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28 再会 ...
-
唐时抱着小云朵,从窗户里窜了进去,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屏风后,背对着他的人影。
在烛光微黄的照耀下,那人便也在绣着青山流水图的素娟屏风上留下朦胧的身影。
灯火摇曳,烛光闪动。
唐时隔着蒙眼的缎带,隔着轻薄的黑纱,隔着雅致的素娟屏风,看着那人微微一动,似乎正要回过身来,他便也倏地窜了上去,隐蔽在高高的房梁上。
那屏风绣得极好,既在素娟上留下了青山流水图,也还能让那素娟透如轻纱。
因此,那屏风也是遮不了什么人的。
——
唐时趴在木梁上,探头往下看去。
小云朵也跟着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想看看林爷爷口中极为厉害的小军师。
但她还未看见人,下一秒,唐时抱住她的手便往上探了探,精准迅速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小云朵刚想出声,想起他的叮嘱,忍住了,不满的扒拉了两下唐时遮目的手。
“等会儿再看。”
唐时在小云朵耳边耳语,双腿牢牢锁住木梁,另一只手扣住房柱,确保两个人不会掉下去。
唐时的目光始终放在下面,直到梅长苏换完了衣服,他才松开了遮目的手,低声道:“这就是我们要看的小军师了!”
非礼勿视。
即便隔着绸缎朦胧,可人家好歹在换衣服,他也不好意思看得仔细,只用余光扫了几眼,确认对方穿好了衣服。
可再怎么不看,那一身的气度与姿态实在是不容忽视,这人即便不是江左盟的小军师,那也必然是个人物。
但他这一路逃窜,并未有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人,所以这人十有八九就是老林口中的小军师。
不过……
唐时一时沉默。
小云朵探头往下看,瞅到了梅长苏的脸,要知道从从上往下看的视角,那看到的脸和平日里看到的脸,感觉是极为奇怪且不同的。
小云朵瞅了又瞅,一笔一划的唐时手心上写字:“叔叔,林爷爷说的小军师这么厉害,可是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啊。”
他可以做到逼音成线,确保谈话只入他和小云朵的耳朵,但小云朵不行,因此唐时才让她在他手心写字。
方才匆匆一瞥,总有几分熟悉感。
唐时皱着眉头,又往下探了探。
“有人!让开!”
外面传来响动,唐时顿时又揽着小云朵缩了回去。
梅长苏拿着布巾粗略的绞了绞头发,便套上了厚厚的狐裘,道:“飞流,进来吧。”
“苏哥哥!”
才一开门,飞流就窜了进来,立马看了看四周,见这屋里毫无人影,失望的叹了口气。
梅长苏见状笑了笑,准确的抬起头,望向上方漆黑的梁柱:“阁下,下来吧。”
飞流眼睛一亮,也跟着抬头,去搜寻人影,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梅长苏拉住了想要飞上去看看的飞流,目光始终盯着房梁。
想必是进来那时带起了凉风,让他察觉到了异常。唐时抿了抿唇,暗叹一声,带着小云朵翻身跃了下去。
衣袂翩跹,未等两人看清,唐时手一伸,袖口便滑出一枚面具,大手扣住面具往小云朵脸上一遮。
等到两人落地,唐时施施然替她绑好了面具,把人往身后一拉,站在了她面前,替她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唐时露出微笑,朝梅长苏看去。
“!”
——
“不知阁下这时候来我江左盟,是有何事?”梅长苏露出笑容,看向被黑色幕篱遮盖的唐时和被他遮挡的小云朵。
虽然还笑着,眼神却是不见得有多少温度。
也是,在这种时候擅闯民宅,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换做是他,他也会警惕万分,并且设想个中缘由。
唐时没想到应该远在琅琊阁休养的小哑巴,竟然会出现在江左,还在这江湖上闯出了一番名声。
唐时沉默了一下,突然为刚刚防范的举动感到好笑,他抬手摘下了遮面的黑色幕篱,轻叹道:“长苏。”
烛光下,被灯火照耀的人,覆目的绸缎一如既往地衬得他多了几分文弱,眉宇间透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他的名字被先生低声念出时,无端的,就多了几分柔婉,增了几分宠溺。
曾多次想念的人近在咫尺。
梅长苏看清了对方是谁,微微一愣,怔忡在原地:“先生……”
时隔一年。
他又一次,看见他了。
——
见到先生时的讶异感逐渐消退,梅长苏再次看他,便又不由自主的为他可惜。
若是先生不是盲人便好了。
他想探察先生的眼睛里的情绪,想看见倒映在先生眼睛里的人影,想让先生拥有带着光亮的眼睛。
也许他能看见他眼睛里透露出或无奈或纵容的眸光,也许他也能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眼睛里的身影,也许他看着他时,眼睛里闪着光。
若是先生不是盲人便好了。
梅长苏暗自叹息,将心中突生的郁气压了下去。
“先生怎会……?”梅长苏未尽之语指的是唐时夜探江左盟一事。
“白日里听了几分趣,对这江左盟的小军师有些好奇,带孩子来看看。”唐时露出无奈的神情,将身后的小云朵露了出来。
尚且带着面具的小云朵站在唐时身前,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好奇的看着两人。
飞流眨了眨眼,咻的一下出现在了小云朵面前,垂着脑袋,透过那副面具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啊!”
飞流窜得快,小云朵被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轻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脑勺顿时撞上了唐时的大腿。
飞流看着她撅了噘嘴,有些不高兴她的惊吓,于是只高了小云朵半个头的飞流不再看她,一抬头,盯住了唐时。
唐时轻轻揉了揉手心下柔软的发丝,安抚的拍了拍小云朵的脑袋,准确的面向飞流,轻轻笑了笑:“怎么了?”
“哼!”
飞流轻哼一声,侧过脸不看他,满脸的不高兴。
“好了,飞流。”梅长苏哭笑不得,向唐时解释,“没什么,只是方才他没追上先生,有些不高兴罢了。”
唐时听了这话失笑,更为无奈了。要知道他虽然带着小云朵,但能一直追着他而不被甩掉。这小家伙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
飞流听到梅长苏说话,便又退了回去。
回身时看见梅长苏,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会,又是一个闪身,去屏风后拿了布巾要给他擦头发,生硬道:“冷!”
“我会擦的。”梅长苏无奈的拿了过去,看向唐时,刚想说话,忽的感受到了冷意,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咳、”
梅长苏眼角发红,紧紧攥着布巾,用手背抵着唇,好不容易忍住了咳意,轻声道:“先生可否等我片刻?”
唐时走到他面前,轻叹一声:“把布巾给我吧。”
“啊?”
梅长苏愣了愣,随即把手中布巾递了过去:“先生怎么会知道?”
——
有时候,梅长苏真的很难怀疑唐时是个盲人,因为他总是会说出一些盲人不该知道的事情。
两人在卧榻上并排坐下,唐时撩起梅长苏的长发,轻轻擦拭:“我听到了水声。”
梅长苏竟突然有了些不好意思,先生是目盲之人,耳力要出众很多,那他沐浴时的声音岂不是……
“那小家伙闯门时的声音和你出来时的声音相差不久,你绝没有多余的时间绞干头发。”
“不愧是先生。”
梅长苏真心实意的赞叹。
先生每每与常人无异,丝毫未有目盲之人该有的行为时,他总会觉得先生心思之细腻,思维之缜密,洞察之强大,判断之准确,都是常人所未见的。
“是我之过。”
若非是他,梅长苏不会急匆匆出浴受凉,也不会披着这一头湿发这么久,更不会因为那短短时间而思虑万千。
唐时坐在梅长苏背后,擦完水渍,用内力烘干了头发上遗留的潮意,还用内力替他温热了下身体。
“并非先生的过错。”梅长苏闻着自先生身上散发的味道,连忙摇了摇头。
指缝里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轻柔滑落,唐时以指作梳,顺便帮他理了理头发,听闻这话,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小云朵和飞流各占一半,坐在桌子的两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没说话。
随着唐时和梅长苏逐渐安静,房间里便没有了声响。
慢慢的,唐时神色严肃了不少,再次出口,语气也冷了下来:“江左临江,雾气湿重,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梅长苏身体一僵。
“看来你是知道的。”唐时冷哼了一声。
梅长苏没说话,低下了头。
“蔺晨可跟在你左右?”
“时常会来看看。”
唐时得了答复,叹了口气,起身:“更深露重,我和小云朵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蔺晨也没拦得住,那他又能站在什么样的立场来劝说?
所有有关小哑巴的来历都是来自他的猜测,即便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可梅长苏一日没和他说过有关事情,便是意味着他不想他插手其中。
能让他舍弃自己身体健康,也要筹谋的东西,那他又如何来劝说?
心有执念,便能为心中所求付出一切,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让他又怎么去劝说?
因为懂,所以不劝人离。
因为懂,所以心有不忍。
唐时面向梅长苏,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容里含着浅浅的愁与宠:“好梦。”
袖中香已缭绕许久,以梅长苏的思虑程度,这时候早已感觉昏沉,只是想着先生在身侧,便一直强撑着。
可那额间轻轻一点,让他恍惚感受到了经历那段路途时的安心与惬意。
心神一松,便很难凝神。
眼前的人影模糊起来,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先生嘴角的笑容,仿若他在先生背上时听到的轻笑声,梅长苏慢慢闭上了眼。
飞流见状,一个闪身便站在了唐时身后,就差没给他一脚。
唐时扶住梅长苏,慢慢把人放倒,替他理了理衣衫,将里侧锦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飞流就这么看着,可唐时一旦有什么不妥,那下一秒,他就会直接把人甩出去。
唐时回身,朝着小云朵招了招手,露出些许无奈,向飞流嘱托道:“照顾好他。”
按照飞流年纪,自然是梅长苏照顾飞流,可梅长苏这身体,只能委屈这孩子帮他多照看几分。
话音刚落,唐时便抱着小云朵从窗口那窜了出去,木窗一开一合毫无动静,衣袖瞬间就消失在了窗口。
飞流朝那方向走了几步,连忙打开木窗,朝外望去。
天高云薄,月朗星稀。
凉丝丝的月光倾洒在院子里,夏夜里的冷风穿过重重绿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可视线范围内,却毫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