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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张府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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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府回来后,颜心便一直思绪难宁。
“姑娘,夜寒,早些休息吧。”身后侍女低声提醒,打断了颜心翻涌的思绪。
颜心缓缓闭眼,喉间酸涩滚烫,眼底泛起湿热,却硬生生逼退泪水。
她不能软。
她背负满城亡魂,背负三年煎熬,早已没有回头路。
唯一能给阿嫣的补偿,就是成全她此刻的安稳,让她远离权谋血海,远离这步步为殇的炼狱。
只要阿嫣活着,安稳度日,哪怕此生两不相见,也好过双双殒命。
次日天光破晓,湘城满城礼乐,尧国使臣入朝,行宫戒备森严,正是墨暄口中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
竹青身影踏风入阁,墨暄立于窗前,眉目温雅,语气平淡如常:“今日成事,宸郗身死,阿颜你的仇就报了。”
颜心抬眸,薄纱之下,丹凤眼一片清冷。
“我信你最后一次。”她指尖攥得发白,字字郑重,“墨暄,阿嫣,你不能动,若你负约,我纵然魂飞魄散,必拖你共赴黄泉。”
墨暄看着她眼底冰冷,心头微滞,转瞬压下涟漪,颔首应下:“放心,我不动她。”
正午行宫,百官齐聚,万国来朝。
颜心褪去素衣,一身绯红流纱舞衣,艳色灼人,步步莲华入殿。
袖袂翻飞,舞姿翩跹,满堂惊艳,无人知晓这倾城舞姬,心怀亡国血海,袖间藏着一枚淬尽三年恨意的银簪。
她舞过整场繁华喧嚣,目光越过万千人影,死死锁在龙椅之上的宸郗身上。
家国倾覆、父母惨死、满城枯骨、阿嫣毁容、半生流离……所有痛楚一一翻涌心头。
她以为这恨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舞曲终章,满堂喝彩轰鸣之际,她袖中银簪寒光乍泄,纵身飞掠,直刺龙心!
这场刺杀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宸郗遇刺,顿时满堂混乱。
“颜心,你信错了人,也恨错了人。”高位之上,宸郗吐出一口鲜血,声线沉冷,“墨暄觊觎皇位已久,他利用你亡国公主身份,让你刺杀朕挑起战乱,他好趁机夺权,你当真以为事成之后他会放过你吗?还有你们扈国亡国,扈国大将军通敌叛国,私开城门,致使边城失守、皇城沦陷,罪证确凿,天下皆知。朕伐扈,不过顺势收疆,有何过错。”
原来毁掉她家国的,不是敌国帝王。是阿嫣的生父,是那个让阿嫣背负终生罪孽、终生愧疚、终生赎罪的父亲。
最残忍的是,这件事,阿嫣早已知晓。
颜心骤然浑身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阿嫣所有的隐忍。
阿嫣知晓父亲叛国、罪孽滔天,知晓她的复仇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知晓她坚守的大义全是虚妄。
可她不敢说。
她怕告诉真相的那一刻,颜心赖以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彻底崩塌,怕这满身血海深仇、半生颠沛流离,最后只剩一场空,怕颜心撑不下去、直接赴死。
所以阿嫣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秘密、所有罪孽、所有委屈。
宁愿被她误会、被她疏离、被她厌弃,宁愿看着她错恨一生、疯魔一生,也要默默陪她走完这荒唐一程,
颜心瘫跪在地,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青砖上,碎成无数绝望。
她这一生,何时是尽头。
行宫惊变,朝野震荡。
墨暄带着叛军杀入皇城,彻底掌控朝局,权倾朝野,只待择日登基。
而远在城南张府的阿嫣,依旧守着片刻安稳,温柔度日。
阿嫣早已看穿,从墨暄找到她们、布下复仇大局的那一日起,她便看透了这是一场必死的棋局。
墨暄要权,颜心要命,唯有她,是多余的、可弃的、最适合用来收尾的棋子。
所以她走了。
她主动离开青莱阁,主动远离颜心,主动做那个“拖累公主、贪生怕死”的罪人。
她宁愿让颜心怨她、怪她、误会她懦弱逃离,也不愿自己成为敌人拿捏颜心的把柄。
那日屋顶瓦落,白衣一闪,她一眼便认出是颜心。
她没有戳破,没有追去,只是轻声瞒过干娘。
她怕一相见,所有隐忍尽数崩塌,她只能隔着一檐风月,遥遥望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在心底轻声呢喃:阿颜,保重。
此生不能并肩,唯愿你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可天意从来弄人,深情从来不得善终。
暮色沉沉,铁甲临门。
禁军踏碎张府安宁,传令之声冷硬无情:“叡王令,拘阿嫣入宫。”
干娘惊慌阻拦,阿嫣轻轻按住老人的手,温柔摇头。
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了然的死寂。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整理好衣襟,身姿挺直,一如当年陪公主入宫、陪公主淋雨、陪公主赴死的模样。
她这一生,生于将门,忠于公主,始于深情,终于殉情,无怨无悔。
马车碾过长街,秋风萧瑟,卷起满路落叶,如同她们凋零殆尽的年少韶华。
行宫偏殿,窗扉半掩,光影凄淡。
当阿嫣踏进门的那一刻,窗前枯坐的白衣女子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一瞬万年。
不过短短数日,颜心早已形销骨立。
褪去所有华纱、所有伪装,那张倾城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孤傲清冷,只剩破碎憔悴、满目疮痍。
三年猜忌疏离,无数次冷眼相对、言语刺伤,所有隔阂、所有误会,在对视的这一刻,尽数崩塌消融。
阿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她一步步往前走,步子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摇摇欲坠的人。
“阿颜。”
阿嫣一声轻唤,颜心再也绷不住,猛地扑上前,狠狠抱住她。
怀抱滚烫,颤抖不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埋在阿嫣颈间,泪水汹涌,泣不成声,所有骄傲、所有冷漠、所有偏执尽数碾碎:“阿嫣,我们都错了……”
阿嫣抬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指尖温柔抚过她散乱的青丝,一遍又一遍,如同年少无数个安抚她的日夜。她脸颊那道狰狞火疤在微光下清晰可怖,可眼底温柔纯粹如初,从未更改半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阿嫣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轻而温柔,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阿颜,一切都结束了,别怕,皇泉地府我会陪着你。”
颜心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我好想回到从前。”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声泪俱下,“我们不复仇了,不要江山,不要仇恨,我们找一处山野小屋,岁岁年年,安稳相守,多好。”
阿嫣闭眼,泪水滑落,砸在颜心的发间。
阿嫣何尝不想回到那年宫墙、那年雨季、那年桃林,回到她们无忧无虑、相依相守的年少时光。
可山河倾覆,宿命已定,棋局已终,生死已定。
她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回不去了,阿颜。”阿嫣轻声道,字字温柔,字字残忍,“乱世倾覆,人心权谋,我们从国破那一夜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风声骤起,墨暄冰冷的声音穿透房门,碾碎殿内最后一丝温情:“时辰已至。”
行宫□□,昔日灼灼桃林,如今只剩枯枝残叶,满目荒芜,一如她们破碎殆尽的局势。
刑台高悬白绫,冷风拂动,凄艳刺骨。
墨暄立在树下,面无表情,声音冷绝:“杀了。”
颜心被侍卫死死桎梏,眼睁睁看着阿嫣被拖了出去,心肝俱裂,疯一般挣扎嘶吼:“墨暄,我求你,别杀她,你杀我!杀我啊!”
她高高在上的骄傲、她宁死不屈的傲骨、她公主的尊严,在此刻尽数碾碎,卑微乞活。
她可以坦然赴死,可她不能接受,拼尽全力护她一生的阿嫣,落得如此结局。
阿嫣立于高台之上,回头望她。
隔着漫漫秋风、遥遥距离,她看着那个崩溃大哭、狼狈哀求的白衣女子,眉眼温柔含笑,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满心满眼的疼惜与深情。
那是她爱了一生、护了一生、念了一生的人。
年少宫墙初遇,她伴她读书、陪她射箭、随她胡闹;
暴雨深夜相许,她许诺一生相守、永不别离;
国破乱世流离,她替她挡刀、替她受辱、替她毁容、替她担尽罪孽;
三年青莱蛰伏,她忍尽委屈、受尽冷眼、扛尽误会,默默护她周全。
阿嫣轻轻启唇,唱起年少那首只有她们二人听过的童谣,嗓音轻柔婉转,穿透呼啸秋风,一字一句,落在颜心耳中:
“不嫁人,不离分,岁岁年年伴良人。
山可崩,海可涸,此心不负意中人。”
年少诺言声声在耳,岁岁相守言犹在口。
奈何乱世无情,宿命弄人。
“阿颜,别哭。”她望着泪如雨下的爱人,轻声呢喃,“遇见你,我此生无憾。”
“若有来生,我不做将军女,你不做公主。我们生于寻常人家,无家国重担,无血海深仇,只做寻常知己,岁岁年年,平安相守。”
话音落,她轻轻闭上双眼,从容颔首。
白绫高悬,秋风一荡。
那个温柔了她岁岁年年、救赎了她半生流离的人,缓缓坠落。
桃叶纷飞,落满刑台。
世间再无阿嫣。
再无那个会在寒冬替她暖手、雨夜陪她入眠、误会仍护她、绝境仍信她的姑娘。
颜心瞬间失声。
所有哭声、所有挣扎、所有动静尽数骤停。
她怔怔望着,眼底最后一点星光彻底熄灭,世界轰然漆黑,寸寸荒芜。
侍卫松开桎梏,她软软瘫倒在地,浑身冰冷,再无半分生气。
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恨。
爱恨皆空,执念皆烬,余生皆废。
墨暄缓步走来,俯瞰着形同枯木的她:“你想不想活?”
颜心缓缓抬眸,眼神空洞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活?”她轻声笑起,笑意凄凉悲惨,“我活着还不如死了,阿嫣,等我。”说完,颜心一头撞向房梁,随阿嫣而去。
生不同衾,死当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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