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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雨飘摇恩断义绝 遵命,大将 ...

  •   子时,板桥旅店灯火通明,杨应怜的客房外有人敲门。杨应怜开门一看,云何无明请他出门一叙。

      “让他们安歇吧,不是什么大事。”杨应怜环视四周的黑衣卫,云何无明眉头一皱,用眼神示意他们退下,独留楼上房间门口守着两个黑衣卫。

      他们在大堂一张四方桌前对面而坐,杨应怜衣冠整齐,见云何无明散着长发,披着外袍,打趣道:“虽说荒郊野外,中秋相遇,却也用不着大半夜找我叙旧。”

      “你什么时候到的金陵?”云何无明的态度不是很好,他很讨厌跟杨应怜这类人谈话,他们总是话里有话,爱敲边鼓,弹弦外之音。

      “说话这么冲,不想我来?”杨应怜依旧淡定从容,没有变过脸色。

      他和张武陵谈话,经常是这样运筹帷幄的神色,云何无明听不懂,就格外心烦。他沉着脸:“读书人心眼多,寻常问一句话,你就疑神疑鬼。”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杨应怜反客为主,“你穷奢极欲的性子,不去金陵城中饮酒作乐,却在这孤灯对月?”

      云何无明说:“我当然去了,里头那群酸书生叽叽歪歪,说话没一句我爱听,索性出城。”

      “原来如此。”杨应怜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慌慌张张是受了贿,还是偷了什么宝贝,心虚,怕我查出来。”

      云何无明刹那间眼睑往下一瞌,杨应怜没错过这个动作,他笑了笑:“我们确实许久不曾坐下来聊聊。”

      永平二年正月,李晔召杨应怜入京,接管捕风司,云何无明镇守边疆,二人将近两年未见,因【白玉带案】一事,关系更是将近决裂。

      “江南风光与漠北大不相同,亭台楼阁,粉墙黛瓦,尚清雅而厌凡鄙。我忙里偷闲,尝了绍兴酒、碧螺春,到这金陵来,也要去鸡鸣寺饮马园游玩。你同我一般,都是在大将军口中听闻这些物事,难道不想看一看他眼中的景色,就要走了?”

      云何无明来年春天出使西洋各国,临行前下江南,当然要了却一点念想,但高鸿渐人在他手里,什么念想不念想的,他巴不得立刻出海。

      交谈声传到客房中不太清晰,赫连朔打开两扇推窗,踩着窗沿一蹬,人就轻轻松松抓住了二楼的窗框,双臂用力,身体像猫一样无声落地,没有惊动门外看守的人影。

      房中没有点灯,桌上一碟月饼,床前一个上了锁的木箱,两侧有半环状的开孔提手,铜锁是常见的金鱼款式,不难撬开。

      赫连朔拔下头上的簪子撬锁,“咔”一声,锁开了。他看了眼门外的影子,缓缓打开箱顶。

      馥郁而奢靡的香气仿佛烟云,从箱中满溢而出,蜷缩在箱子里的张武陵犹如溺水之人挣出池塘,仰着头,细密的汗珠流进头发,轻声叹道:“多谢相救,我快闷死了。”

      赫连朔飞快眨了两下眼睫,捂住他的嘴。

      张武陵一眼认出他的打扮——是捕风使,杨应怜到了,不知道带了几个人——张武陵示意赫连朔松手,随后用口型说道:“没力气,起不来。”

      赫连朔点了点头,先把人背到背上,重新安好铜锁,接着跟来时一样,跳出窗户。他不清楚这样做对不对,毕竟偷盗的不是寻常宝贝,而是失踪的大将军。

      “只有你一个人?”

      赫连朔又点了下头,下一瞬一双手扼住他的喉咙,像蛇一样冰冷有力,说话却很温和:“嘘,从后院离开,相信我,我虽然手软,却能杀人。”

      赫连朔试图劝说张武陵留下:“大将军,杨大人会救你的。”

      张武陵时间宝贵,没工夫闲聊话旧:“那是他的事情,你是我的人质,要做的就是听我的话。”

      形势所迫,赫连朔背着张武陵翻过后墙,荒野中落下星子一般的雨点。坟盖山约有六里地远,子时未过,张武陵相信韦愿还在等他。

      赫连朔的轻功很好,如兔起鹘落,按照张武陵的指示穿过村落,跳过晶亮的水坑,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是城里吃醉酒的老童生和挑担卖花的山客。

      路途过半,奔腾的马蹄追赶声远远地响起。

      “果然瞒不住杨应怜。”张武陵拽了拽他的衣襟,“往前走,送佛送到西!”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追上来了。”赫连朔没有慢下脚步,宽阔的脊背如同平稳的山脉。

      “多谢提醒。”张武陵恢复了七分力气,直起上半身,唇口发出长啸,啸声清远,山林传响。他在呼唤列缺,乌黑的长发流淌在清凉的夜风之中。

      赫连朔似乎听见张武陵在笑。前路不知所终,后有穷追不舍,赫连朔越发觉得他是个古怪的人。

      在远逝的歌啸中,忽有高头大马,昂首嘶鸣,驰骋奔逐,其上骑着一个道士,灰布道袍,滚一道紫色缘边,一手拉缰绳,一手拿拂尘,眉头紧锁。

      “你的人?”赫连朔低着眉。
      “不错,你得救了。”

      赫连朔闷声闷气:“在前面芭蕉树放下你吧。”

      这个人质莫名听话,张武陵说道:“放心,我打晕你,他们不会知道你帮过我。”

      “不打晕也没关系,杨大人是向着你的。”
      “我和杨应怜是朋友,他当然向着我。”

      便是因为杨应怜向着张武陵,张武陵才不想让他在不忠不义之间左右为难。

      荒山下的雨打芭蕉,没有园林中的清雅或愁怨,而是野蛮和阴冷。赫连朔放下张武陵,面罩遮挡住他的神情,湿漉漉的黛青色衣摆晕染成乌黑,他一声不吭,转身直奔旅店。

      顷刻间韦愿勒马驻步,松了口气:“公子,你没事,太好了!”列缺的脑袋热烈地蹭着张武陵,他们等了两个时辰,越等越没底。

      张武陵接过善白剑,忽地抱住韦愿,韦愿僵着身体,听见他说:“回子虚观去吧!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韦愿很少表达情绪,很少提要求,他很听话,学东西也快,性情比起同龄人难免压抑。张武陵希望他高兴一点,开怀一点。

      言毕,张武陵不再停留,翻身上马,驾着列缺,冒着微雨,如雾般渐渐消散在坟盖山的夜色中。他要去京城找衣蓝缕,搏一条生路。

      韦愿茫茫然,伫立不动。
      天地万物无声,月如玉。

      一枚响箭打断他的怅然,风为喉舌,夹带着愤怒和警告从背后袭来,射进韦愿的右肩。剧痛迫使韦愿向前倒去,他强撑着单膝跪地,雁翎刀悬在头顶。

      “你把他藏哪去了!快说!”

      鲜血直流,箭羽湿重,韦愿白着脸抬头望去,云何无明身骑宝驹,面容狰狞,他身后是十几骑黑衣卫。

      杨应怜掸了掸衣袖上的雨珠,撑起伞,驱马上前:“稍安勿躁,你究竟丢了什么宝贝,竟如此暴怒?”

      赫连朔久不现身,杨应怜便知出了岔子,果不其然云何无明回房之后一阵摔砸声,紧接着下楼质问。

      杨应怜借此到二楼查看痕迹,心下有了推断——赫连朔盗宝夜逃。这不太可能,赫连氏一家的性命都在捕风司手里攥着。

      他给云何无明的说法是:“赫连朔撞见有人行窃,出门追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韦愿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额头满是冷汗和雨珠。

      “还敢狡辩!你衣上的沉香怎么来的?”云何无明的嗅觉很灵,一路追来沉香都被水汽打散,难以辨别,唯这个道士身上有一丝残余。

      芭蕉叶颓败下折,黑色的雨线落入韦愿的眼眶,热血洇湿衣裳,像开出玉髓的矿石。他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是把硬骨头,回去细细拷问,定能——”杨应怜话说一半,蓦然噤了声。

      斜雨飞丝,黑马溅起泥水,张武陵去而复返,红衣提剑,其疾如雷,挑飞架在韦愿脖子上的雁翎刀,刀刃插进烂泥地,而剑招不止,势如破竹,刺穿雨幕直取云何无明。

      云何无明空手抓住剑身,血花一线,沿善白剑剑锋滴落。

      黑衣卫哗然,云何无明紧盯着张武陵:“老师,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的太多了。
      杨应怜冷眼旁观。

      “暴戾恣睢,累及无辜。”张武陵的长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湿透的眉眼冷若冰霜,他收回善白剑,剑身一振,血水雨水尽飞。

      “玉带断裂,你我早已缘尽,往后切勿以师徒相称,你好自为之。”

      “好!好!”云何无明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任伤口鲜血淋漓,“但你休想摆脱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之间永远抹不清!”

      张武陵视若无睹,径自下马,双手扶起韦愿。韦愿嘴唇惨白,倚靠在他肩上:“公子,你回来了……”

      “我听见鸣镝声,故而折返。别担心,伤势不重。”

      夜雨飘摇,皓月坠林。

      张武陵看向油纸伞下:“杨应怜,去城中请个大夫吧。”

      月白色,靛水微染的油纸伞倾斜,遮住张武陵,杨应怜笑道:“遵命,大将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雨飘摇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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