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娜[魔戒]》冒泡水煮鱼

66、第 66 章 距离不是问

　　第二天清晨，埃兰娜早早便起身梳洗妥当，脚步轻快地跃下螺旋石阶，穿过挂满花蔓的长廊，来到密林精灵客居的屋舍附近。

　　与她同行的还有双胞胎兄长和阿尔玟。尽管稍后便会各自去忙当日的事务，他们依然坚持要将妹妹送到门口。

　　“干粮放在行囊侧袋里了。马匹在谷口备着，小船泊在渡口。无论你是去骑马，还是划船，都必须先向当值的守卫说一声。记住了？”

　　埃尔拉丹仔细交代。

　　“记住了。”

　　埃兰娜乖乖点头。

　　埃尔拉丹似乎还不放心，又道：“不要走太远。”

　　“别这么严肃嘛。”

　　埃洛希尔将手臂搭在兄弟肩上，朝埃兰娜眨了眨眼，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既然有人可使唤，就尽管使唤。多打几条鱼回来，上次那锅鱼汤可鲜了，咱们晚上再煮。”

　　埃兰娜忍不住笑出声。

　　“上次什么调料都没放，腥味很重的。”

　　埃洛希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重点不在这儿。总之，你玩得开心点。”

　　最后是阿尔玟为她整理衣装。

　　她微微俯身，替妹妹系好披风领口的丝带，又抚平肩头一丝细微的褶皱。

　　“留心安全，早些回来。今晚有篝火晚会，西尔凡精灵们都会参加。”

　　“我会留意时间的。”

　　埃兰娜认真地点头。

　　她向来守信，说何时归来，便只会提前，绝不迟延。

　　正是因为她这份让人放心的妥帖，兄姐们才敢放任她一连多日外出。

　　只是……有时候她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憋闷。

　　无论是对着双胞胎兄长，还是阿尔玟，她都得仰起头才能与他们视线相触。

　　时间久了，脖颈发酸倒罢了。

　　更伤自尊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永远长不大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在人类城镇中行走时，身量和当地人也差不多，甚至还高一些。

　　到了密林，与陶瑞尔她们站在一处，高矮也相差无几。

　　西尔凡精灵的体态并非特别高大，她尚可用年纪还小来自我宽慰。

　　可回到幽谷，见到的每一位精灵似乎都比她挺拔、健硕。

　　第一次被阿尔玟拥入怀中时，她感觉自己几乎被完全包裹住了。

　　温暖，却也让她莫名气闷。

　　至于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她的头顶大概只到他们的肩膀。

　　怀揣着这点无法宣之于口的、孩子气般的郁闷，埃兰娜等来了略迟一步的莱戈拉斯。

　　在亲人们温和的注视下，她脚步轻快地与他一同朝谷底的渡口走去。

　　今天她盘算着先划船，再去下游打鱼。

　　反正总要上岸，正好可以去芦苇丛里寻些新鲜的野菜。

　　“快来帮忙解绳子！”

　　一到渡口，埃兰娜便率先跳上那条熟悉的小船，动手去提沉在水中的铁锚。

　　莱戈拉斯跟在她身后，利落地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今天你划，还是我来？”

　　“你划吧。”埃兰娜在船头坐下。

　　莱戈拉斯拿起木桨，在码头边沿轻轻一撑，小船便顺从地荡开涟漪，滑向河道中央。

　　入春已经一个多月，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有好几次，都是埃兰娜眼看天色转阴，急忙催着返航。

　　今日天气却明朗不少，云层薄薄的，疏疏朗朗。

　　阳光从缝隙间漏下，道道光柱如倾泻的冰凌，又在末端化作朦胧的光晕。

　　整个天空仿佛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发光的薄纱里。

　　埃兰娜坐在船头，伸出一只脚，轻轻点着微凉的河水。

　　偶尔有一小群刚孵出不久的鱼苗从她脚边游过，银亮的脊背一闪，误将水面的涟漪当作了投下的食物。

　　木桨划水的声响规律而轻柔。

　　这般静静地漂了一段，埃兰娜忽然抬起手，指向岸边一片生得格外茂密的芦苇丛。

　　“要去那边吗？水太浅，恐怕没有大鱼。”莱戈拉斯说。

　　埃兰娜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那片在风中微微起伏的银色芦花。

　　“不是要去那儿。只是我的母亲，当年就是在那一带，将我放进一个衬着软草的包裹，推入水中的。”

　　划水的声音停了。

　　莱戈拉斯收回木桨，轻轻放到船舱里。

　　他挪到埃兰娜身边的位置坐下，侧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晨光映在她脸上，让她颊边那些不服帖的细小绒发清晰可见。

　　银色的发卷厚厚地披泻在肩背上，让她看起来有些毛茸茸的，像只尚未完全学会梳理羽毛的雏鸟。

　　埃兰娜屈起双腿，双手环抱住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上面。

　　她也转过头，迎上莱戈拉斯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直到回来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做过什么事，喜欢什么东西。即便现在，我对她的了解，依然全部来自别人的讲述。那些故事很美，很动人，可我听着，总觉得像在听一个遥远传说里的人物，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没有离开，我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阿尔玟那样，娴静优雅，熟知所有的诗歌和艺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心是打铁留下的茧子，脑子里想的不是诗句，而是齿轮和杠杆。”

　　莱戈拉斯没有立刻接话。他学着埃兰娜的样子，也望向宽阔的河面与远处青黛的山影。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声低语。

　　“我也没见过我的母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在我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密林靠近东面入口的地方，立着一尊她的石像，还是当年王国还算强盛时树立的。我小时候常跑去那儿，对着石像说话。后来巨蛛和阴影蔓延，那片林子也不大安全了，去得就少了。”

　　“我很抱歉。”

　　埃兰娜歪过头，忧郁地望着他。

　　在朦胧的天光下，莱戈拉斯淡金色的头发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白光。

　　“没关系。我们有类似的处境。”

　　他抬起手，似乎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桨柄上系着的皮绳。

　　“我父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仿佛那是个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流血的伤口。所以，埃兰娜，你拥有的那些别人的讲述，在我看来，其实很珍贵。至少你父亲、你姐姐，他们愿意把关于她的记忆告诉你，让你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人，她有多爱你。”

　　埃兰娜静静地听着。

　　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也没有去拨开。

　　“我梦见过一位女性精灵，在每次将要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她总会在梦中不停地呼唤。一开始，我以为是精神压力太大幻想出来的一个通用的保护者的形象。但是后来发现我无法控制她出现的频率，于是我尝试了一下。把自己丢进陌生环境，险象环生，直面危险，她会不会再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埃兰娜耸耸肩膀：“很可惜，她没有出现。那些模糊不清的呼叫和激荡的流水混淆在一起，连梦境都变得模糊起来。”

　　“而抚养我长大的那位精灵。”

　　她忽然轻声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流水与时光。

　　“他也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往。一个字都不提。我学会的所有歌谣，都是关于更久远的人和事，关于星辰、火焰、誓言与漂泊。他自己的故事，好像被他用沉默彻底封存了，连带着所有的痛苦和……荣耀。”

　　她用了荣耀这个词，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沉重的悲伤。

　　“我曾以为是他冷漠，或者干脆觉得我只是个累赘。后来才慢慢感悟，也许是因为有些过去太沉太重，重到一旦开口，就会压垮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他给我的，已经是他当时能给的全部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辨认草药的知识，锻造工具的手艺，还有那些承载了所有悲伤与美丽的歌曲。

　　然后水声再度响起，大海带走了我最后一个依靠。”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漂荡，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阳光更暖了些，蒸腾起河面淡淡的水汽，与远山的薄雾连成一片。

　　“你知道吗，莱戈拉斯。”

　　埃兰娜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其实很像。我们都有一部分生命，被永远留在了某个回不去的地方，或是某段无法言说的时光里。他选择面对大海歌唱，而我还在找我的方式。

　　无论是布茹伊能河，还是贝烈盖尔海，还是流进密林的凯尔都因河，水几乎贯穿了我全部的生命。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这太凑巧了，编唱故事的吟游诗人都不会安排如此精密的巧合。

　　崇尚自然的精灵中出了我这么一个异类，简直比半精灵还要稀奇。

　　我听到的真的是母亲的呼唤吗？抑或是其他更高远更神圣的存在？

　　我的养父真的必须以死亡为终结吗？还是能有更好的办法结束这一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莱戈拉斯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他灰蓝色的眼眸在春光下澄澈如洗，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蜷缩着的小精灵在散发光芒，独属于双树纪元的光芒。

　　但她从未经历那时。

　　这圈光芒来自于馈赠，作为两枚精灵宝钻曾经持有人的礼物，专门赠送给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说我明白。

　　有些重量，未曾亲身背负过的人，说明白反倒显得轻浮。

　　他只是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船板上，提供了一个无声的、可供倚靠的姿态。

　　“那就慢慢找。”

　　他说，声音温和而坚定。

　　“你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片回不去的过往。你有埃尔隆德大人，有阿尔温，有你的哥哥们。你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她相接。

　　“你还有愿意听你讲齿轮和杠杆，也愿意陪你沉默着看河水的我。”

　　埃兰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让那点湿意凝聚，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的浅笑。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广袤的天地与流水。

　　“谢谢你，莱戈拉斯。我相信母亲永远爱着孩子，我们都是。”

　　她支起身子，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

　　莱戈拉斯放平手掌，轻轻地回了一个拥抱。

　　两人很快分开。

　　埃兰娜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

　　“先打渔吧。没有带猎物回去，是堵不住埃洛希尔的嘴的。”

　　莱戈拉斯挑起眉头。

　　“他一直以你哥哥的身份自称。”

　　埃兰娜扮了个鬼脸。

　　“所以我是很受宠的，因为我最小。”

　　莱戈拉斯望向远处。

　　一只无忧无虑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消散在无痕的波光里。

　　他却只能在心中忧虑地叹气。

　　太小了也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