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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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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处处有尧鹤安生活过的痕记,江牙儿拾起凳子上的木偶,那是他闲着无事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模样丑陋,她那时嫌弃的很。若在往常,此刻已经歇下,睡前他总爱缠着她讲话 ,说着说着便睡过去。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江牙儿悲从心来,呢喃喊着尧鹤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深夜她堪堪有些睡意时,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她吓了一跳,忙下榻,正想着从哪找趁手的东西防身时,听见有男人讲话,声音浑厚低沉,
“诺敏,这里是中原,会吓到他。”
“是,大王。”
“江牙儿,江牙儿!”
尧鹤安第一个冲过来,他裹挟着深夜的凉气紧紧抱住她,江牙儿看着眼前突然走进来的这些人,顿时明白了,可也只顾着回应尧鹤安,才两日不见,却觉得恍若隔世。
“你没事吧,叫我看看。”
她粗略打量着他,他穿着墨色华袍,衣料一看就是上乘,袖口处绣着金丝暗纹,他相貌本就生得好,这么一打扮,再没从前的落魄寒酸,多了几分贵气。
江牙儿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伫立在她与尧鹤安中间,从前的亲密无间,往后怕不会再有了。
拓野在观察这间屋子,想到尧鹤安一直住在这里,自责如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这么多年,他竟让妹妹的孩子遭受这么多的苦难。拓野的拳头紧紧握着,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尧鹤安带回东迟国,在那里,他是王,受千万子民爱戴拥护。
“赫连不肯和我们回去,一直要找你。所以我们要带你一起回东迟国。”
赫连是尧鹤安本该有的名字。拓野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他是一国之主,带着天生的傲气。
尧鹤安握着江牙儿的手,眼神中都是殷切,不知道拓野是如何与他相处的,尧鹤安并不排斥他,竟会被拓野说动,愿意去东迟国。
江牙儿不敢看尧鹤安的眼睛,她侧首垂视鞋面,拒绝道,
“我不去,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要你去,求你。”
尧鹤安面上露出焦急,央求着,江牙儿缓缓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忍耐着万般不舍,
“尧鹤安,祝贺你,又重新找到亲人,路途遥远,愿你一路平安。”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狠下心搡他一把,
“恕不恭送了。”
拓野看出尧鹤安对江牙儿的依赖,他微微眯起深遂如鹰的眸子,目光示意诺敏,诺敏走近江牙儿,抬手正要劈向她的后颈,一枚暗器破窗袭来,诺敏耳朵动了动,纵使敏捷如她,还是被暗器割伤手背,血流不止。
“她不愿,何必强掳?今日我在,谁也不能动她分毫。”
宋钰廑推开门,淡定从容走进屋内,寿喜手握利剑,眼中杀气腾腾,他身形如松,默默跟随在宋钰廑身后,旁人若敢不轨,他便会将那人一剑封喉。
众人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面上不显丝毫波澜,双手抄在宽袖中,很是闲适淡然。看看着平静无波,却又叫人望而生畏。
乌兰诺敏本想出手,可伤处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咬,整个手掌瞬间变得乌紫,她吐出一黑血,冷汗淋淋。
江牙儿躲到宋钰廑身后,她透过宋钰廑的肩头,望向尧鹤安,他满目哀伤的看着她,他们明明只相隔几步,可站队分明,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缭绕在两人之间。
“卑鄙的中原人。”
库仑先前和寿喜交手过,同样被寿喜刺伤了手臂,新仇旧恨,他今晚便要报了。
寿喜见他袭来,身形一闪,长剑出鞘,“铮”的一声脆响,他不见丝毫胆怯,满是肃杀之气。库仑是东迟国的勇士,草原上,他与野兽搏斗,令外敌胆寒,有着赫赫战功。
两人都非泛泛之辈,气氛剑拔弩张,库仑手握弯刀,招式凌厉,每一次的挥刀招招毙命,寿喜如狡兔般躲过刺杀,步伐灵动,两人你来我往间,却没人注意尧鹤安悄悄逼近江牙儿那方,他手探向袖口中,快速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往宋钰廑心口刺去。
“不要!”
江牙儿推开宋钰廑,空手接住匕首,刀刃划破她的掌心,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寿喜听见江牙儿的呼喊,余光一瞥,正看见尧鹤安行凶的场面,顿时觉得气血沸腾,几发连招进攻,库仑败下阵来。
“竖子尔敢!”
寿喜持剑向尧鹤安刺去,拓野岂会让人伤了尧鹤安,正要出手,宋钰廑却出声喝止寿喜。
“退下!”
寿喜虽不忿,却也只能停手。
尧鹤安没想会伤了江牙儿,连忙撇了匕首,看她掌心皮肉翻开,不断流着血,只有悔恨。
“怎么办,江牙儿怎么办?”
他哭着问她疼不疼,命令使者替江牙儿治伤,江牙儿面色苍白,勉强扯出一抹笑安慰他,
“不疼的,别哭了。”
宋钰廑撕下长衫一角,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手替她包扎,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一刀若是刺进她的心口,今夜东迟国的人,一个也不要想活着离开这间屋子。
“你傻不傻?你说他傻,他却要杀我,傻子会杀人么?”
他专注于她的伤口,低声问她,他要让她明白,从今往后,尧鹤安不再是从前的尧鹤安,是拓野赫连,只有拓野赫连会视人命如草芥,想杀便杀。
江牙儿思绪万千,没有吭声。
拓野深知情况不妙,走到尧鹤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沉说道,
“赫连,你带不走她的,等你强大了,什么都会得到的。”
尧鹤安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疑惑,他只想去问问江牙儿好不好,他不去东迟国了,他要和她在一起。
拓野看出他的心思,不再拖泥带水,手刀劈向尧鹤安的后颈,他瞬间失去意识。东迟国几人迅速撤离,江牙儿看着尧鹤安被拓野扛在肩上,渐行渐远,消失在夜幕中。
“去我那处吧,你这没有伤药,况且我也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江牙儿点点头,此刻她恐惧孤独,宋钰廑再怎么说,是老相识,多少能给予自己一丝慰藉。
屋内,烛光摇曳,宋钰廑用沾蘸着温水的巾帕,轻轻擦拭她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迹,看着伤处狰狞,他不禁到抽一口冷气。
“会有些疼,你不妨叫出来。”
他将药粉洒在她伤处,江牙儿却如活死人般没有反应,眼神呆滞。
“哭出来!想哭便哭,在我跟前,你不必遮掩性子,你为他伤心难过,我对你,亦是这般。”
宋钰廑不忍她这幅模样,双手捧着她的脸,微微施力,她的两腮被他挤得有些疼,她终于回神,眨了眨眼,痛哭出声。
他盯着她的哭容,缓缓低头,他的唇虚虚覆在她的脸上,他轻啜一下,她没躲避,然后转而攻向她的唇,一下,再一下,她止了哭,却不躲。
“宋钰廑,你也欺负我。”
江牙儿偏过头,目光看向别处,轻咬着唇,脸上泪痕未干,她这幅作态,偏偏更勾人。
“这不叫欺负。”
他重新坐好,替她绑好伤口,嘱咐她这几日不要沾水,否则天气热了,伤口会发臭。
“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江牙儿固执起来,语气正经,带着质问,难道在他心里,她是可以随意调戏轻薄的么?
“那就别弄出泪水哒哒的样子勾着我,我欢喜你,便时时刻刻想对你这样。”
他抚了抚她脑袋,好气儿哄道,
“这几日在宅子里歇着吧,你独自在家,我怕你出事 。”
江牙儿也是后怕,点头应下。
连着两日她不肯出屋子半步,巧姐送了一日三餐进去,她一口未动。江牙儿闷在被子里,想着从前往事,想着老爹,想着尧鹤安。她哭了睡,醒了又哭,哭得眼睛疼,脑子发胀。
“挺尸给谁看?”
房门被用力撞开,宋钰廑的声音传来,他走进床榻,一把将人拽起,看着江牙儿虚弱的脸色,只觉得怒不可遏。
江牙儿缓缓抬头,目光无神,眼中的忧伤如同利刃刺痛他的心。
“江牙儿!三日,我只许你作践自己三日,你若再绝食,我便让人撬开你的嘴,将饭食全数灌进去。伺候你的人,全部跪在屋口,你一日不好,他们就一日跪着。”
听他这般不讲理的话,江牙儿瞳孔动了动,哑声道,
“平白迁怒他人作甚,不是叫我折寿么?”
“是你性子太执拗。”
他无奈,坐在榻沿,怒火已被心疼取代,声音缓和许多,
“江牙儿,答应我好好活着,你还有铺子呢,花了那么多银钱,付出那么多心血,你也不要了么?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你作践自己有何用?”
她沉默,只是无声落泪。
第三日,送进去的饭食她按时用了些许,巧姐同她讲话,她也回应几句。终于不像先前活死人的状态。
“巧姐,我要回家去,好几日了,我要把屋子扫洒一遍。”
她下榻穿衣,因宋钰廑吩咐过,江牙儿若要回去,不必阻拦,巧姐便由着她离开了。
那晚屋中的打斗痕迹都被清理干净,江牙儿翻出箱底里的匣子,里面装着骑马驹的瓷娃娃,当年尧鹤安送给她的,她一直妥善存着。
“尧鹤安,有生之年,还会再见么?”
她对着娃娃反问,在娃娃面上落下一吻,重新放回去。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转眼尧鹤安已经离开两年,江牙儿时不时会想起他,可悲伤被冲淡许多。她铺子的生意渐渐做大,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她扩张了铺子,雇了工,不必再事事亲为。
江牙儿除了个头矮些,可样貌清俊,接人待物都很周到,这段时日,不少人要替她说亲。
“掌柜的,那位李姑娘虽相貌平平,可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听说读过书,性子也温和。”
“不然赵家的姑娘呢,样貌好,诗书读的也多,若是从前,您是攀不上的,只是她家道中落,又见识过您是什么相貌脾性,是愿意和您共结良缘的。”
媒婆唾沫星子乱飞,江牙儿听得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终是为难的样子,把人悄悄拉到一旁,低语道,
“不瞒您说,我长年未娶,是有难言之隐。”
“不能房事?”
那媒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一语点破她的隐晦,江牙儿滞了下,先是点头,再是摇头。
“掌柜的,您倒是说呀,什么条件的姑娘我都能给您寻到相配的。”
“我,我不好女色,且有了相陪的人,请您勿张扬出去。”
那媒婆倒是哭笑不得,眼神上下仔细刮搜她一遍,神情说不上的复杂。
“啊,这,啧,那,那我先回去了。”
媒婆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跨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下,江牙儿捂着肚子在后偷笑,一想到那媒婆滑稽的表情,她就止不住乐。
“怎么笑成这样,发了财了?”
宋钰廑出现,这两年间,她与他来往倒很频繁,宋钰廑光顾门店,已不是稀奇事。
江牙儿摆摆手,示意没甚大事。
“我前几日去茶馆,听见有人议论,义勇军平定金马,吴番,立下战功,二公子又封赏了。”
如今的宋钰卿不再是当初的籍籍无名,而是百姓嘴里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骁勇领将。
提到宋钰卿,宋钰廑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对于世人一味的夸赞,并非全然是好事。
“宅子里晚膳有蟹粉豆腐,胭脂鹅脯,你可要来尝尝?”
他邀她用膳,江牙儿不推诿,馋虫被勾出来,应下一定按时登门。
“脸圆了些,不错,这样看着顺眼些。”
宋钰廑柔声说道,若不是大庭广众下,他怕早已上手,定是要轻轻捏她的腮。他的柔情蜜意总在润物细无声中,江牙儿对他的设防,早在不知不觉中卸下。
“往后我真吃成了胖子,您又要嫌我。”
她戏谑回道,铺子里来了几批人,江牙儿只得抽身去陪客,宋钰廑便自己找消遣,去了铺子里间。
这里间是铺子不忙时,她在此歇息吃茶消磨时辰的,里面只有一张小榻和一把圈椅。他坐在椅中,看见榻上摆着几本书籍,《全芳备祖》,《牡丹谱》,都是有关于养花培育的书,宋钰廑随意拾起一本,才入目,不禁皱了眉,落座于圈椅中,一页页开始翻阅。
江牙儿迎来送往已是一个时辰后,她走进里间,看见宋钰廑正拿着书看,变了脸色,跨步欲要去夺。
“你倒是会掩人耳目,看的什么腌臢东西!”
宋钰廑把书扔在她脚尖,面色不虞,江牙儿陪着笑,拾起来,连带着榻上的那几本塞进架子上的花盆底垫着,
“我又不与外伸张,自己个儿私下偷看的。”
“可你看的这也太荒唐!江牙儿,怪不得你近来行事越发乖张,缘由竟是在这。这书你是何处寻来的?”
宋钰廑俊脸阴沉如墨,想她身为女子不恪守闺训就罢了,居然看起男子与男子相守相爱,颠鸾倒凤的秽淫读物,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