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虚素月落湖心》一痕明月醉入梦

7、楔子·六·离鸾

　　翌日，帝尊遣了十来名仙侍为月落移宫，却只见行首执事的正是心月狐。不知是帝尊有意试探，还是有别的计算。月落强自镇定，来的都是位阶不及她的，倒也无需行礼，于是淡笑颔首：“有劳。”众仙侍亦福身还礼，便各自忙碌开来。月落只静静站立一旁，与心月狐刻意保持些距离，以期避开他火辣目光。

　　月落喜好素净，宫中甚少长物，只三两只樟木衣箱并四五只藤编书箱，妆奁亦不甚厚重。众人鱼贯而入，不消多一会便整拾完毕，月落随着众人往重明宫行去。心月狐故意落下几步，移至月落身侧。月落瞪他一眼，他只淡然勾起唇角，眼神似在安慰，却有一抹隐忧。他伸手握住月落柔荑，两只手交叠覆掩于宽袖之下，许久，道：“没事的。”

　　月落被她一握，心下稍生安定，却还是幽然叹道：“我总觉着不对。”

　　“莫要多想。”心月狐捏捏她手心，又道，“不过今后不能时常得见罢了。”

　　月落摇摇头，道：“我是不怕的，只是担心你……”

　　不待她说完，心月狐便哧地笑了：“你倒真是疼我的。”

　　月落羞甚，恨恨甩开他手，抬脚踩他一记。心月狐吃痛闷哼，复又大笑，竟笑出泪光来，引得前头仙侍们停住脚步，纷纷回头看来，他忙道：“别停步，刚才与上仙说个笑话，回头再说与你们听罢。”

　　又行一会，就见了重明宫。心月狐打发仙侍去清理，自己则陪着月落在宫内闲闲信步。重明宫格局大致与雀屏宫相仿，亦有一泓池水，唤做颜珏，只是湖边栽的不是素淡的团树，而是明媚的马缨杜鹃，亦名合欢。此时恰值花期，一树娇色争妍，脉脉抽丹，纤纤铺翠。月落微微皱眉，这样艳丽的花儿，她是不喜欢的。心月狐觉出她神色稍异，笑道：“这花虽不及团树淡美，名字确是极好的。”他伸手拂过枝头，吟道，“夜合枝头别有春，坐含风露入清晨。”说罢看向月落。

　　“任他明月能想照，敛尽芳心不向人。”月落浅笑接道，“合欢，甚好的名字，我还是知道的，不过不爱它的浓艳罢了。”

　　“那将它刨了去，把雀屏宫的团树移来，可好？”心月狐淡道。

　　“那道不必。”月落倚着树身，笑觑着心月狐，戏谑道，“只是担心这合欢枝桠柔弱，禁不起某人踩踏罢了。”

　　心月狐忽地伸手，拥住月落，似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一般，头埋在她如玉颈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漫涌的深重的忧伤，喃喃低唤：“月落……落儿………”

　　月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的无措，却不忍推开，只双手扶着他双肩，默默不语。

　　寂寂拥立许久，月落轻推推心月狐，嗔道：“前边他们大概拾缀好了，去看看罢。”

　　心月狐缓缓抬头，笑意满盈，吻一下月落嘴角，转身向前殿走去。行了两三步，回头深深看住月落，道：“我从未后悔。”

　　月落不明所以，只向他笑笑：“知道了，去吧。”

　　心月狐亦了然一笑：“那，我便走了。”

　　月落巧笑颔首：“可且走好。”心下笑道：真真孩子气。

　　月落不知，这句道别，竟一语成谶。

　　数日后，有流言风起，说是帝尊寝宫中真龙令牌遭窃，致有天刑堂中戴罪之人逃逸，指当晚巡夜官心月狐办事不利，更有连坐之嫌，幸帝尊宽宏，免予破魂之刑，只将其贬至凡间。

　　彼时月落正在宫中研墨习字，听得仙婢来报，如遭雷击，墨锭直从手中落下，身下罗裙绣鞋都遍染了污迹。正欲夺门而出，门口却多了两名仙侍，伸手来拦。

　　月落挑眉怒问：“你们这是做甚？”

　　其中一名仙侍垂首道：“上仙恕罪，帝尊有命，心月狐刑日之前，我等需护住上仙，无帝尊手令不得外出。”

　　月落心下明了，这心月狐被贬，想来不是失职这么简单，那端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只是为什么是他一人得罪，自己却安然无事，只是移宫。百思不得，于是又道：“我要面见帝尊。”

　　仙侍仍一副顺从模样，语气却是强硬，道：“帝尊有命，近日不见上仙。”

　　“你们帝尊还有何命令，都一并说来！”月落急且怒甚，身子微微发抖。

　　仙侍不语，只做个请回的手势。一旁仙婢见状便上来搀住月落，月落甩袖，向里间行去。恍然间，已至颜珏池边，湖面有蒙雾飘渺，几丝合欢凋落，涟漪澜澜，水波微兴。月落触景不免惆怅，思及几日前同心月狐在池畔树下相拥时，他形色微异，想来那是便大约有了端倪，直怪自己太过迟钝罢。于是无力的扶住树身，潸然念道：“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那一树合欢，摇曳风动，恍惚如梦，却只让人觉着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