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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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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了这么多日,心间日渐清明,只是眼底血色未消。纵然是睡梦中,鼻尖似是也能嗅到血腥味。李守月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双手举起,一双眼睛看着完好的十指,一时有些昏乱。
“醒了?”
李守月看向传来声响的方向,赤逍坐在椅子上,屠荆则站立一旁,满目担忧之色。
挣扎着爬起,难道那些血色恐怖的记忆,都只是梦吗?
“殿下。”,李守月痛极,只觉手沉得要抬不起来了,他沙哑着嗓子,翻身跪在地上,只想求殿下赐自己一死。
赤逍让屠荆去把人扶起来,靠着软枕坐好,才说道,“守月,你可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李守月嘴唇哆嗦,那,那竟都是真的?他一生从未害过命,纵是生前也是茹素,那些逃跑不及的海族...有多少个...有多少个!
看他的神色,赤逍就知他记忆无损,只是陷入心魔,暗暗叹息,李守月经此一遭,怕是回不去了。
“你放心,”,赤逍安抚地说,“天君已把你体内魔息拔除,也不会再追究你在入魔后做下的事。”,条件是他们也从此对此事闭口不谈
“可——”
李守月流着泪,屠荆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先听殿下说的,这事错不在你。”
等到他平静了一点,赤逍才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那日我命你看守暴室里的仙奴,在暴室里发生了什么?”
“那日…那日…”,李守月眼神涣散,思绪回到阴寒的牢房,巨大的晶体墙壁上,数道锁链挂着一个很虚弱的少年,只要走近些许,就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
墨黑的长发在海水里飘散,衬着雪色的皮肤,比深渊里美到妖异的鲛人更像一只受困的海妖,他看到那双形状柔美的眼睛抬起,像是海里的深渊。
他的神情很安详,不似在受刑,然后,他笑了。
“他…他对我笑了。”
赤逍脸色难看到了极处,笑?那小妖孽从来不是哭丧着脸就是满腹哀戚,额头凿着柔弱可欺几个大字,那个时候还被他弄得伤重在身,只剩下半条命,他能对李守月笑?
他来回走了几转,又停住了,望着晶莹的晶体,忍不住一掌拍上,这事实在难办。看着书生面如死灰的表情,只得把这口气忍下。
凌霄殿里,满室馨香,额头凿着柔弱可欺的那位正趴在玉案上,听玄毓给他弹琴。他自己弹得不好,简单的曲子都弹错好多个音,玄毓见他弹得扁了嘴,便从后搂着他,手把手地教他弹。
学着学着,静瑜就不想弹了,脸枕着手臂,伏在案上,看神君那被晚霞渡了一层柔光的侧脸。
真好看,没有比神君更好看的人了。
越看,脸上越热,静瑜大起胆子,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这下玄毓也弹错了音。
见他脸色泛红的小样儿,玄毓有心与他亲热,不过看到案上的小碟,又停住了,拿起一小块,递到静瑜唇边,说,“小瑜在天宫的这些日子,也是跟着一起辟谷的,想必对这些凡间糕点想得很,要不要吃一点?”
静瑜看着这块粉色的梅花糕,身体微僵,脸上刚浮起的薄红褪下,早前那些刻意压下的酸楚凝聚成苦味,涌上喉间。只是他一心不愿玄毓知晓御殿里的事,小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张口咬下,舌头扫过他指间。
入口软糯香甜,静瑜主动地吻他的嘴,其实只要神君是喜爱他的,别的又有什么所谓,这份情谊,他能记到永远。
“神君”,静瑜紧紧地拥抱他,我想要你。
玄毓笑着捏他的脸,调戏道,“还叫神君?要叫天君了,当然,灵筠要是喜欢叫哥哥,也是可以的。”
静瑜红着脸不接他的话,凌霄殿这几面墙的什么凡书都有,不知道玄毓都是从哪里找回来的,在翻到旧琴的时候,琴盒下面一堆旧纸盒,打开一看,居然是各色画本,飞鸟鱼虫,宫殿楼阁,什么都有。
还有一本,静瑜一看到封面,就烫手似的把书扔了,他虽一直被关在家里,秦楼楚馆这种东西他还是知道的。
“神君”,他就是改不了口,“殿里那些书,都是你找回来的么?”
“不全是,有些是司空和天枢送的,天枢就算了,司空送的书乱七八糟的,烦人得很。”,他戚着眉,又问道,“怎么了?”
静瑜后来以为玄毓可能只是想研究一下民间风俗,便捡回了那些画本,只悄悄地看了几页,就羞愧地放回了盒子里,真的很难想象神君会研究这种东西。在被天后斥责不知廉耻之后,还看这种东西,他都轻视自己。现在被喜欢的人抱在怀里,那些羞耻的画面又清晰起来。
退开一点,看着玄毓染上薄红的脸,静瑜磕磕碰碰地道,“我,神君,我帮,帮你。”
不等玄毓点头,他就顺着他的腰,一点点地滑下,脸蹭在他的腰腹。
静瑜小声地喊他名字,眼里几乎溢出水,连眼尾都是红的。
玄毓笑了一下,正想说一些亲热话,突然间,心尖一下极轻的刺痛,就像肉里埋了针,霎时间僵住了。
“神君?”,静瑜抱紧了他的腰,玄毓突然的僵硬让他警觉地问道。
刺痛转瞬即逝,玄毓看着沉迷在欢情里的人,手怯怯地摊在两侧,眸子里满是期待羞赧,眼角挂着一滴因为快乐而溢出的水。暗自自嘲一笑,他们都说得对,他就是鬼迷心窍,神志不清了,可那又如何?俯身堵住他的嘴,满室馨香。
玄毓可能陷进了那种小别胜新婚的情绪里,静瑜胡思乱想,如果他是个仙姬的话,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这个想法太过不知廉耻,想着,就很委屈,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情,他也不配。
“小瑜”,他听到玄毓在问他,在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你在想什么?方才我就觉得你有点不高兴,是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给气你受了。”
静瑜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他不说话,玄毓也不逼他,在他的唇上浅浅地亲吻。
过了一会,玄毓揽着他说道,“你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说,可这样叫我情何以堪?”
“没有,真的没有。我一直在凌霄殿,怎么会有人给我气受呢?”
“我一回来,司空就着急地来找我。”,玄毓缓缓道,“我要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听你说。”
静瑜怕他真的生气,踟躇道,“好了好了...原是我的错,不小心碰坏了东西。”
玄毓捏着他的脸笑了,“得了,御殿有什么是你能碰坏的。是不是遇到娘娘了,还是红鸢又在摆着掌事仙姬的架子?”
妈呀,真的全猜出来了,静瑜被他捏着小脸,说话都含糊不清,“是我有错在先,真的没什么。”
你怎么会有错,玄毓暗暗叹息,你最错的就是总觉得自己有错。
“天宫众务繁忙,我还要修习天罡阵法,不能常常到凌霄殿来,你可愿到御殿来陪着我?”
静瑜不知要怎么办,神君想他伴在身边,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本事”,总是会惹出无穷的麻烦,很多时候,听着那些或轻蔑或厌恶的指责,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什么妖魔鬼怪,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有着不伦之罪的,他怎能安然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凌霄殿很好,”,静瑜说道,“何况,我也不喜欢见人。”
“你一人在此处,我不放心。”,玄毓低声道。
静瑜微笑道,“我从小便是这般过来的,这样很好。”
他执意不肯,玄毓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又有点松了口气。哄着他睡下了,掖好被子,才乘着夜色回到御殿。
御殿灯火通明,碧莹碧玥竟守在门前,她们见是天君回来了,才说娘娘已经等候多时。
泫女不再是天后,众仙就尊称她为九天娘娘,她见到玄毓,微微颔首,说道,“天君这是从凌霄殿回来了?”
“是。”,玄毓淡道。
亲缘浅薄至此,泫女暗自叹息,也不知道该怨谁。
“罢了。”,泫女苦笑,眼下天宫谁不知道三殿下是天君的禁忌,为他毁瑶池,单挑龙宫,挡天雷,这哪是普通迷恋,分明就是情根深种了。
“寝殿的糕点,可有尝过?”,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
玄毓摇头,“我从不进吃食。”,他深知娘娘厌恨静瑜,刻意略过把糕点拿给静瑜那一段。
泫女眼里终于带了点失望,“罢,罢,如此便算了。天君,御殿的人可用得趁手?红鸢与婠鹂掌管御殿事务数百年,但她们若不合你意,调走即可。”
“一切都好。”
泫女不再说什么,与座下女仙一道飞回瑶池。玄毓手指在金案轻敲,把红鸢婠鹂唤了进来。
“三殿下,当真没来过御殿?”
两位均穿着青衣的仙姬同声恭谨道,“没有。”
玄毓轻甩衣袖,“从今以后,再说一句谎话,就不用在御殿了。你们下去罢,去领三鞭,小惩大诫。”
红鸢婠鹂不敢有异议,躬身道,“谨遵天君之命,日后绝不再犯。”
闭目凝神良久,方端坐于座上,口中默念发诀,殿中隐隐一轮散发着浅色光芒的阵法,继续净化胸口那丝若隐若现的魔息。
凡间,硝烟四起。罗莎山脉下中洲三城成簇拥之势,宁州城灭后,金州与长州侥幸逃过一劫,但摩罗鬼军沉寂多年后,突然自山脉暗洞内涌出,不过三天,幸存的两城就成了人间炼狱,人一堆一堆地死,死去的人再度活了起来,四肢扭曲,眼睛赤红,又去杀活着的人。潮水般的魔人如一支利箭,直指中洲朝廷命门,归雁关。
朝廷重军与仙门修士均被归雁关军情吓得乱了阵脚,腹地大量兵力被抽走,应对归雁关之祸。因此,鲜有人留意到,摩罗另有一股魔兵,隐于山林间,往西南而去。
人间虽妖魔横行,但说得上为祸一方的妖孽,还是不多,尤其是众仙门林立的南边,因此,西南钺文郡竟有狼妖作祟,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密林被破开一条宽敞马道,数十具尸首肢体交缠,被堆砌成轿的样子,披散长发的女子盘腿坐在其上,紫袍上缀满金银宝石,如此宫装丽人,却坐在尸轿上,被十来个魔兵抬着,加上白到发青的肤色,当真鬼魅至极。
她望着城镇上方隐约的蓝光,咯咯笑道,“果然是你,只不知道,这是第几世,不过如此小妖,怎么看也不像第一世。”
天机踩着魔兵头颅走下轿,胸前突兀地挂着老旧龟甲,她望着阴天,自言自语道,“虽不是第一世,但也不错了。”,那一日,苦海这么大的阵仗,她连夜跑到罗莎神峰,望着苦海上方的阴云许久,才卜了一挂。
依旧是雾里看花,她看着乌云翻滚的天际,笑得犹如夜枭。命这种东西,真是玄之又玄,但也简单得很,传说天宫有万年碑,她有周易卦,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狼妖察觉到了魔人气息,弃了城里的新鲜血肉,直奔摩罗魔军而来。
四周林木里突兀起上百对莹绿狼眼,魔军早就被激起恶性,毫不畏惧,反而兴奋地低吼起来。
天机有些失望,来的都是些喽啰,头狼想必还在城里的大宅里,披着人皮享荣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