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过年 ...
-
过年前两天,周婉正在给家里大扫除,擦完窗户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秦意眠说:“眠眠,明天妈带你去镇上买新衣服,过年了,得穿新的。”
秦意眠正坐在火盆边剥橘子,橘皮的清香被热气蒸得满屋都是。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有些酸,她皱了皱眉头。
周婉站在水池边洗抹布,犹豫着开口:“你去问问小厌,看他去不去。”
秦意眠抬起眼看了周婉一眼。周婉没看她,低着头把手中的抹布拧干。秦意眠把剩下那半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晚上的时候,秦意眠就给霍厌发消息了,让他明天跟她一起去镇上。
第二天一早,霍厌等在院门口。他穿着黑棉服,领口竖起来,遮着半截脖子,看着很不好接近,但在看到秦意眠时冷厉的面容蓦然变得柔和。
目光瞥道旁边的周婉时,神色下意识变得局促:“婉嬢好。”
“好,等会儿我们一起去镇上逛逛。”周婉锁了院门,笑着跟他打招呼,目光在那件旧棉服上停了一下。
“好。”
秦意眠走中间,霍厌走在最后面。他这会儿也有些茫然,他以为是他和秦意眠一起,没想到周婉也一起去。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秦意眠走在前头,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霍厌走在她身后的半步距离,下意识想上前给她把围巾围好,但目光在旁边周婉身上顿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向前,只是侧身不着痕迹地给她挡风。
从桃溪村到镇上,四十分钟的路。班车上人很多,周婉和秦意眠并排坐,霍厌站在过道里,手吊着头顶的拉环。他站得很直,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秦意眠看,而是落在车窗外往后退的田野上,表情很淡。
周婉看了他几次,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今天镇上比赶集那天冷清了一些,但两旁的街道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和各种福字对联,音响里放着贺岁歌,喜气洋洋的。大街小巷都是摆摊的,各种卖的东西都有,过年的气氛很浓。
下了车,周婉就能带着秦意眠和霍厌径直进了家服装店。店面很大,店里的人也很多,墙上挂着各式的衣服,男款女款、大人小孩的都有,款式很多。
周婉转了一圈,在一排深色的棉服前停下来,仰头看着挂在最高处的那件。黑灰色的,面料厚实,领子后面有一截立起来的绒布,看起来暖和。
她踮起脚够了一下,没够着,转过身朝老板招手,“老板,那件拿下来看看。”
“好,等一下。”说着,老板就踩着梯子用叉衣杆把衣服取下来,递到周婉面前。
周婉接过去,抖开,双手提着衣领,把衣服正面朝外,好好看了一下质量和做工,然后朝霍厌抬了抬下巴,“小厌,你过来试试。”
霍厌看着那件衣服,一时间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到周婉脸上,又从周婉身上移到秦意眠身上,没反应过来周婉这是什么意思。
秦意眠正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在看,注意到他的目光,秀眉微挑,朝他点了下头。
看见秦意眠点头,霍厌才看向周婉,接过衣服。
试外套不用特意去找试衣间,霍厌直接脱下身上的外套,套上这件新的。穿好后,他站在周婉面前,神情有些紧张局促。
这是,秦意眠也放下手中的帽子,抬眼看他。
棉服是黑灰色的,款式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肩线刚好落在他肩头,袖口收得利落,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
唯一扎眼的是胸口印着的那行字母——NEKI。四个大写字母,歪歪扭扭的,印在胸口处,幸好logo不是很大,不是很扎眼。
秦意眠看着那行字母,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下一秒,她就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
“好看。”她的语气很认真,但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收干净。
霍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NEKI,又抬头看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弯成两道月牙,好看得晃眼。
他的耳朵红了一截,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下意识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但还没等他抬手,就听秦意眠的声音响起:“别动。”
霍厌顿时不动了。
秦意眠收了笑,走过来,伸手帮他把领口理了理。她的手指从他锁骨的位置滑过去,隔着棉服的面料,几乎没有触感,但霍厌的呼吸顿了一下。
“挺好看的。”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头,“真的。”
霍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周婉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转身又从货架上翻了一件出来,浅灰色的,款式更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字母,再次递给霍厌,“这件也试试。”
霍厌接过去,又套上了。这件比刚才那件素净,穿在他身上更显利落,肩线刚好,也很合身。果然长得好,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
周婉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件好,那件也好,两件都要了,多少钱。”
近距离观察,她不得不承认霍厌这小孩长得真的很俊。这会儿,穿上新衣服,人不仅更俊了,还更有气质了。
老板说了个价钱,周婉砍了下价,最后在原有的基础上便宜了一百块钱。一旁的秦意眠看着两人还钱,都有些目瞪口呆了,这老板一开始喊得价也太虚高了。
砍完价,霍厌伸手去摸口袋,周婉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老板给。”
霍厌的手停在口袋边上,嘴唇抿了一下,“婉嬢,我……”
“你什么你。”周婉打断他,语气不重,带着丝嗔怪,“过年了,穿新衣服,图个吉利。我做大人的,给你买件衣服有什么的。”
心里却想着,如果自己不带霍厌来买衣服,那这孩子应该也不会想到给自己买衣服。想到给自己家买了那么多年货,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了什么。大过年的,一个人也是造孽。
霍厌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谢婉嬢。”他的声音很认真。
周婉摆摆手,没当回事,转头去给秦意眠挑衣服。
秦意眠试了一件鹅黄色的棉服,颜色衬她,穿上整个人的气色都亮了一截。周婉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又让她试了一件藕粉色的,秦意眠嫌太嫩了,换了鹅黄色那件。
霍厌站在旁边,看着那件鹅黄色的棉服被叠好装进袋子里,目光在那抹黄色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婉也给自己挑了一件,深灰色的,价格是最便宜的。秦意眠看了一眼价签,皱了下眉。“换那件,”她指了指旁边那件枣红色的,“这件厚。”而且秦意眠觉得深灰色的太死气沉沉的,不适合周婉。
周婉想说什么,秦意眠已经把枣红色那件拿下来塞进她手里,“试试这个。”
周婉试了,大小刚好,脸上有一点不自在的笑,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她都这么大年纪了,穿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艳了,心里犹豫着要不呀换个颜色,就听秦意眠说“好看”。
“这个颜色是不是太鲜艳了。”几秒后,周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问出口,“我穿着会不会不太合适。”
“哪有不合适。”秦意眠眉头微皱,打破周婉的纠结犹豫,“这个颜色好看,适合你。”
其实周婉也才四十出头,人也年轻。就算做那么多农活,经过日晒风吹,也没有好好保养,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姣好面容。穿上这件枣红色的衣服,人顿时也年轻了好几岁。
听秦意眠这么说,周婉心里也没有那么纠结不自信。眠眠是见过大世面的,她说的准没错,脸上也多丝笑意:“好的,妈相信你的眼光,就要这件了。”
选好衣服,又到砍价的时候,连着秦意眠的那件。周婉还价的时候,老板没多犹豫就同意了。
出店门的时候,周婉的表情就瞬间变了,面露懊悔道:“这老板同意得那么快,我们肯定是还少了。”
秦意眠:“……”
砍价真是一门学问,一门心里博弈的学问。
-
除夕那天,周婉从下午就开始忙了。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炖鸡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混着腊肉和干笋的味道,把整间屋子灌得满满的。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菜,红的椒,白的葱,码得整整齐齐。
周婉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转,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但脸上却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秦意眠坐在火盆边剥蒜,她剥得很慢。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屏幕上播着一年又一年的混剪节目,红彤彤的画面映在窗玻璃上,把夜色挡在外面。
“眠眠,去叫小厌过来吃饭。”周婉忽然从厨房探出头,锅铲还握在手里,“菜快好了。”
秦意眠愣了一下,但没多过问,把最后一瓣蒜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现在就去?”
周婉说:“早点来,坐一会儿,暖和。”
秦意眠套上那件杏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白毛蹭着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外面风大,她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手插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把路面照得模模糊糊。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几下,又安静了。
霍厌家的院门没关。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秦意眠走进去,看到他正坐在桌前。桌上只放着一各碗,碗里是饺子,搁了有一阵了,皮已经有些发干。
霍厌看到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他穿的是周婉给他买的那件浅灰色棉服,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秦意眠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饺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到他家送姜汤那次,灶台冷着,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他可怜,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想,自己的日子要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这里,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饺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可怜,是另一种比心疼更重,比生气更闷,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知道他对自己好一点吗?大过年的,就吃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我妈让我来叫你去我家吃饭。”
霍厌看着她,一时间没动。
秦意眠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软了一些,补了一句,“我妈做了很多菜,吃不完。”
“好,你等我一下。”霍厌把那碗饺子端起来,端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霍厌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多了几个礼品袋。
“你拿这个干什么?”秦意眠看着那个袋子。
“送礼。”
秦意眠不说话了,知道让他不拿,他肯定不好意思去吃饭的。算了,随他吧。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霍厌跟在她后面。村道还是黑的,但今晚的月亮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走了一段,秦意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过年就吃饺子?”
“嗯。”那碗饺子还是孙家诚家妈特地给他送来的。知道喊他去家里吃饭,他是不会去的,只好给他送了碗饺子。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又气又心疼的颤。
“我对自己很好。”霍厌很认真地问答她的问题,他并不觉得他对自己有哪里不好。
秦意眠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霍厌见她不说话,走快了一步,从落后半步变成了和她并排。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秦意眠的手一颤,但她没躲。
……
等两人到家,桌上摆满了菜,炖鸡、腊肉炒蒜薹、红烧鱼、炸丸子、蒸腊肠,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周婉还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厌来了”。
霍厌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红色礼品袋,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把东西放哪里。秦意眠从他手里把袋子拿过去,放在柜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
霍厌坐下来。周婉端着一盘辣椒炒肉从厨房出来,看到霍厌,笑道:“小厌,今天多吃点,我做了好多菜。”她一边说一边把菜放在桌上,顺手把霍厌面前的碗拿过去,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压了又压,堆得像座小山。
霍厌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婉嬢。周婉摆摆手,又去厨房端汤了。
菜全部上齐,三个人围着一桌菜,电视机里的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声热闹得很,把屋子里衬得暖融融的。周婉不停地给霍厌夹菜,堆了满满一碗。霍厌没有推辞,她夹什么他吃什么,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秦意眠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看到了。她垂下眼,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喝完那碗汤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碰了碰霍厌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霍厌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没变,但他吃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