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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4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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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一听,连忙凑了上去,照例摸了摸林殊的头发,语气温和:“你醒了?”
林殊看着不甚熟悉的面容愣了愣。原是这人眼前多了一条蒙眼的白绸带,衬得这人唇似点朱,多了几分文弱之感。
林殊凝视着,抬起手往前伸去。
感受着压在眼上的力道,唐时把小哑巴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抓在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笑了笑。
“是琅琊阁给的,系上去,省得误会。”
林殊一听便又不想说些什么了,抽回了自己的手。
自从落雪,这人就仿佛能看见了一样,无需木棍探路,也不撑伞挡雪,就这么抱着他一路疾行,飞檐走壁般过了千里。
期间也骑马赶过一段路,最后因雪势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方式。但奇怪的是,就这样赶路,他都没感觉到什么风寒,反而时常觉得倦怠,昏昏欲睡。
一路上毫无停顿,偶有停歇,也只是为了喂他吃食,又或者割腕喂血。言行举止毫无一个盲人该有的样子,反倒是让不少路人觉得这人能看见,误会是多了不少。
——
林殊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老阁主,视线刚一对上便又倏地避开了视线。
林殊看着唐时,反手抓住了唐时的手,这才垂着脑袋,一笔一划的在掌心写着字,认真的仿佛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肃穆极了。
[琅琊阁里有我认识的人。]
等到林殊写完,唐时愣了愣,才一字一顿的读出了掌心的话。
林殊写完,便看向了一直在注视他的的老阁主。
而老阁主始终看着林殊。
唐时读完,直接侧头看向了窗外,过程中没看过老阁主和林殊任何一眼。
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窗外漫天的落雪,盖满屋头,压低枝头,纵使天下白了头。
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是窗外看向屋内的视角,是老人家和小哑巴两相对望的场景。
唐时在脑海中看到了小哑巴的眼睛,那双眼睛复杂的难以分辨个中滋味。
老阁主仔细打量着林殊,神情越渐激动,眼含水光,忍不住走上前来,握住了林殊的手。
握着他的手颤颤巍巍的,却坚定异常,老阁主肯定道:
“小……”
林殊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又点了点头,老阁主看了眼唐时,瞬间了然,点了点头,接着提及了一些身体上的事情。
林殊通过纸笔和老阁主简单的谈了几句。
谈话间,林殊不曾提及过唐时,也不曾看向唐时一眼。
老阁主是越老越精明,哪里没看出林殊的异常,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身侧不言不语的唐时,只留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屋里走了一人,便只剩下林殊和唐时。
——
也不是没和这人独处过,但在此时,林殊却不自在极了。
纵使知道这人蒙着白绸带,林殊也不敢看他,更不敢拉过他的手,如同往常般在他掌心添上只言片语。
林殊承认,因为这人在他生死一线时拉回了他,所以他依赖着这人,信任着这人,但同时,他对这人也始终抱有一分警惕。
当初他信错,七万英杰命丧梅岭。
如今他只有一条命,却断不能信错了。
否则,案无人翻,冤无人平,英魂难安。
现如今,他还有谁能信呢?
他所信之人是索命之人,他所信之人远在天边,尚不知他生死。
现如今,他还有谁能信?
所以他看着这人为他寻医问路,看着这人磕磕绊绊一路上琅琊,却还是心存疑虑,抱有警惕。
一路走来,他未曾和他提及琅琊阁有他认识的人,这便是他对这人的警惕。行至琅琊阁,他未曾言明身份,这便是他对琅琊阁和这人的警惕。
除却警惕,林殊潜意识里总归存着几分利用这人的心思,利用这人的恻隐之心又或他的良善,便以达到救治的目的。
若非中间出了个琅琊阁,若非琅琊阁可信。他本可以不对这人说这句话,他本可和这人就这么寒碜凄惨的问路求医,一路行至药王谷,可谁料无人知药王谷,偏生琅琊阁不可。
在他原先的盘算里,琅琊阁,仅仅只是他们途中的一个落脚点,可谁又料琅琊阁门前毒发,偏生滞留于此。
半睡半醒间,恍惚听到有人问他来历,即便唐时只回了一个偏僻雪地,林殊也知道身份瞒不住了。
昏昏沉沉时,他甚至还想着种种逃脱之策,因为他不确定琅琊阁可不可信,可在看到老阁主认出他后的激动与欣喜,他却又下定了决心。
就此留下。
那一瞬间的对视。
他就确认了——
老阁主可信。
不论之前所想如何,如今结果看来,便是他不信这人的表现。可若只说不信,却又有些偏差。
他信他心善行良。
信他不会害小哑巴。
可他,是被冠以谋逆的林殊啊。
他知这人琴心剑胆,这震惊天下的谋逆案,路上多少议论进了两人的耳。如今欺他目盲,瞒他身份,若日后被这人知晓自己救了谁,他还会如此吗?
偏生这时出了个琅琊阁,又偏生琅琊阁可信,他便不再是别无选择,不再是非这人不可。他有了第二个选择,他不必再让这人割腕喂血,也无需拴这人在他身边。
他可以放这人离开。
此时留这一句,让这人失望于自己的别有用心,寒心于自己的不信任,就此别过。这样,若是未来翻案失败,倒也不至于连累无辜之人。
种种缘由造就了他决定留下的结果,造就了他试探这人的结果,造就了他等一个答案的结果。
所以,林殊在等。
至于具体在等什么,他也言明不清,是希望这人怒言一腔真心错付,拂袖而去,还是另有一番期许,他不知道。
等现在的一个结果。
等日后,他总会回报这人的。
——
唐时望着窗外,沉默着。
窗外落雪纷纷,白雪冰装。
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唐时想看的画面,远到千里之外,近到琅琊阁,庞大到俯瞰整座琅琊阁,细微到小哑巴紧抿成一线的嘴角。
唐时不知林殊心中种种顾虑,却猜测出了小哑巴的试探。
在他看来,小哑巴心中有恨,又是身中剧毒,此前自然有一番变故。
许是之前遭遇让他不易轻信于人,加之自己救了他的缘故,所以虽是对他隐瞒甚多,略有警惕,却也没什么敌意。
但如今,小哑巴这般想他离开,却由不得唐时不多想。
窗外雪还在下,唐时回想了一番小哑巴进琅琊阁前前后后的表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清晰得犹在耳边响起,林殊放在床边的手一紧。
——
屋内安神香袅袅,余温尚在,但林殊只觉如坠冰窟,心中一片冰冷。
这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接受这样的自己。
也是推拒,
推开这人,放他离去,以免卷入今后纷争。
更是选择,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对方。
就是对方今日直言他利用之心,就此恩断,他便也这般受着。
阴诡狡谲,这便是他往后要走的路。
这便是他所展现的第一步。
林殊闭上眼,握着锦被的手又紧了一分,修长的指节白里透青,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力道。
往后,他会利用很多人,也会辜负很多信任他的人。
为了林家赤诚之心,他不悔。
为了梅岭七万英魂,他不悔。
无愧于心,无悔于心。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