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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瓷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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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白瓷老虎坠约莫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模样呆萌可爱,头顶画着威风凛凛的“王”字,像是小孩子用的挂件。
小令发誓自己从未见过,甚至原文中也绝对不曾提到过这个东西,她不知为何自己会梦见它,一时觉得无比诡异、背脊发凉。
她小心拿起小坠,问意萧:“你觉得这个眼熟么?”
意萧细看之下摇了摇头,“公主,奴觉得这大约是临吴王后的遗物,总归不大吉利,您还是少碰比较好。”说着,就拿出手帕替她擦拭起来。
会不会是溶溶佩戴过它呢?
小令只能将心下的疑虑暂放,走到桌案前沾墨抄经。她抄着抄着,心神愈发倦怠,又握起竹笔开始沉思昨夜的梦,只觉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奴要是会写字就好了。”意萧看她抄得眼圈发红,心疼道,“她们也太欺负人了,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小令搁下笔往外一看,时辰果然已经不早了。
她打了个呵欠,“明日再写吧。”
说着,把桌案上的供果拿起来啃了两口,又看向小白瓷老虎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顺走,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灵前抄经这种事情原本就十分反人类,但一旦涉及白喜喜,小令怕又被落下话柄,要子项出来挨骂。与其两人一起受这窝囊气,倒不如省点事。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小令回到容欢殿后不久便睡下了。她闭上眼后,又在梦境里见到了那只小白瓷老虎。
只不过这一次,视角有些奇怪。
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它朝自己脸上怼。他一边怼,一边笑道:“嘻嘻,看老爹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小令有点烦他,但还是伸手接住了小白瓷老虎,她的手掌小得只能抱住它。男人见她感兴趣,又扭头对一旁的女人说,“我说她会喜欢吧?我白墨连的女儿,天生就喜欢老虎,喜欢百兽之王!”
什么??
这男的是白太师?
救命!小令想赶紧爬起来跑路,但奈何意识困于年幼的身体里,半天动弹不得。
“什么老虎老鼠的,别把喜喜吓着了!”女人说着,小心地将小令抱了起来,“你看把孩子吓得!”
小令刚喘了口气,白墨连又笑道:“这是陛下赏的。这白虎原是一对儿,世子一个咱们喜喜一个,我听陛下的意思是想与咱们定娃娃亲。”
“你这就把你女儿卖了?”
“你听听你这话说得多难听?”白墨连中气十足地反驳道,“这当然还得看咱们喜喜以后中不中意,若是她不中意,别说是将来的天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嗒嗒嗒……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时钟之声,小令听到这儿稍一眨眼,眼前的场景又转变了。
她与子项手拉手从街市上跑过,路过东门时,小令看见有人在卖红豆饼,忽然记起子项买给自己的那一块。
“喂,我也请你吃红豆饼吧?”小令说,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几块碎银来。
但子项豪言壮志起来:“父王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让女孩子花钱的道理!”说着,他也在衣袖里摸来摸去,最终掏了块玉印出来,爽快地递给了鲁婆婆。
“喜喜,等你以后嫁给我了,我保证每天都让你吃红豆饼!”
子项,那倒也不用……
而当子项提到“嫁给我”三个字时,周围的街市悄然隐去,小令觉得自己的视角变高了许多,她抬首一看面前的铜镜,发现自己正穿着褚红的喜裳,梳戴着繁复的冠发、画着极尽端庄的妆容。
她要出嫁了。
白墨连一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送她踏上去往王宫的轿辇时,竟哭得老泪纵横,“喜喜,若是在宫中受委屈了,就让人来告诉老爹……”
小令的鼻尖竟也跟着一酸,扑簌簌落下两行热泪来。
“放心吧,爹。”
于是她乘上了奔向子项的车辇。
彼时的子项,真是一身桀骜不驯的少年气,眼里只有对未来的向往,什么都不惧怕,什么都不担忧。
他笑着朝小令伸出手来,“喜喜,你终于成为了孤的王后。”
小令对自己的角色已经有些感知混乱了,她一时搞不清楚自己是齐小令,还是白喜喜。她知道自己身在梦境,但一切又如此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子项掌心的温度。
她很想在这一幕里多停留片刻,可惜转眼之间就又有了变化。
宫人搀扶着她从床榻上下来,三、四岁模样的溶溶跑过来摸她的肚皮,天真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小令低头一看,自己这肚子大约是怀了八、九个月了,便朝溶溶道:“快了。”
“等父王回来了,他就会出生了吗?”溶溶又问。
小令记起来了,子项确是在白喜喜孕期与邻国打仗,回来时,词安已经出生,而白喜喜的身体却愈发孱弱,后来因病情加重辞世。
她对上溶溶水灵灵的双眼,忽而产生了无限的牵念。
“溶溶,如果你以后遇见一个给你唱催眠曲的女人,能把你的鸡腿分给她吃点么?”
“嗯?”
见她一脸懵懂,小令忍不住抚了抚她的额头,“算了,还是你多吃点吧。”
等再想抱一抱溶溶,小令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婴孩在不远处啼哭,她独自躺在床榻上,好想见一见子项。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
他怀抱着已经故去的白喜喜,哭了好久好久。小令也哭了,她看见子项将自己的那只白老虎装进结绳锦囊里,寻遍天下术师,说白喜喜的死是因为敌人的诅咒,让他们给自己寻找起死回生之法。
没过多久,还真有不怕死的术师开始尝试,并告诉子项:“先王后的身体虽然陨灭,可是魂魄尚在世间某处。”
“真的?”
子项布满血丝、如死灰般沉寂的双目忽而闪过一丝光亮,他揪着术师,让他替自己寻找喜喜的魂魄。
“只要陛下相信,先王后就能回来。”
“如何回来?”
术师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罗盘,指向濉国的方向,“臣查到……也许大概可能……”
子项不知道的是,因成功骗得他调转枪头攻打昭国、濉国,术师转头就到孟康那儿领了不少金银钱财,而他的执念让他走火入魔,他遇见了很多与白喜喜相似的女子,但对上眼之后,又发觉都不是。
直到,他将在洗尘池中晕倒的小令捞起来时,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仿佛得到了某种启示。
他找到她了。
梦到此处,小令陡然醒了过来。
她急急从床榻上起身,连鞋袜都忘了穿,提起一盏防风灯就往白喜喜的寝宫奔去。
虽不知去了能怎样,她却只顾着一股脑地往那儿去,一身纯白的寝衣宛如鬼魅般穿行在宫中甬道上,走过了她用流萤陪伴子项走过的每一块砖石。
“许多年前,孤率兵攻打他国王城,双手沾上无数鲜血,叫无数将士与至爱生离死别,亡国之君死前诅咒孤王永世不得所爱。于是上苍带走了喜喜,如今又带走了你,对么?”
“只要陛下相信,先王后就能回来。”
“……”
小令提灯踏进白喜喜的寝殿,走到供桌前,再一次拿起了小白瓷老虎。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无人的寝宫里忽然传出了一丝声响。邪了门了,小令心下默默念了句佛,将防风灯提得更高了些,朝声响所在的内殿走去,冷不丁的,竟然瞧见床榻上坐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谁?!
小令吓得后退了两步,而那人似乎也吓了一跳,缓缓站起身来:“……淳生?”
是公子翙南。一听见他的声音,小令即刻浑身寒毛倒立,不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怎么会在这?
小令走近床榻,只见公子翙南身着一层薄衣,侧耳卖力去听她的脚步声,终于,他分辨出来了。
“小令?”他声音微沉,“……是你么?”
“是我。”小令答了他一声,不免更加疑惑起来,“翙南,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以为对话能稍微减轻他的焦虑不安,可下一刻他的呼吸却愈发沉重起来,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转瞬间,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白璧般的脸颊红透到了耳后根。他摸索着身旁的物件,跌跌撞撞地靠到了床榻旁的立柜上,撞倒了许多摆件。
喂,你……
公子翙南仿佛在躲避着肉眼看不见的鬼魅,抬起手来朝她说道:“别过来……小令,千万不要过来……”
“你怎么了?”小令听了他的话,没有再靠近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公子翙南单薄的背脊略略摇晃,他低下头,似在哭又似在笑,神色简直比鬼还要可怖。他犹疑了一瞬间,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对小令道:“快走,快!赶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令的大脑一瞬宕机、停止了思考,下一秒,她只能选择听他的话转身离开,眼看着走到了殿门口,就被周斯婼、诉阳等人堵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