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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佛不渡憨批 ...

  •   莲华寺是远近闻名的十方道场。

      “十方”指的是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上、下。

      十方做道场,随处可修行。

      暑假到了,寺里变得热闹许多。
      尤其结夏时会有不少人云游的僧人和热心居士慕名前来安居。

      结夏安居,是佛教寺院特有的传统。农历四月十五到七月十五,僧众集聚一处精进修行,养深积厚①。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于此,为了同一个信仰。

      我经常见到外国友人找师父们探讨佛法的场面。金发碧眼的美女张口是纯正的普通话,说一句“深入经藏智慧如海”,当场就把我惊呆了。

      来访的人一多,无形中增加了厨师和寺院义工们的负担,尤其是午饭时段的工作量大增。

      这段时间有许多特意来感受佛家午饭的人。他们都非常好奇:青灯古佛前,出家人的饮食生活是怎样的?真的只有青菜白饭窝窝头吗?

      其实我挺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猎奇心理。不管是谁,盯着别人吃饭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佛门弟子虽然已经跳出“三界”之外,可是我们拥有一样的躯壳,要填饱肚子才有活着的能量,跟常人一样。

      《金刚经》记载的释迦摩尼,讲经前照样要吃饭、化缘、光着脚走路。所以回来要洗脚,整理好座位才打坐。就是那么普通的平常。

      平常就是道。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多看看书和找度娘Check check嘛。

      摒尘法师安排了婷宜在斋堂给信众做讲解。

      于是婷宜戴上袖珍耳麦,在人群中,介绍当日斋堂的菜品供应,讲解佛门的饮食习惯。

      对比我生硬不解的态度,婷宜则包容多了。她讲得很生动,不仅介绍素食,还给大家普及佛法相关的知识。

      比如告诉大家僧人每日不仅要做早午晚课,有的还要在各自的职守上做事。并不是大部分人想象中每天只念几句阿弥陀佛。

      婷宜讲哑了嗓子,还带着礼貌的笑容。那眼神熠熠发光,让人感受不到疲惫。我想她是真心喜欢莲华寺,才会由衷地心生欢喜,希望更多人能够了解它。

      同为寺院义工,这里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决心放下偏见,向她看齐。

      我跟李廷谦商量一番,把白日上午的工作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每天上午十点半结束后,有充足的时间去香积厨帮忙。

      我的工种不变,依旧被安排去淘米、择菜。
      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厨房大师傅钦点李廷谦协助掌勺。

      一眨眼功夫,斋菜素三鲜、萝卜炖白菜、西兰花烧豆腐......色香味形俱全的李氏净素美肴,就像魔术师从口袋里一只只抓出的兔子,神奇地出现了。

      知道恒缘喜欢吃卤子,李廷谦特意用酱油、菜籽油和韭菜末特制调味了一份今日限定的“随缘卤子”。

      恒缘开心地直拍手,说自己种的小白菜能“壮烈牺牲”在李廷谦的锅勺下,是它修来的缘分和造化。

      我:“......”
      这么荣幸的小白菜?但又怎么感觉有点儿渗人?

      婷宜双手抱肩,乐了半天,打趣道,“李廷谦以后不写程序,做厨师也挺好。谁做他老婆还是很幸福的。”

      我再次:“......”
      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大一朵母单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娶上老婆。”婷宜又叹一口气。

      “哈?!你说李廷谦?”轮到我震惊了。

      他当年在我们高中和大学,是传说级的人物。

      “什么叫传说?就是学姐学妹们触碰不到的春风!!醒不来的美梦!!”

      我比划着小声说道,丝毫不觉自己抡起手臂形容春风和美梦的动作有多夸张。

      婷宜闻言,默不作声,意味深长盯着我看了许久。

      我被这种探究的目光瞅得心虚不已,当即闭嘴,轻咳两声以作掩饰。

      婷宜不轻易放弃,像抓住什么尾巴,跳到我面前,似笑非笑,追着我的目光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越是东躲西藏,她越是追得起劲。

      “常嫦。”

      李廷谦喊我,声线年轻但低沉。

      “哎!”

      我心里打鼓,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应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响亮,趁婷宜分神之际,灵活绕过她跑了过去。

      “有事吗?”

      “端菜。”

      李大厨师交代了两个字,转身走人。

      我忍不住想到惜字如金的三顺。

      现在谈话界流行说话只说两个字吗?

      *** ***

      香积厨里的力气活被小欧主动承包了,我们忙得热火朝天,他总会适时出现搭一把手。

      饭后,寺院义工们干完活坐在一起休息聊天。小欧从不参与,又会拿起一把竹笤帚清扫斋堂前的石阶。

      他扫得很用力,笤帚摩擦在石头上发出响亮的唰唰声响。

      少年本就精瘦,大力挥动笤帚时,后背隐隐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人人都说小欧是叛逆的少年,一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小狼。

      我每次见到他,小伙子不是专注干活,就是自己坐在石阶上埋头玩手机。他总是独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点倒是很像一头孤狼。

      目光偶尔对上他的双眼,那双眼圈乌青,比我失眠最严重时的熊猫眼还明显。

      我和他之间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因为我们都理解彼此的目光。

      像是忽然掉落人群的小猫,或是误闯进狮群的落单人,惊慌又疑惑,我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只能发了疯般往前跑。
      有那么一刻,我们终于停下来:可能跑不动了,可能找到了安全的庇护,也可能放弃逃命了。

      默默居士格外关注小欧,照顾少年的情绪,她只在一定的距离外悄悄嘘寒问暖。

      婷宜跟我透露过默默居士的故事:她原来有个儿子,如果活下来,也就跟小欧一般大。可惜出了意外,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人在母亲怀里没的。

      难怪那晚看夕阳时,默默居士会说,“若是在那边,也有人能这样照顾他就好了。”

      她一直认为,能量是相对守恒的。自己在这个世界多行善事,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也会有人这么对她的儿子。

      每个人都不会平缘无故出现在寺庙,他们背后都带着故事和人间百态。

      小欧虽然被父母无视,但莲华寺热心肠的义工居士们对他非常体贴关心。

      这位戴着面具别扭较劲的少年,在春风化雨的滋润下,性格比刚到寺院时缓和多了。

      “他下半年就升高三,明明是个聪慧的孩子,万一错过机会可怎么办哦?”默默居士担心他跟不上复习进度,没法参加高考。

      我宽慰道,“放心吧,默默居士。我就是高四那年奋发图强,甩掉学渣帽子的。”

      别说啥基础不好,人呢,只要全副身心认真去做一件事,肯定能成功。

      *** ***

      午后时分,我照旧在机房里调试数据,永觉法师在帮古经书的高清扫描版标注,小欧也过来给手机充电。

      无事可做,少年坐在殿房冰冷的石门槛上,顺着知了的叫声,一下又一下摇晃身体。

      满室静谧。

      似有似无的檀香味道,钻了进来。

      我再抬头,少年身旁站了另一位高个子。

      李廷谦正跟他交谈着。

      我又听到小欧在咨询如何皈依受戒当和尚的事,这孩子真是执着。

      不知李廷谦问了什么,小欧甩甩手,一脸无所谓道:“随缘。”

      “随缘?出家不是避世,请问缘是什么?”李廷谦来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小欧跟进来,说和尚能做的,他现在也能做到。这些日子他只图作佛,一直勤修戒、定、慧三学,为的是这个成就。

      “六祖慧能说过,由戒生定,由定生慧,其中戒是入门,定是枢纽,慧是成就。你认为这份成就是什么?”李廷谦点到即止。

      小欧的模样若有所思。他一向尊敬李廷谦,自然对他的话想的深了些。

      李廷谦朗声道,“方丈同我讲过怀让禅师的故事②,怀让禅师见到马祖禅师终日闭关,问他坐禅图什么?马祖禅师答图作佛。怀让禅师便取了一块砖,当着马祖禅师的面磨起来。”

      我不自觉竖起耳朵,听李廷谦讲故事。

      那马祖禅师好奇,问对方作甚。怀让禅师答:欲将砖磨成镜子。

      “砖头怎么能磨成镜?”小欧出声问。

      “马祖禅师也跟你有同样问题,既然砖无法变成镜子,执着出家坐禅就能成佛吗?”

      李廷谦看着他,神情平和,目光慈祥。

      小欧垂目,没再说话。

      手机充满电,小欧与李廷谦道谢后就走了。

      我暗忖:做人好难,出家更难,精进修行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我挺能理解小欧,寺院是难得清静的场所,世人往往会来这里寻找所谓的“超然于世、洗却繁华”的升华感,甚至觉得自己只要接近这里,一切就能重新洗牌,有种翻身的期盼。

      他和我一样,都带着这种世俗的期盼来到这里。

      这期间,我和永觉法师一直坐房间的另一端,李廷谦同他的对话一字不落都听了。

      一方面惊讶于李廷谦竟然会跟他一通长篇大论,另一方面小欧全都听进去了。

      我默默给李廷谦点赞,忍不住问:“小欧这回肯下山回家吧?”

      永觉法师笑吟吟问我:“常施主觉得呢?”

      我答:“至少不会再拿随缘当借口,他还年轻,正是最好的年华,更应该明确自己能做哪些,目标是哪些,然后努力地朝着目标前进。”

      诶?这不说的是我自己么!

      永觉法师赞同道:“人生本是一场修行,重点不是在寺庙还是在尘世,每一份开悟,都必须通过修行者自己亲身体验。”

      “无体验、不真知。”李廷谦言简意赅地总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他们这场感觉很高深的讨论,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我佛不渡憨批。”

      网上怎么说来着?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永觉法师在思考憨批是什么:“......”

      说话太快不经过大脑的我,一脸黑线,狂滴瀑布汗。

      李廷谦默了默,眼神一言难尽,“总之,切莫抱着一份侥幸和无知,勿曲解【佛渡众生】的意义。常义工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李学霸算是婉转替我打了个圆场。

      我用张飞的口吻急忙顺着台阶应道:“对对对,俺也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我佛不渡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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