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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秤星寺人心莫测 仙山何处? ...
八月十六,东方未白,街上遍地是鞭炮纸、碎灯笼、果皮,走月亮挤掉的布鞋,被拾起来挂到树枝上。
房外是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细碎的应诺声,杨应怜的话语模糊而稳定,跟当年在帷帐中推演沙盘时一般无二。只有云何无明上楼梯跟泄愤似的,又重又响。
杨应怜安排好一切,推门进房就见张武陵在灯前擦剑。夜里有些许凉意,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柳色交领长衫,格外有“空山新雨后”的清新自然。
“云何无明不讲道理,废了诸多口舌,我才有片刻来见你。”
杨应怜有点后悔,捕风使多在扬州收尾,他先一步微服私行,身边只带了赫连朔,难以抵挡云何无明。
张武陵收剑入鞘:“你身旁的捕风使受我胁迫,送我一程,你不要责罚他。”
“料到了。”杨应怜没有处罚赫连朔,将老母小妹的家书拿给他而已,这名捕风使立刻露出自责的神情,连连请罪。
“想不到你做过道士,仙山何处?”
“系金陵乌有山,子虚观。”
杨应怜不禁动容,脱口而出:“你就是张武陵!原来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名,只不过不知道是你罢了。金丹案轰动朝野,编进戏里没有你一个名字,可知戏确实是假。”
他们在李晔的齐王府戏楼子听过《金丹记·惊情》一折,彼时高鸿渐一介江湖侠士,杨应怜区区王府清客,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往事不值一提,如何处置我,你们商量好了吗?”
“云何无明死了心要拘着你,我暂时无法把你接到身边,但有一点我们说好了,不会泄露【高鸿渐】的消息,今夜我们请【张武陵】彻夜长谈而已。”
杨应怜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那时走了便好,你这一回头,我就难做人了。”
张武陵道:“韦愿是我徒弟,但跟我高鸿渐的身份毫无关联,不要动他。”
“好了好了,有空关心别人,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小命。”杨应怜吹灭灯火,压低的声线随青烟飘散。
“将军私逃已是大罪,陛下尽可以发布海捕文书,将你捉拿归案,但他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高鸿渐】明面上仍在京城瓶屋,说明给你留了退路。”
暗室之中,碗中漂浮的月亮照亮张武陵的眼睛:“退路是死路?还是幽禁?我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杨应怜沉默良久,指着善白剑说道:“这柄剑你留着防身,云何无明那边要想缴了你的兵器,我不会同意。你先休息,一个时辰后我们去秤星寺借宿。”
板桥旅店人来人往,不宜久留,秤星寺向慈方丈跟杨应怜有几分交情,地僻人静,正好安置张武陵。
八月十八,江南捕风使齐聚金陵,彻查贪污腐败。这一潭浑水之中,云何无明寻欢作乐,冷眼旁观。
秤星寺寂寂无闻,没有名僧高士,只有松林中建造起来的石碑有点名声,每逢秋闱,不少赴考秀才会来参观题诗。向慈方丈计划年底攒够银钱,要请工匠打造新的经石,还要给大殿的墙壁画上壁画。
小沙弥静心提着食盒兴冲冲跳过石坎,一路跑向碑林,大喊:“居士前辈!来喝一碗清凉饮!”
清凉饮是用葛粉、郁金、山栀各一钱,甘草一两,研为细末,煮水饮用,生气爽神。
碑林中张武陵搁笔,朝他说:“来了。”然后将盛漆的碗和描金的笔放到石墩上,去井边打水洗手。
碑林共计三十三块石碑,其首雕佛像,下施莲花座。风吹日晒,上面的经文都已残缺褪色,张武陵闲来无事,征得方丈同意,便挽起袖子,笔尖蘸取金漆,为每碑经石补色描金。
“傍晚宽心师兄也要找您辩经,他嘴皮子可厉害了!”静心为张武陵发愁。
张武陵没有他的烦恼,说:“我鲜读经文,输了就让杨应怜来辩,他在白马寺修行过。”
“白马寺除了白马,有没有黑马?列缺是从那儿来的?”静心年幼,没听过洛阳白马寺的鼎鼎大名,情有可原。
张武陵摸了摸他毛刺刺的脑袋:“列缺从西域来。”
“斋房那个大哥哥也是西域人?”静心说的是云何无明,他早出晚归,气势凌人,僧众不敢多话。
张武陵不确定。云何无明自小被山贼俘虏,关在铁笼子里,烧杀抢掠时就放他出来作恶,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来处。
白天越来越短,天光一暗,就不好描摹了,张武陵收拾笔墨,返回客舍,镌刻经文的石碑后闪现出几个暗哨,如影随形。
客舍的牌匾写了“明镜台”三字,书桌边摆着一个口细项短的梅瓶,青白釉色,瓶中无花,张武陵常把善白剑斜斜插在其中,露出剑柄和大半剑身。
吴秀才今天送来君山银针和银镶瓯供茶,他手无缚鸡之力,杨应怜时而谴他送些诗书饮食。
前天送的是春风满月楼的蟹粉狮子头,昨天是樱桃肉和大报恩寺的一盅煨木耳,说味极鲜美,特意送来加菜。
张武陵的日子比在子虚观更惬意,但自由仅限秤星寺,踏出寺门一步,便有黑衣卫和捕风使请他回返。
“我跟通利商会的商老板有点关系,大将军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和我说,龙肝凤髓也给您弄来。”吴秀才满面羞惭,“如果在下早点提醒,您也不会被云何无明欺辱,囚困至此。”
他以为是他贪杯误事。
张武陵说不是他的错,让他宽心。
吴秀才宽心不了,杨应怜没有吩咐,他也借着名头前来探望。然而韦愿严防死守,总给他脸色看。
半夜张武陵给韦愿的箭伤换药时,韦愿悄悄问要不要报官,张武陵说他去报官的路上腿就会被人打断。
“云何无明是公子的学生,为何闹到反目成仇?”
“夫妻、朋友、父子都有反目成仇的,遑论我和他。”
“那杨应怜,他和公子不是朋友么?”
“他恐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拿我怎么办。”
杨应怜态度含糊,无非顾念从前的情谊。【高鸿渐】上京,八成就是一个“死”字,张武陵不会赌那两成君王的怜悯。
韦愿自从得知张武陵即是高鸿渐,高鸿渐即是张武陵,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眼神越发阴郁,看谁都不怀好意。
况且人不害他,他身上的病呢?张武陵还有多久的寿数?没人知道。
“把你扯进来,实在对不起。”
月沉沉,人悄悄,张武陵卧床而眠。
“我欠公子很多,做什么都是应当。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韦愿侧卧在床上,避开伤处,忍不住放轻呼吸,窥视张武陵的轮廓,月光扫拂,他的眼睫覆下竹青色的阴影。
兴许身在明镜台,心也不惹尘埃,韦愿神游了片刻,忽地想起刚做道士那会儿,十三岁,骨条猛涨,一天一个样,声音也倒嗓变粗了,唱不了戏,他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撵下山,半夜会偷偷去看张武陵睡了没。
张武陵每天都很忙,整理书库,洒扫台阶,穿梭在桃花林中巡山,还要挣钱过日子,他的脊背挺拔,大雪也压不垮。
韦愿练字的间隙,偶尔腿坐麻了,站起来走走,便想着学张武陵走路。张武陵的步履从容平稳,说不出的好看。然而左脚迈出去了,右脚却忘记怎么走,有“邯郸学步”的滑稽感。
屋檐下响起轻笑,张武陵小憩醒来,右手支着脑袋,眉眼间满是好天气。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桃花水从山涧流下,韦愿恼红了脸。
张武陵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招手道:“王举人请我们去捉狐仙,走吧。”可惜没有捉到,韦愿始终惦记着。
“我不想离开子虚观……也不想公子离开子虚观。我一直在等,和公子再去捉狐仙。”
韦愿低语,猝不及防间,张武陵翻身对着他,困倦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
“我知道了。”
窗外风吹树摇。
韦愿纷乱的情绪突然停滞,呆呆地“哦”了一声。
如何处理韦愿,云何无明和杨应怜各持己见。云何无明主张把韦愿关进大牢,分开他和张武陵;杨应怜更温和些,他要借韦愿的口,安抚那群聒噪的士子,免得闹大,坏了事——金陵的士子是有前科的,君不见金丹案,一把火砍掉了多少脑袋。
“可以,但我要侍奉公子,你们不能分开我和公子。”韦愿不信任这半路杀出来的两个程咬金。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了云何无明,他冷笑道:“就算我们答应,你也不见得可以待在老师身边,他自己会赶你走!”
韦愿终于正眼看向云何无明:“阁下慎言,公子与你恩断义绝,请不要妄称是他的学生。”
在云何无明发火之前,杨应怜慢悠悠打圆场:“先说正事。你的要求,我准许了,我会拨一个捕风使跟着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相信你有分寸。”
韦愿和云何无明离得远远的,两人都是一副要杀人的恐怖嘴脸,杨应怜故作恍然:“论起来,你们勉强算师兄弟呢!”
好了,现在不止要杀人,而且要杀杨应怜全家。
隔天清早,韦愿前脚回了趟子虚观,后脚便有沈琼宇找上门,询问张武陵的下落。他按照事先准备的理由,说杨应怜跟张武陵在细柳城是同僚,请他去做客叙旧。
“幸好!幸好!那他在哪儿,几个晚上了还不回来?”沈琼宇提心吊胆,好好一个大活人在中秋月圆失踪,他总疑心是饮马园的美女蛇把他叼走了。
韦愿心思一动,看了看无人的山野,终究只说他们相谈甚欢,过段日子才能回来,若有他人询问,请沈琼宇代为解释。
沈琼宇感觉到几分奇怪,点头道:“有件事情托你转告子骥:十六日杜家发丧,杜丞相心病去世,杜炼微悲恸之下,痴病不药而愈。他跟子骥关系要好,子骥会高兴的。”
他穿着严肃的深色衣服,要去杜家吊祭,说完便下山去了。
韦愿蹙了下眉头,拿起扫帚清扫道观,尘埃轻薄。
南京城中,通利商会,商频伽穿着体面衣裳,慢悠悠地看账本。夕阳渐斜,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
他所见皆是收支和利润,蓦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一下子抬起眼睛,来客脚步轻盈,身穿碧色翻领窄袖袍,模样周正,嘴唇略薄,应该生过大病,满头白发。
“我奉命前来迎接家主,特来请你相助——他叫丁悱恻,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张武陵。”
(1)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唐,王维《山居秋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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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秤星寺人心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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