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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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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奔流河畔的埃兰娜,对密林深处那场关于王国未来的沉重对话自然一无所知。
矮人们自有其深藏的秘密,如同他们岩山羊蹄印般沉重而深刻。
但这与她何干?
谁又能没有秘密呢?她理解这份保留,也尊重这份距离。
眼下最要紧的,是在这座名为河谷城的人类城邦里,为自己谋得一个合法的身份。
人类,与矮人截然不同。
他们编织出繁复的律法之网,既约束自身,也束缚他人。
埃兰娜初入人类社会时,对此极不适应。
她未曾料到,人与人之间除了友善互助,竟还充斥着如此多的猜忌、算计与防备。
在几次因身份不明而碰壁吃亏后,她终于学会了在这片规则森严的土地上生存之道。
习惯不了,便伪装到底。
临进城门前,埃兰娜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
或者说,她希望别人看到的她。
灰褐色的粗麻布衣,能轻易融入市井的喧嚣与阴影。
然而,过于简陋的装束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幸好,她还有暗红色的天鹅绒斗篷。这华贵的材质在平民中实属罕见。
或许可以借此塑造一个新身份?一个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的富民之后?
她解开紧紧缠绕头部的布帽,贴近头皮的发根处,几缕银丝悄然显露光泽。
她迅速重新盘好,刻意挑出下方染成枯黄色的发丝,用手指耐心地卷成几缕波浪,自然地垂落在肩头。
脸上的尘土被仔细洗净,只留下旅途的风霜印记。
她练习着抿紧嘴唇,压低声音,努力塑造一个沉默寡言、略带忧郁的形象。
准备好零钱和入城费,她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朝着河谷城西侧的陆路大门走去。
河谷城如同它所依傍的长湖,拥有两个门户。
南面水路连通长湖镇,是货物与大型船只的通道。西面陆路大门则面向开阔平原,与渡鸦岭遥遥相望。
此刻,西门外排起了长队,挤满了来自中洲各地的小商人。
河谷城以精巧的玩具和绚烂的烟火闻名遐迩,吸引着无数追逐利益的商人。
埃兰娜的目光被城门墙垛上精巧的风向标吸引。
它在风中欢快地旋转,速度越快,昭示着风势越猛。
“也许可以在自己的船上也装一个。”她暗自思忖。
直觉告诉她,这座充满奇思妙想的城市,或许能给她带来不少惊喜。
城内景象印证了她的预感。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橱窗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玩具。
会自己跳舞的木偶、能发出鸟鸣的机械鸟、闪烁着微光的玻璃球……
埃兰娜在一个展示自动跳舞娃娃的橱窗前驻足良久,内心充满了探究的渴望。
那精巧的机关是如何运作的?
然而,标签上昂贵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她只能带着一丝遗憾离开。
得益于贸易的繁荣,河谷城对身份的核查远不如刚铎那般严苛。
埃兰娜轻易地在城中一家名为橡木桶的酒馆里,用一杯葡萄酒的代价,换取了老板娘,一位健谈的妇人的初步信任。
与西边人类开始流行谷物酿酒不同,东方的河谷城似乎更偏爱果酒的芬芳。
城外果园遍布,街头小贩的推车上堆满了新鲜水果,价格低廉。
埃兰娜买了一捧晶莹剔透的葡萄,心情也随之轻快起来。
酒馆老板娘是位爽朗的中年妇人。
丈夫早逝后,她独自带着五个孩子,从遥远的鲁恩王国迁徙至此。
“十年前啊……”
老板娘擦拭着水晶般剔透的玻璃酒杯,杯中深红的酒液荡漾着夕阳的光晕。
“我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才盘下这栋屋子。幸好那时河谷城的产业还不算贵。”
她豪迈地笑着,笑声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埃兰娜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同样是经营酒馆,比起大洞镇波林家那间鱼龙混杂、动辄拳脚相向的破旧小店,这里显然安稳舒适得多。
她隐去时间与地点,将西行旅途的见闻当作谈资分享。
老板娘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愤愤不平地评价,那位同行就该早点踢掉她那没用的男人,自己带着孩子单干。
埃兰娜挑起一边眉毛,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这位夫人对丈夫的不幸似乎过于豁达了。
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话题很快转向了河谷城的繁荣根基,与山下王国的深厚友谊。
老板娘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描绘着孤山矮人的富庶。
堆积如山的金币、镶嵌宝石的器物……
“连密林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精灵王都羡慕着呢!”她信誓旦旦地说。
埃兰娜不动声色地挑起另一边眉毛。
精灵王是否羡慕不得而知,但人类的艳羡之情倒是溢于言表。
只需矮人指缝间漏出些许财富,便足以滋养整个河谷城。
“恐怕不只是金钱吧,”埃兰娜轻声插话,“工艺也很关键。”
“哎哟,那些都是大老爷们操心的事!”
老板娘大手一挥,喜滋滋地收下埃兰娜额外付给的一倍小费。
“我呀,只要伺候好来往的客人,养活五个孩子就心满意足喽!”
埃兰娜心中了然。
维系河谷城安全的,远不止金钱和技术,更重要的是矮人强大的武力屏障。
龙灾虽已平息,但奥克在北方的活动从未停止。
若非南有密林精灵将威胁挡在老密林路外,北有矮人构筑起第一道防线,身处缓冲地带的河谷城人类,又怎能享有这份安宁?
人类短暂的生命,或许也是一种福分。
苦痛易逝,重新开始也并非难事。
埃兰娜微笑着,听老板娘絮絮叨叨讲了大半夜的故事。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消失在街头,她才在老板娘关切的目光下,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脆弱与踌躇。
“其实……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逃难?”
老板娘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
“南边的蛮族和洛汗又打起来了。我的小屋被烧了,马匹也没了……”
埃兰娜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可怜的孩子!”老板娘惊呼,随即关切地问,“那你的家人呢?看你穿着天鹅绒斗篷,家里应该……”
埃兰娜黯然神伤,声音几不可闻:“他……消失在火焰里了。”
“噢——我的天!”
老板娘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用围裙擦干手,紧紧握住埃兰娜缠着绷带的手。
“别怕,孩子。河谷城安全得很。咱们夹在矮人和精灵中间,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这么说,你也是来讨生活的?”
兜帽下的少女微微点头,神情落寞:“很多地方都不要我。”
“怎么会!”
老板娘义愤填膺。
“你这么标致又懂事的姑娘,他们准是舍不得使唤你。唉,我这小店也就勉强糊口,不然真想留你帮忙……”
她话锋一转。
“不过,你手巧吗?力气活能干吗?”
埃兰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我的手还算灵巧。打铁、造船之类的活计,我也能胜任。”
“可你不是洛汗来的吗?”老板娘有些疑惑。
“靠近安度因河和刚铎的三角洲地带。”
埃兰娜平静地解释。
“刚铎人也需要修理船只。”
她刻意提及那片遥远而危险的土地,既是解释技能来源,也是隐晦地暗示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足够的能力穿越险境。
老板娘果然被镇住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啊……那你……还真是厉害!”
她顿了顿,“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住哪儿?”
“我会在对面的渡鸦旅店等您的消息。”
埃兰娜留下几枚额外的铜币,语气诚挚。
“希望我们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埃兰娜在城中仔细探查了一番,直到日上三竿,才再次踏入橡木桶酒馆。
“早上好!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老板娘一见到她,脸上便绽开灿烂的笑容。
埃兰娜在吧台前坐下,这次没点酒水。
她身体微微前倾,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期待:“什么好消息?”
“有人愿意雇你了!”老板娘语气兴奋。
埃兰娜只是微笑,耐心等待下文。
老板娘见她不上钩,只好揭晓答案:“你不是说熟悉船只吗?有个划船运货的活儿,干不干?就是有点累,大男人都喊吃不消,你这小身板不知行不行?”
她打量着埃兰娜,语气带着担忧,“要不还是去我姐妹的旅馆?那边客人多,你长得俊,肯定……”
埃兰娜自动过滤了后面的推销词,谢过老板娘递来的介绍信,径直走向城中那家据说横跨东西贸易的大型酿酒坊。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暴躁的呵斥声。
酒坊老板正站在门口,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伙计破口大骂。
他身后是通往水道的装卸码头,周围拥挤的民居衬托出他独占的宽敞院落和作坊。
的确是个实力雄厚的商人。
埃兰娜挤上前,刚想递出介绍信。
那老板却看也不看,指着旁边一个比她腰还粗的橡木桶吼道:“新来的?别愣着!赶紧搬!今天不把这些桶装完船,谁都别想吃饭!”
埃兰娜看着那沉重的木桶,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吧。新的打工生涯,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她运送的货物,目的地是那片幽暗神秘的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