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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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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回响是孤山内一口巨大的铜钟。
只有在矮人新年那一天,才会被推出来敲响,向四周的城镇宣告节日的到来。
同时,它也是一件武器。除了以格劳龙命名的攻城锤,世间恐怕再没有与它同样坚硬巨大的东西了。
当年埃兰娜第一眼看见这口钟时,心里就在想,这样好的材料,能打造多少盔甲和刀剑。
恐怕不到真正的危急时刻,这口钟都不会被熔掉。
但危急时刻往往只有短短一瞬,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漫长而无用的悔恨与等待里。
她回到了密林王庭,在瑟兰督伊高踞的王座下,递上了父亲的信。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等待。
因为这封信,瑟兰督伊王看了很久。
久到西尔凡精灵侍从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大厅四周悬挂的琥珀灯,昏黄温暖的光晕填满了石雕与木梁间的空隙,他才轻轻放下那页薄如蝉翼的纸张。
“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埃兰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有点茫然。
“您明白什么了?”
对面的莱戈拉斯立刻接话。
还得是亲生的才能这么直接地问。
埃兰娜垂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准备聆听这位精灵王的深刻见解。
没想到瑟兰督伊只是冷笑一声,将信纸拢进袖中,从高耸的鹿角王座上缓步走下。
他什么也不打算告诉这两个年轻人。防止他们脑子一热,热血上涌,就冲出去要为了中洲的安危与黑暗决一死战。
别怪他多想,自己的孩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而老埃尔隆德……那位大人的先祖可是铁头的开创者。
哪家的精灵会在打输一场仗后,一怒之下直接跑去敌方大本营和首领决斗?
下棋不是这个下法。
“带埃兰娜去休息。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瑟兰督伊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拎起手边一壶酒,拖着华美长袍的曳地后摆,转身走向通往他私人花厅的回廊。
留下两个年轻精灵在大厅中央,大眼瞪小眼地僵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可能被敷衍了。
敷衍。
这个词安在瑟兰督伊王身上,竟毫无违和感。
埃兰娜默默叹了口气,拉住还想追上去问个清楚的莱戈拉斯。
两人沉默地穿过悬挂琥珀灯光的回廊,回到了她上次来访时住过的房间。
“信的内容,大概和多尔哥都的异动有关。”
埃兰娜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一边走向桌边的琥珀灯,一边低声分析。
“西边目前没听说有大动静,除了杜内丹人换了族长,大部分地方还算平静。南边是人类的王国,他们也不是摆设,魔多的阴影一时半会儿还飘不过来。”
她拧动灯座上一个新添的黄铜小旋钮,灯罩内的火光随之明亮起来,温暖的光晕立刻充满了这间陈设舒适的房间。
她有些惊讶地凑近看了看那个精巧的旋钮装置。
“上次来可没这个。”
她回头对莱戈拉斯说,脸上露出真实的笑意。
“我们也不能永远缩在林子里,对外面的东西一无所知。”
莱戈拉斯拉过一把靠背椅,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王庭依傍的陡峭山壁,夜色中只有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刚才的话题,不由感慨:“要是我也能有你这么快的思路就好了。你没点明之前,我还以为埃尔隆德大人在信里请父亲顾念同盟情分,对过路的矮人行个方便。”
埃兰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到莱戈拉斯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看来我们的王子殿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其实你一直有点担心那群想回家的矮人,对吧?”
莱戈拉斯坐着没动,右手抬起,覆住了自己左肩上那只微凉的手。
“不,”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越发清晰。“矮人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是……”
“只是什么?”埃兰娜好奇地追问。
莱戈拉斯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从遇见埃兰娜,自己大好青春里叹的气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多。
“我只是担心你,埃兰娜。我看到你和他们交谈时眼里的光亮,也看到你很快又把那点光藏起来,刻意拉开距离。还有那个芬丁,连波林我都见……”
“别说了。”
埃兰娜轻声打断了他,声音很温柔。
她俯下身,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脖子,海浪般泛着微光的银色长发随之披泻下来,几乎将莱戈拉斯整个人笼住。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光滑冰凉的发丝。
“我真的很怕,”莱戈拉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乎不曾显露的脆弱,“怕你在某个时刻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仅没法向埃尔隆德大人交代,也会永远失去和你在一起的可能。”
“我这不是没跑嘛……”
声音从他肩颈处传来,被发丝滤过,带着点闷闷的、小动物似的含糊。
莱戈拉斯不由得失笑,胸膛微微震动。
“要是你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走了,我才会后悔莫及。”
“所以呢?”埃兰娜抬起头,眼睛在近处看着他,亮晶晶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非去不可?”莱戈拉斯转过身,正色看着她。
“嗯。”
埃兰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有犹豫。这一次,她没有掩饰眼底深藏的忧虑。
“他们打不过史矛革的,莱戈拉斯。那是火龙,不是四百年前冰原上那只没有翅膀、不会喷吐烈焰的冷龙。冷龙可以用矮人的战车和陷阱逼退。但史矛革是火龙。我见过真正的火龙……它展开翅膀,能遮蔽整片冰岬的天空;它喷出的火焰,融化了万载不化的坚冰。它甚至杀死了我的Ada。”
“嘘——好了,都过去了。”
莱戈拉斯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前,安静地等她平复。
埃兰娜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渗进他衣领与发丝交缠的缝隙,濡湿了一小片衣料。
“他们会死的……莱戈拉斯。没人会帮他们。精灵不会。指望人类吗?河谷城的人类曾是孤山的盟友,他们渴望得到回报,再献上忠诚。可现在没有回报了,只有十几个上了年纪、口袋空空的矮人,还有一个以前从未离开家三里地的霍比特人。”
“甘道夫会帮忙的。”莱戈拉斯安慰道,手掌轻拍她的背。
“甘道夫在多尔哥都!”
埃兰娜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亮锐利。
“这才是让我确信那封信与多尔哥都有关的最好证据。凯兰崔尔夫人当时也在场送我们,你还记得吗?四百年了,我从没见她主动离开罗瑞安,尤其是在多尔哥都的消息越来越多的时候。”
莱戈拉斯深吸一口气,将那沉重的预感压在胸口。
“那你打算做什么?先说好,不准以身犯险,不准冲动冒进,不准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我还以为你会要求我不准离开你身边呢。”埃兰娜歪了歪头,撇了撇嘴。
“我说不准你离开我身边,你会听吗?”
“不听。”
“哼。”
莱戈拉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虽说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但一番交谈后,他至少确认了埃兰娜今晚不会半夜偷溜。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回自己房间后,难得睡了个还算安稳的觉。
第二天天刚亮,莱戈拉斯就穿戴整齐,去花厅找父亲。
瑟兰督伊正在那里,姿态闲适地给一盆叶片肥厚的植物浇酒。
倒一杯给花,自己抿一口。再倒一杯,自己又喝一口。
看到儿子全副武装、神情严肃地走进来,他头疼地放下了酒杯。
“难得见你一大早就来‘问候’我,”瑟兰督伊拖着华丽的腔调。“要一起喝一杯么?”
莱戈拉斯没说话,上前直接抓起石桌上的酒壶,仰头将里面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瑟兰督伊心疼地皱起了眉毛——浪费啊,一点都不懂品酒的乐趣。
没给他时间品味这份心痛,莱戈拉斯放下空壶,直接开口:“灰袍巫师在进入密林前和我们分开了,他说要去南边森林找褐袍巫师商议要事。从幽谷出发前,罗瑞安的凯兰崔尔夫人也亲自出来送行。而在此之前,我听说白袍巫师也曾短暂造访幽谷。父亲,矮人这次远征,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瑟兰督伊向后靠进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座椅,抬眼打量着日益沉稳的儿子,眼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赞赏。
不简单呀,埃尔隆德还真把他这个脑子里曾经只有弓箭和密林的儿子教出点样子了。
“不错。”
瑟兰督伊慢悠悠地说,甚至带了点调侃。
“看来,距离你正式迎娶幽谷晨星的日子,确实不远了。连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父亲!”莱戈拉斯弯腰,双手撑在石桌边缘,有些恼火地提醒,“我在和您谈正事!”
“行吧。你想谈什么?中洲的白道会议?埃尔隆德知道我不会离开密林,所以开完会才给我寄来一封信。通知到了,就算尽责。他们已经开始采取他们的措施,而我,”瑟兰督伊耸了耸肩,华美袍袖滑过椅背,“也有整个北方需要留意。满意了?现在,你还有什么高见要发表?请——”他平伸出手臂,做了个请开始的手势,姿态优雅,却带着明显的敷衍。
若在以往,莱戈拉斯此刻恐怕已经火冒三丈,要么愤然离去,要么提高嗓门争论。
但今天,他古怪地捕捉到了一个以往从未留意的细节。
的父亲,瑟兰督伊,似乎话变多了。
他谈论重要事情时,措辞往往极其刁钻。
多话,通常意味着掩饰。
真正想表达什么的人,反而会沉默、会斟酌。
这点,他是从埃尔隆德大人身上隐约感受到的。
以往没有对比,如今同时见过两位甚至更多年长智者的行事,这些细微的差别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父亲在掩饰。用不相干的调侃和话题,来打乱他的思路,转移焦点。
想明白了这一点,莱戈拉斯不仅没生气,嘴角反而微微扬起,整个人的姿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点来自幽谷的的风度。
“我明白。
您一直在为北方的安宁殚精竭虑。
人类繁衍迅速,需求日增,一个孤山如何能满足他们全部所需?
更何况,孤山如今陷于恶龙之手,还有许多遗民在长湖一带漂泊。
我们密林也并未袖手旁观。每个月从王庭驶出的补给马车和船只,就是证明。”
“嗯哼。”
瑟兰督伊挺直了背,肩线微微绷紧,做出倾听的姿态,但那姿态里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莱戈拉斯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平稳地接下去。
“这意味着,您只会在确保密林自身利益无虞的前提下,才会对孤山矮人施以援手。”
瑟兰督伊眉毛一挑,正要开口,莱戈拉斯的话已经紧接着落下,斩断了他辩驳的间隙。
“但矮人远征队已经前往孤山。他们必然会再度惊动史矛革。如果我们不能提前察觉危险,早做准备,就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莱戈拉斯的目光直视着父亲深邃的眼睛,坚定地提出了他的请求:
“父亲,请您下令。让我去孤山周边探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