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棘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暂且不提长子夫妇俩对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的过度关心,放眼家族史,棘也算得上天赋异禀的聪明孩子,那副小小的身躯对咒力适应速度之快是长辈们始料未及的。咒文在棘两岁的时候将彻底成型,即使我们小心翼翼,尽可能不让他接触任何带有附加意义的词汇,却无法真正阻拦一个小孩子的学习本能。当他依葫芦画瓢,模仿大人说话时,无论是否具备自我意识,还是要在「意外」发生前,有能保护那孩子的咒术师在。
柊吾耐心地和我解释了这么多,最终征得了我的同意。就在小棘周岁仪式过后不久,一家三口从靠近市中心的小公寓中出来,正式搬进这座老宅。
“牡丹?”
直到他们入住那天,我仍然蹙着眉头发问。栋吾和彩乃白天都在外贸公司上班,考虑到夫妻俩的出行,我也反复示意可以由我搬过去,都被他们坚定地否决了。
“都说过没关系了啊,爸。”柊吾拿裁纸刀划开了一只纸箱的胶带,打开来,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将要收进柜子里的衣服,棘在父亲的膝边转来转去,小脑袋趴在纸箱的边缘,吃着手探身去瞧里面有什么东西时,不小心头朝下栽进自己的睡衣堆里,被好脾气的爸爸托着两只胳膊救出来,“老家这里空气好,在这里生活,对我和彩乃也是一种放松。”
“而且,”他把棘放到我的面前,“小棘也喜欢这里,对不对?”
我摊开手,男孩就歪着头,开心地往我的怀里钻,由于没有学过该如何称呼我,嘴巴里只是“鲑鱼、鲑鱼”地喊个不停。
——子辈都这么说了。我这个老骨头还怎么讲些不领情的话呢。我无言地低下头,婴孩的头皮上紧贴着一层浅色的细发,像风拂过的稻原。在亲吻棘的额角时,我想起阿枫在院落里种下牵牛花种子的那个清晨。女人望向我的眼睛里折射出阳光,好似漂浮着紫罗兰瓣朵的海面。
“苹果花。”
柊吾发出疑惑的鼻音,似乎是拿捏不准我语气里的意思。我没有解释,只是抱起我的爱孙,他的右脸颊,我的左脸颊,两块印有咒文的软肉贴在一起。小孩子顺势亲昵地搂住我的脖子。
我微微笑起来。
-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去。
冬去春来,映山红开了又谢。庭园西侧竹叶下的石灯笼,顶端的苔痕颜色又深了几分。庭院中央的浅池里,红鲤摇曳着身体,在鹅卵石堆成的骨架上追逐黏稠的日光。晶莹的鱼尾一下一下流畅地摆动着,当它们被甩弄至百万次后,小棘也长到了三岁。
孙子直到十三岁都喜欢陪我一同喂鱼。他会很长时间沉默地站在我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小家伙开合着嘴,吞下几颗濡湿的面包屑或者一片碎菜叶。那块小小的人工池塘伴随着棘长大,终于在他离家求学那年彻底干涸。裸露的池底飘进落叶、生出藓类,在多年后渐渐形成一座天然石冢。
三岁的男孩想不到那么久远的光景。孩提时代的他单纯地被亮晶晶的鳞片所吸引,怯怯地拽住我的衣角蹲在池边,一看能看上小半个钟头。后来胆大了一些,会淘气地朝水里探指头,拨起水花吸引鲤鱼的注意。在我的目光或者妈妈的告诫下才惺惺地收回小手。
棘生来调皮活泼,这一性格在两岁后愈趋明显的态势。在我开始教他绘画的两个月后,柊吾某天午觉醒来发现脸上多了几道墨痕。彩乃隔天整理画册,发觉原来男孩是想把爸爸画成绘本里的大灰狼刑警。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突然发现家里的三只时钟被调成三种不同的时间。钱包被糖果和歪歪扭扭的纸鹤塞得鼓起来。书柜的第一层被放进了一只玩具车,而被替换下来的文选集里,人物插图被无一例外地添上了咒文和胡子。
“这孩子……”我们被小孩的恶作剧作弄得啼笑皆非。却没有人企图「纠正」他的本性。“棘能那么有精神,不是挺好的吗。”柊吾那天边洗脸边劝孩子的母亲保持冷静,“是要讲道理,告诉他有些事会给他人添麻烦。但毕竟胡闹是小孩子的特权。爱开玩笑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还是希望我的儿子能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彩乃不满地嗔怪了一句,“不要太宠溺他哦。”
这回轮到当父亲提出反对意见了,“嘴上说得严厉,你才是最纵容棘的那个人吧。”
“……没有那回事。”妈妈辩解道,“塞满我钱包的糖果是他最喜欢的糖果、纸鹤是小棘第一次学会折的东西,被画在插图上的咒文和胡子是照着爷爷的模样画的、——那些看上去好像捣蛋的行为,其实是想哄周围的大人们开心哦。我只是知道,他本质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这还不算纵容他吗。”
对方支吾起来,过了几秒钟,盥洗室里传来夫妻俩的笑声。
我从过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拐个弯,径直迈向尽头的房间。拉开隔门,小棘坐在正中央的木桌前,双手抓着研墨石摆弄着,见我走进来,仰起弄得黑乎乎的小脸冲我有些得意地笑着。“金枪鱼!”他很兴奋地念着新学来的词汇,把墨研推向我。我蹲下身,研面上的墨汁显然掺水过多,这样是没有办法写字的。桌子和地板上也被乌水溅得惨不忍睹。但我抬手揉了揉他沾满黑点的下巴,夸赞了他一句,“枫。”
“拥有咒言之力的人多半性情阴郁。”咒术界曾盛行过这类风言风言。我谈不上外向之人,却从未认为自己的性格有何不妥。我的父亲亦是率性之人。长兄因而初闻时对这一结论嗤之以鼻,但沉吟一阵后又说:“不、那样的咒言师会存在也是有原因的吧。与他人交际后就需要沟通,比起咽下满腔话语无法出声,肯定还是以冷淡的态度示人比较轻松。”
“不过你就没必要担心啦,苍介。”时值十六岁的大哥,当时把手臂不客气地往我肩上一压,完全无视我的抗议。小了五岁的妹妹在听到喧闹声后凑过来,边小声晒笑,边对着我们举起练习部活用的老相机,“不管你想表达什么,我和栞都会好好替你翻译的。你就多笑笑,多对我们撒撒娇嘛。”
咔嚓。咔嚓。快门声响了两下。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我都认为这孩子只要健康地走在正道上就好了。开朗的性格或许将来会给他短暂地带来什么烦恼,但棘也一定会找到属于他的解决方式的。
我牵起孙子的小手,领他去盥洗室找爸爸妈妈们一起洗手。
毕竟他的身边有爱着他的人在。
小棘蹦蹦跳跳地随我朝前走,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在拐进被笑声环绕的过廊前,我突然想到:晚上把栞留在柜子里的那本旧相册翻出来给他看看吧。
在里面的一张黑白照片中,被不情不愿地勾住肩的我,还有压在我身上、五官夸张地扭曲着的兄长,我们俩都笑得非常难看。
却也异常地开心。
-
小棘五岁那年的春天,我带他去了阿枫的墓前。
“海带——?”
男孩紧紧贴在我的身后,眨巴着眼睛,注视着我在石碑前熟练地摆放好新买的雏菊。似乎很想发问,又敏锐地为周围肃穆的气氛所震慑,因而小心地背着手,闭口不言。
“枫。”
我双手合掌,阖目向妻子诉说近来发生的事。睁眼时发现棘也在一旁模仿着我的样子,好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仪式会突然结束,时不时眯起眼偷偷睨我的动作。
他闭眼伫立时的神情太过认真,我禁不住在他终于抬起来头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梢。
那是棘首次来到奶奶的墓前。死亡平静地铺陈在他眼前。干燥的空气里残留着些微线香的味道。男孩在随我走出墓园前,又一次回过头,晚霞溶解在遥远的彼端。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猜测他在心里讲了很多话。
就在大概两周以前,棘在院子的藤架下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雏鸟。大概是从哪儿跌落的。当时他双手捧着它来找我,我捏着老花镜的柄观察一会儿,遗憾地对他摇了摇头。
“活下去。”
小棘没有放弃,出人意料地开口,说出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短句。
但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鸟儿还是死了。棘喝了儿童止咳药,仍然喉咙疼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同样是太阳光渐渐消退的傍晚,我们把那个小生灵葬在了庭院的东角,那附近的一朵鸢尾花正开得灿烂。
已经过去半年了吗。我如此想到,在夕阳光里攥紧孙子的手,一大一小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拖得很长,小棘走路时的姿态比过去端正了不少,因而两道黑影一直在平行地前移。我侧过头去看他脸上的口罩,是彩乃带他去百货超市挑的,印着很好看的柴犬花纹。现在的小棘已经不会再对外出时拉高衣领或者佩戴口罩,挥舞着双手喊“鲣鱼干”来抗议了。倒不如说,他会在大人要领他出门前,主动去翻找出他的口罩。
自从小棘意识到自身的力量以来,已经又过了半年了啊。
棘三岁以后,柊吾和彩乃的工作变得愈加繁忙。柊吾所在的公司经营境况不佳,他比往常更为频繁地出差和加班。彩乃则因为得到了晋升,休息日也时常在公司与家之间来回奔波,神色匆匆。
我把他们平衡家庭与工作的努力看在眼里:柊吾一趟一趟地给小棘带回新奇的伴手礼,哪怕在时差十二小时以上的国家,也会准时给家里打来电话。彩乃尽可能地按点下班,但夜里走进客厅,常常听见她敲击键盘和低声打电话的疲惫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曾在小棘面前展现出倦态。
可是孩子都是敏感的。他能感受到父母陪伴他的时间缩减了不少,也知道爸爸妈妈的为难。因而渐渐不再抱着绘本缠着双亲,而是晃着脑袋坐到我身边,陪我一起看新生的花蕊,形状各异的云朵,偶尔从庭院外墙上缓步而过的野猫。
我们之间总是安静的,熙攘的蝉鸣帷幕似地降下,将我们包裹其中。风起,头顶就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
小棘还是笑嘻嘻的,一套饭团词汇早就说得滚瓜烂熟,吃饭时从不把米粒沾到脸上。不用妈妈催促就会乖乖地吃蔬菜。
但我还是怀疑这么小的孩子能否承受住寂静的分量。
棘过完四岁生日后的不久,我在某个深夜迷迷糊糊地惊醒,低头发现这孩子正抱着枕头赖在我的怀里。酣眠时的表情同他躺在我膝上午觉时如出一辙。小嘴嗫喏着,声音低低地讲着梦话。我听见了他在喊,爸爸、妈妈。
这是不应该的,柊吾和彩乃从他两岁起日复一日,神色严肃地告诫他:不可以说饭团馅料以外的单词。那对他大概已经成为仅次于「肚子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的潜意识。但他不能理解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三岁半的小棘学骑单车摔倒时,下意识出口的那句“疼”,已经会令过去扶的柊吾也跟着蹙紧眉头。
该庆幸的是,当时那孩子的力量还没有强到成年人承受不了的地步。柊吾边给膝盖上药,边摆手告诉我和彩乃没事的,“我有个请求,”柊吾正坐在我面前,很难得能从他的脸上瞧见那副表情,“请暂时不要让那孩子知道这件事。在他上小学之前,总有办法让他学会控制力量的。”
“要是知道自己会使周围的人受伤,会对棘他造成打击吧。”
我迟疑地作出回复,对儿子的提议有些举棋不定。那是不现实的,是长辈们的过度保护。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知道。不去认识剑的锋利,人是很难坚定地将它按在鞘里的。
但也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希望爱孙体会和我相同的痛苦。
我选择在那个夜里,把这个连亲人都不允许呼唤的、有些许寂寞的孩子搂得更紧一点。
可大人们的美好幻想还是很快破碎了。
“不要走。”
表达愿望的本能在长期压抑过后,终于在某个清晨喷涌出来。
那是小棘第一次见证自己的力量。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望着妈妈凝固的表情,似乎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闯祸了,红着眼睛不知所措。被听到花瓶碎裂声、匆匆赶到玄关处的我牵起手时还在哭,一直到彩乃恢复正常后,用没淌血的手摸着他的头说没事的,妈妈只是自己愣神了不小心撞到花瓶罢了。男孩仍然在不安地吸着鼻子。
“爸爸。”彩乃在哄着那孩子的间隙,抬头瞥了一眼我。
我知道的,这不是请求我「去做什么」的眼神,而是拜托我「不要去做什么」的恳求。
“油菜花。”
我摇摇头,露出想让孩子母亲放下心来的微笑。然后俯下身,把抽抽搭搭的小男子汉揽进怀里。
有件事我是被阿枫教会,在照顾小时候的柊吾的过程中才理解的。
当一个孩子掉泪的时候,比起用咒言勒令他“不许哭”,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止泪的效果要好得多。
没关系的,小孩子要哭过才会长大。就像雪会融化,花会绽开,葡萄藤叶到了春天会自然地延展。果然还是我们搞错了,男孩在我怀中的哭声渐弱,彩乃在处理完伤口后,捡起了落在我脚边的郁金香。我仍然在耐心地拍着孙子的后背。我们不应该想不让你受伤,而是应该在你受伤后陪着你哭完,告诉你之后该做些什么。
这才是大人们该做的事。
棘五岁那年的秋天,我们爷孙俩披着风衣,又一次来到了阿枫的墓前。
这次,他亲手在奶奶的石碑前,摆上了一束白色雏菊。
-tbc.
*棘的父母英语都很好。母亲甚至会法语。所以小棘会说所有饭团馅料的英语单词。据说是为了与国际接轨(?)
*写着写着其实我觉得柊吾和彩乃还挺“親バカ”的(x
谁能想到我原本预订这篇最多写一万字——
现在已经七千五了,小棘还没上小学呢(orz)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02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