾期和盛年期真的能差别有如此之大吗?
孜迮质疑得明目张胆,但暴雨却泰然自若。
这种质疑的目光他不陌生,孜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质疑他的人,假使他真的要把心中的野望实现,他就必须习惯这种质疑。
“我能进来吗?”暴雨拍了拍身上的雪。
孜迮显然是烧懵了,这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啊——快进来吧。”他后退一步,让出空间,好引人进来。
咯吱。
披着人皮的狼被引入了室内。
而那扇通向深渊的门也被打开了。
孜迮的薪资并不拮据,只是他不喜铺张,在家居上也偏爱性冷淡风。
作为独居公寓,在一开始装潢的时候,他并没有料到会有熟人登门拜访的局面发生。
因此,他的所有家具都是单人使用的。
此时他和暴雨不得不一起窝坐在一条小小的沙发上,差一点就碰在一起的那种距离。
孜迮发烧了,体温本就偏高,但这时候他分不清自己的热度究竟是病的还是因为身边人。
他是没想到的,过去不太张扬的暴雨步入盛年期后竟然一夕之间变成了如此不容忽视的存在——就连颜色,也是他喜爱的那一类。
或许,暴雨和他有些缘分?
一时间孜迮心思旖旎,人又烧得更糊涂了。
暴雨只当孜迮是高烧不退,完全没考虑到社交距离这些事。
他还非常关切地抚上了孜迮的额头以衡量体温。
“烫到这种程度……”
“我来晚了吗?”
孜迮在暴雨摸到他额头的瞬间,已经如同热水壶烧开了那样自动跳闸了,他整个人都昏了过去,暴雨的自言自语一句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