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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王子该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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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谷停留的这些时日,密林精灵们一致认为,这里确实是适宜精灵居住的安宁之所。
可也正因这份过于完美的闲适,他们总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微妙的隔阂感。
“殿下在哪儿?”
“去下游河上划船了。”
“一个人?”
“怎么会,和埃兰娜小姐一起。”
问话的西尔凡精灵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雪白的床铺。
目光所及,尽是鲜花、绿荫与和煦的阳光。
“这儿实在太舒服了,躺下就不想起。要是在大绿林,这会儿山毛榉恐怕才刚抽芽,天气阴沉沉的,河水也才化冻不久,夜里还得点篝火取暖。”
“我看见幽谷到处都有壁炉,一直烧着,那个大厅特别暖和。等回去了,咱们也多砌几个。”
“还有那些能制糖的水果……味道真是太好了。”
刚走到门口的陶瑞尔正好听见这句,她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将两个偷懒的家伙请了出去。
“羡慕就去问、去学。难道还指望别人把东西送到你们手里不成?”
赶走那两个闲散的同伴,她轻轻叹了口气,掩上门。
这些天,埃尔隆德领主慷慨地向他们开放了大部分区域。
只要有心,密林的精灵能在这里学到许多外界没有的知识。
可这些家伙在瑟兰杜伊王的羽翼下自在惯了,除了欢欢喜喜加入歌舞、去田间学习更精细的种植法,便是饮酒作诗、赞叹风景。
几乎没人主动走进工坊或藏书室。
她也曾耐着性子在藏书室待了几天,最终在林迪尔副官略带惊讶的友好指点下落荒而逃。
好吧,她承认,西尔凡精灵大概天生就不擅长与堆积如山的卷册打交道。
若面前是个奥克,她眼都不必眨便能解决。
可面对那些写满古老字符的皮纸,她只觉得头晕目眩。
于是,日常的巡逻清剿任务里便加上了她。
陶瑞尔第一次体验在开阔地带策马作战,感觉十分新鲜。
心底还隐隐盼着能遇上一小队奥克或食尸鬼,好向幽谷的盟友展示西尔凡精灵的身手。
然而她很快发现,幽谷的作战方式与密林截然不同。
西尔凡精灵在林间是无可置疑的先锋,没人比他们更擅长利用每一寸地形。
但幽谷的诺多精灵们,披着锃亮的铠甲,每次行动皆有周详的计划。
佯动、穿插、合围……
他们不推崇个人的骁勇,更注重整体的配合,力求一举歼灭。
陶瑞尔看得出,这套战术更适合广阔地带的运动战。
一旦骑兵冲锋起来,其活动范围和冲击力,远非林木纠葛的黑森林所能比拟。幽谷的诺多精灵,似乎是为更庞大、更激烈的正面战争而训练的。
这个认知让她沉默下来。
此后每次出巡,她不再执着于追击与斩获的数量,而是努力将自己融入骑兵的洪流,试图跟上那些诺多骑士们严谨而高效的节奏。
这种违背本能的战斗方式让她精疲力竭。
往往半天巡逻归来,她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却还得看见同伴们依旧一派悠闲,伤春悲秋。
陶瑞尔有些恼火了。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忧心密林的未来与尊严吗?
当然不。
这天夜里,莱戈拉斯神采奕奕地回到客舍,立刻被陶瑞尔堵在了门口。
她带着白天偷懒的那两个西尔凡精灵,不由分说地将他们的王子强行请进了小会客厅,摆出了一副要严肃谈谈密林未来的架势。
“好吧,好吧,我听你们的。”
莱戈拉斯好脾气地摊开手,顺着她们的力道在椅子上坐下。
“只是别闹出太大动静,让其他精灵看了笑话。”
“你还知道可能被人笑话,就该更担起些责任。”
陶瑞尔在对面的木椅坐下,语气硬邦邦的。
她想喝口水,指尖触到桌上那温润细腻的瓷杯,上面的彩绘栩栩如生。
“您看看,他们连烧的杯子都能画上这么精致的画!”
“所以呢?”
莱戈拉斯微微偏头,浅金色的发丝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难道我们密林烧制的玻璃器皿不够晶莹剔透吗?陶瑞尔,你太紧绷了。放松些,试着融入这里。幽谷是我们的同族,是盟友,不是战场上的对手。”
“可我们已经落后太多了!”
陶瑞尔身体前倾,手掌按在胸前,语气急切。
“外界发生了这么多变化,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缩在密林里,假装一切如常吗?想想我们的防线,已经退到了黑森林边缘。再往后,就是魔法河,河对岸就是王庭所在的山岭!”
她站起身,开始在铺着厚毯的房间里踱步,火红的长发随着她焦躁的步伐晃动,像一团不安的火焰。
“莱戈拉斯,我们难道不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吗?难道要永远活在瑟兰督伊王的树荫下,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与她激动的姿态相反,莱戈拉斯放松了肩背,安然靠进椅背。
他给自己斟了半杯幽谷的果酒,银灰色的袖袍拂过光滑的桌面,那姿态无意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陶瑞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密林好,才会这样焦虑。”
“我没有焦虑!”
莱戈拉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嘴角却带着一丝安抚的笑。
“这很重要,我知道。但情绪解决不了我们共同在意的问题。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们密林,究竟拥有什么?”
陶瑞尔停住脚步,眉头紧锁。
她张了张嘴,一连串话语冲口而出:“我们有什么?我们最得意的蔬果培育,每年还要担心北方突如其来的霜冻。我们的箭术?在开阔地带,面对骑兵的一波冲锋就可能被冲散。我们的配合?说真的,我们真有超过三人以上的、像幽谷骑士们这样严整的战术配合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们似乎确实不强。若再回想愤怒之战以来的记载,密林的战力在所有精灵势力中,大概不算出众。”
莱戈拉斯平静地接道,甚至啜饮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
陶瑞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贬低自己的家园。
“每年因霜冻损失的收成,最后能收回的不过十之六七。即便如此,还得匀出一部分,去和河谷城的人类换那些除了让人头脑发昏、别无他用的葡萄酒。我的父王……”
在更尖锐的批评脱口而出前,陶瑞尔急忙打断,语气带着辩护。
“可我们也尽力弥补了!我们集中种植,修建了挡风的篱墙。虽然方方正正的,不够自然,但产量总算维持住了。我们人口本就不多,多余的粮食存放过久也会腐坏,拿去换些酒水,让大伙在节庆时高兴一下,有什么错?”
莱戈拉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放下酒杯。
“而且我们的精灵……或许有些懒散。”
陶瑞尔继续道,声音低了些。
“能坐不站,能躺不坐,总惦记着偷喝陛下的藏酒,或在林间追逐嬉闹。兴致来了,就不管外面形势如何,点起篝火又唱又跳。”
“但那也是因为我们的家就在森林深处。平日的追逐嬉戏,本就是最好的敏捷与反应训练。我的箭可以从两片交叠的树叶间穿过而不伤分毫,我也可以用一柄短刀独自解决黑暗的蛛怪。大家都一样。我们世代都是这 样生活、这样战斗的。”
“所以呢——”
莱戈拉斯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密林王国,终究有它自己的长处和生存之道,不是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对了,可别说我这些天什么都没做。至少,我和埃洛希尔的比试,是我赢了。”
陶瑞尔瞪着他,一时语塞,感觉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里。
莱戈拉斯以前可没这么狡猾。
他变了。
他当然变了。
自从决心走出密林,他便开始默默做着许多准备。
确切地说,从得知埃兰娜即将随幽谷队伍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意识地通过各种渠道,了解那片黑森林之外广袤天地的变迁。
他摊开心中那幅逐渐清晰的地图。
中洲的东北方是绵延的黑森林,黑森林以北,才是他们称之为家的密林王国。而密林,不过是这片浩瀚大陆的一隅。
河谷镇、孤山、铁丘陵,乃至更北的灰色山脉,在地图上都只是小小的标记。
他在埃兰娜的琴歌里,听出了一个始终徘徊在别处的灵魂。
她的心神仿佛从未真正栖息于当下这片平淡的中洲,而是沉浸在那歌谣传唱的、星光与泪水交织的古老纪元里。
那里有第一纪元的烽火与辉煌,有从刚多林打开的夏日之门,有冰峡中长眠的英灵,有希斯路姆的号角与纳国斯隆德的回廊。
那些早已沉入海底的国度,在她指尖流泻的旋律中依然栩栩如生。
他想弄明白她究竟去了哪里,便不得不主动去学习一切他曾错过的、忽略的、以为与己无关的知识与历史。
他不仅想了解她的过去,更想理解她此刻眼中的世界,并最终能加入她所在的未来里。
窗外,幽谷的夜宁静而深沉,唯有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如同永不歇息的时间脉搏。
莱戈拉斯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灯火与远方的微光。
改变早已悄然发生。
他只需要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