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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汉灿烂1 始于见色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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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府。
一排排婢女小厮从后花园的小径中走过,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角落的草丛堆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清瘦的身影。
滴滴汗珠顺着女子的脖颈流下来,滴在她身穿的那件紫色的云锦曲裾上,她扶了扶发髻上歪歪斜斜的那几支银玉相间的发钗,却摸到了一片凌乱的碎发。
这满身狼狈的女子正是府上的女公子,王姈。
前段时日的正旦团圆之夜,王姈随父母赴了城阳侯凌家的宴会,席间裕昌郡主向城阳侯独子兼圣上义子凌不疑表明心迹,却被其明确拒绝,而后此事被几位同样爱慕凌不疑的官家女娘拿来私下取笑,却不料被裕昌郡主听见,双方起了冲突,王姈作为裕昌郡主的跟班之一,不幸被波及。
被扯掉头发、弄脏衣装都还是小事,关键是事后王姈被阿母文修君以‘不遵礼仪,行事乖张’为由关了半个月的禁闭,直到今日的上元佳节都仍不得离开府中半步。
明明自己也是无辜受累,不想之后还要受罚,王姈忍不住辩驳了几句,可是文修君不仅不听她的解释,反而还在关她禁闭的同时,克扣了她的月银和吃穿用度。
王姈摸了摸自己比先前瘦削几许的下颌,不满的哼了一声:“真是受够了,上元佳节你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却要留在府上吃素斋!”
她气愤的跺了跺脚,视线落在了面前的这堵墙底下的小洞口处。
几秒钟后,艰难的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王姈一闭眼,猛地趴到草地上,笨拙的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
直到墙外的亭台楼阁映入眼帘,王姈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堂堂车骑将军府女公子,乾安王族的后裔,竟然为了偷跑钻了狗洞!
她赶紧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撞见她的失礼举动后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下一秒,她又想就算被人撞见又如何,要是能凭她一己之力给文修君心心念念的乾安王族抹黑,那也称得上是她此生壮举了。
这时,一阵咕噜声响起,王姈循着声音低下头,停在了——她的腹部。
去他劳什子的世家礼仪,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决定立即到街上寻些吃食果腹,也算对得起她为了出府所做的巨大牺牲。
于是,王姈也不顾自己此时凌乱的姿容,提起裙摆就往热闹的人群中钻去,徒留原地被她带出来的一地草屑。
*
上元节的京城真是好生热闹,连绵的楼阁上挂满了亮眼的灯笼,红白相间的灯火晃花了王姈的眼,她循着空气中的甜香味,停在了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
王姈第一眼就瞧见那支做成芍药样式的糖人,她扬起一个笑容,边张口边将手伸向腰间的荷包:“婆婆,我要那支……”
在摸到空瘪瘪的钱袋后,王姈的声音戛然而止。
糟糕,她忘了她的月钱已经被文修君尽数扣光,现在的她已然不是能够随意挥霍的女公子,而是一个囊空如洗的穷光蛋!
将要说完的话语顿住,可先前吐出的字眼却收不回,王姈握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她顿觉难堪。
就在此时,那支雕刻成芍药的糖人被递到她眼前,她抬眸看去,只见摆摊的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成一团,却令她莫名的感觉到和蔼可亲。
“女公子,这支糖人送给你。”
老婆婆将糖人塞进王姈的手心中,顺带亲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大过节的,老身也不懂得什么文雅祝词,就祝你容貌比这芍药花更盛!”
老婆婆的目光是一片纯粹的慈祥,这种没有目的的善意是王姈从前没有感受过的,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糖人竹签,心中那股因为被家人抛下独自留守府中而生出的寒心感渐渐被来自陌生人的温暖所取代。
“婆婆,谢谢你。”
王姈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她言辞真诚的盯着老婆婆一字一句道:“也祝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拜别了卖糖人的老婆婆,王姈漫无目的的在繁华的街道上逛着,她享受着这种无人约束的感觉,举起糖人小小的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蜜糖在口中融化,她嘴角似乎也染上同样的蜜意,不断的向上勾起弧度。
王姈五官生的明艳,这些时日虽消瘦了些许,但容色不减,这一笑,眉目更显灵动和秀气。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酒楼上的白鹿山学子们眼前,这群书生被王姈的动人颜色迷了眼,此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彼一句“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争相夸赞这副美人皮相。
同样身在雅间中的袁善见跟着望了一眼,目光一时也有些移不开。
这些声音并没有传入王姈的耳中,她一边吃着糖人一边流连在各色灯笼摊子前,却从不停留过久——她想要买一盏灯笼来凑一凑节日的热闹,奈何身无分五,也无法总是指望他人会好心相赠。
这时,她望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竹架,上面挂满了一排排好看的灯笼,而竹架旁的酒楼正挂着‘田家酒楼’的牌匾。
田家酒楼?
王姈稍微一想,记起这就是那个每年上元节都会举办猜灯谜的酒楼,猜中哪个灯笼上写的谜题,就能拿走哪个灯笼。
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一刻竹架上的灯笼在王姈眼中都变化成白花花的银子——她不需要那么多灯笼,只要能猜中多的灯谜,大可将灯笼转手卖给别人,那样她又能到街上去吃吃喝喝。
这么想着,王姈从人群中穿过,挤到了最前方。
每个灯笼上的图案都不一样,喜好各种花草的王姈一眼相中了右边第二个绘着春意图的灯笼,她继续在一排排灯笼里挑选着合心意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转过身来,一对穿着素色裘衣的男女进入了她的视野。
定睛一看,这两人的确是王姈的老熟人——骁骑将军府的女公子何昭君,与其未婚夫楼垚。
裕昌郡主是全都城名声最差的女娘,作为她的跟班,王姈也受到带累,今年年初,她得知自己竟与万家十三娘万萋萋、骁骑将军府女公子何昭君一同被评为‘都城三大女纨绔’,这也是她被关禁闭的导火索之一。
其实王姈本不在意这些污名,见到文修君为此恼怒她反而开怀,但一想到自己将来都要和两位死对头一起被人提起,她又不免生出几分气愤。
不错,何昭君就是她的死对头之一。
她、何昭君、万萋萋同为武将之女,本该志趣相投,可是偏偏她们三人都互相看不惯,她嫌弃何昭君跋扈、万萋萋鲁莽,万萋萋则看不惯她骄纵、何昭君清高。
而何昭君——她性子实在是太不好,无论王姈还是万萋萋,在都城中总有三两好友,唯独她,除了她的五位兄长和未婚夫之外,无人肯忍耐她的坏脾气。
“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譬如此刻,何昭君的脾气差就可见一斑,王姈不过朝他们那边看了两眼,她就口吐如此恶言。
“王娘子,此番是昭君她失礼于你,我代她向你道歉。”
王姈也不是什么好气性的人,她正欲发怒,却听到何昭君身旁的楼垚抢先一步开口向她致歉。
楼垚是她小姐妹楼缡的堂兄,与她也有几分面子交情,既然他开口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王姈也不愿叫他为难,于是把将要出口的难听言辞咽了回去。
谁想她欲息事宁人,何昭君却不领情:“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代我道歉了?对着王姈这种人,你竟也做出这般卑微模样,真叫人看不起!”
“何娘子这话有趣。”
王姈被她气笑了,何昭君的口吻叫她想起阿母文修君,一时间怒意更盛,回击时也毫不客气:“我是哪种人?难道还能比得过你这嚣张跋扈、刻薄清高之人?”
“你!”
何昭君气的抬手直指着她,王姈却还没打算停口,她仰起下颌,不屑的看了对方一眼:“我怎么?俗话说’得理不饶人‘,似你这般不得理却也不饶人的,才真叫人看不起。”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静候猜灯谜的举行,而不再理会被她刺的满脸通红的何昭君。
“楼上袁公子可解所有灯谜!”
酒楼里突然冲出来一名小厮,满脸喜色的宣布着这个消息。
“袁公子。”“是白鹿山的袁善见公子。”
一听到那小厮的话,人群中的女娘们便开始议论纷纷,听到她们用怀春的口吻一声声的念着袁善见的名字,王姈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可当她抬头望向楼上,却直直的望进一双深邃的狐狸眼时,她也失了神。
*
楼下的争执声实在吵闹,在二楼雅间品茶的袁慎亦不免被分去心神,抬眸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恰好就落在王姈身上。
原来是她。
先前街道上的惊鸿一瞥给袁慎留下了不浅的印象,但那时看的并不算清楚,他更多的是惊艳于那女娘周身的气质,还有那道朦胧的笑颜。
如今再近些看,他反倒认出了这张脸——王姈,皇后的外甥女,他们曾在宫宴上见过。
只是记忆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此刻却沾了些许灰尘,凌乱的发髻和素净的钗饰取代了繁重的金簪,袁慎以往只道这王娘子容貌和她的性子一样锋利逼人,现下看来,却发现素淡的装扮并不会压住她的美貌,反而添上一层清冷的意境。
王姈和何昭君的对话尽数传入袁慎的耳中,听到王姈锐利的言语,他挑了挑眉,眼神中浮上几分兴味。
“这不是‘都城三大女纨绔’中的何昭君和王姈吗?亲眼所见,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好惹啊。”
耳边响起同窗的议论声,袁慎听见了,又是一阵暗笑。
都城三大女纨绔?
她竟还有这种名号吗?
袁慎摇摇头,正欲从窗边返回茶桌落座,却在低头的那一刹那,无意间对上了一双明澈的杏眸。
那一瞬间,‘嚣张、跋扈、言辞刻薄’的‘纨绔’女公子王姈在口口声声称中意‘端庄贤淑、怜弱恤老‘女娘的袁慎心中划下了浓厚的一笔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