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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名尸 铁娃子,吃 ...

  •   叶秉泉猝不及防被打,怕得跪行退了一步,呼吸急促,眼底略显猩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扭曲,咬牙切齿道:“便是伯父无罪。伯父年纪也大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单凭范家那娃儿,呵……”

      言下之意,还是想谋夺叶家家产。

      叶成均深知他说的是实话,气急攻心之下,嘴里有了些许铁锈味。他心下一惊,忙强自镇定下来,索性不搭理叶秉泉,只面向丁牧野,咽了口血沫子道:“大人。草民儿媳前段时日已投河自尽,那此案后续将如何处置?”

      “凶手若是俱已亡故,可当堂结案。叶当家的,叶成民之死单凭你一己之词,难以洗脱你的嫌疑。既是你儿媳犯的事,可有什么证据?”丁牧野问道。
      “草民儿媳离世前,给了草民一个包袱,里头是她去药铺采购砒霜等毒药的凭据。还有一封自述信,连同小儿的私印一起。”

      叶秉泉闻言,猛地提起了心神。

      叶成均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又开口道:“大人。邻州几处铺子既是小儿当年盘下,自是草民家的资产。草民这边还需要叶秉泉提供铺子的位置同去向。”
      “是这个理。”丁牧野点头。

      叶秉泉嗤了一声,像是有些得意:“草民爹可不曾提过。别来问我。”
      叶成均又想发作,按捺住了。才想反唇相讥,一旁的随喜喏喏道:“小的……小的都记得。还望当家的,饶小的一命……”

      叶秉泉气得想站起来,见丁牧野挑眉,又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一张脸青青白白的。
      叶成均松了口气,也没说原谅随喜。只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丁牧野便道:“接下来这桩案子,同你们四人无关。你们且跟着去衙皂房将方才的口供画押先。”
      叶成均、叶秉泉、牛娃子和随喜四人退下了。

      想必后头叶成均定会好生安排家产之事,不让人轻易伸手了。叶秉泉比之叶成均,还是太年轻了。卫常恩如是想。

      屋外天边厚厚的云层裹着闷雷由远及近,雨势渐有磅礴之势。
      堂上一时没人说话。年轻的知县大人拿食指扣着桌面,神色沉静,满脸的沉思。

      刘氏有些踟蹰。先不说这下村里去的衙役忽的变成了知县大人。这几桩案子更是同她无关,也不知提审她是为了何事。

      “刘氏。”刘氏正忐忑着,冷不丁知县大人就开口喊了她。吓得她一个激灵伏到了地上。

      “……”丁牧野微顿,“刘氏。当年虞连胜既是将尸首抬去了叶家,那他定是有了十足把握。想必他知道当年罗氏受|辱的真相吧?”

      刘氏伏在地上,心头闪过好些想法,往常嘴皮子利索得紧,如今太过紧张,明明不想承认的,嘴里已经应了句:“是……是的大人。”
      说完脸色就是一白。

      “既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刘氏战战兢兢地挺直身子,费劲地吞了口口水道:“民妇也是听他提过一次……当年三叔在茶园做活,每日晚饭是连才送去的……那日连才不晓得什么事去不成,就叫民妇那口子送去……送去也较平常晚了点。到了那人都走光了。他就找了找……听见有人喊救命……”
      她说着抬头看了眼上头坐着的人,才看一眼又低头道:“茶园收茶的院子有个小厢房……他……他就瞧见叶家二爷正在对一妇人用强……他当时才十五六岁,想出声阻止,被后头出现的三叔捂住了嘴拉走了。”

      “他既知道真相,当年罗氏婆家上门闹事时,怎的不出声替他辩解?”卫常恩疑惑道。
      刘氏语气微滞,斟酌了会才道:“三叔把他拖到茶园外头,叫他死也不能提这个事,还叫他先走了……”

      “虞慕东没有同虞连胜一道回?”卫常恩有些诧异。
      刘氏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嫌恶:“民妇那口子当时没走远……后来就看见那妇人哭着跑出了茶园……三叔……三叔跟了上去。”

      “……”卫常恩忽的便想到了一种可能。虞慕东之所以逃走了十多年,怕是当年真的对罗氏做了什么。念及此,她浑身发冷,后背一阵寒意。
      丁牧野也想到了这点,一张脸铁青。

      “虞连胜除了对你说过这个,就没对旁人提起过?”卫常恩冷声问了句。
      刘氏回道:“当年他就和四叔说过呀。”说着去看跪在一旁的虞树贵。

      虞树贵身子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虞树贵,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最后一次见到虞慕东是什么时候?”丁牧野冷眼看去。

      外头雷光一闪,砸下一个闷闷的雷声。那雨声敲打在檐上,噼里啪啦地像要碎瓦似的。

      虞树贵道:“三哥遇害前一日晚饭时。”
      “第二日晌午,你们没见过?”
      “没见过。”
      “你家中河对岸便是那坟地,你未曾听见或者看见什么?”
      “草民在后院菜地干活,及至几位大人来,并未有听见什么。”
      “虞慕东从郭氏安排的住处往坟地去,必要途径你家,他就不曾同你打招呼?”
      “没有。草民埋头种菜,没注意到。”虞树贵的回话极为冷静。

      丁牧野停了话头,略略笑了一声,摇了下头。

      卫常恩觑了郭氏一眼,又细细看向虞树贵,问道:“虞连才同你,可有血缘关系?”
      郭氏猛地抬头,神情懵然。

      虞树贵直起身子抬起了头,冷笑了一声:“师爷也信这则流言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卫常恩摇头:“虞张氏曾是你未婚妻?”
      “是。”虞树贵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定神道,“大人何以对草民的私事感兴趣?”
      “我们曾去张家村问过些老人。他们隐约提到,四十多年前,有几个男童去山上偷柿子,被恶狗追逐。其中一位叫阿贵的孩子,摔了一跤,伤得极重……”

      虞树贵原先淡定的神色紧绷起来。

      “再问细些,又说是阿贵他自家哥哥闯的祸,阿贵年纪小,只是受了牵累。但到底伤了根本,子嗣上头有些艰难。”卫常恩一直看着虞树贵,见他脸上有了情绪,便又道,“这阿贵,想必是你。而闯祸的,自是你三哥虞慕东。我说的可对?”
      “是又如何?这事,邻里乡亲总瞒不住的。”

      卫常恩抿唇:“众人也只是隐约听说,可见你家中还是瞒了下来。直到你同张以柔,也就是同虞张氏有了情。”

      虞树贵脸色一变:“大人想说什么?”
      “虞张氏尚有一位年迈的姑奶奶在世。”女师爷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叫虞树贵心头有了几分忐忑,“她说,当年虞张氏同你定了亲。可你那三哥悄悄跑去张家,说你不能人道。所以张家做主,将虞张氏嫁给了他。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但多少差不离了。”

      虞树贵捏紧了拳头,黝黑的手背硬生生显出泛白的骨节。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大人提这个作甚?”他再次反问。
      卫常恩道:“没什么。只不过,这是你的杀人动机之一。”

      闻言,郭氏同刘氏俱是无比震惊。虞树贵满脸血色也褪了个干净。可他毕竟经过事,仍强装镇定道:“草民不懂大人的意思。”

      “无妨,你且再听听我说的。”卫常恩轻吸一口气,“前头问你十五年前的旧事,你看着挺是愧疚。我原以为是你对虞慕东的遭遇有所愧疚,后来才明白,你是对虞张氏愧疚。”

      卫常恩看了郭氏一眼:“郭氏提过,她婆母极是喜爱塘河的风景。想必那坟地的位置也是你选的吧?”

      虞树贵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恍惚过后又惨然起来,闻言也没有回上一句。

      卫常恩又道:“你知道虞慕东确实对罗氏做了不轨之事。所以你没有出声替他辩解。没成想他一走了之,倒累得虞张氏劳累早逝。所以你愧疚。多年来,也一直接济郭氏同她的一双子女。这是你的杀人动机之二。”
      虞树贵别开了脸,呼吸微促。

      “可这两点并不足以让你真的下手。”卫常恩细细说着,没注意丁牧野一直静静看着她,“虞慕东回来时,你看着确实极为高兴。”
      “那么我倒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忽然动了杀心,临时起意将他杀害?”

      “草民……没有杀人。”他语气晦涩,仍想狡辩。

      “在我们还未走到案发地时,你远远地,便认定那是你三哥。当时我们便有些起疑。”卫常恩摇头,“可你见着尸首时的惊恐并不像是装的,以至于暂时打消了我们的疑虑。直到……”
      她双眸晶亮,柳眉微拧:“直到我们怀疑,埋尸体的与杀人的并非同一人。我才明白,当时你的惊恐并不是因为虞慕东被杀,而是人明明是你杀的,尸首却摆成了那副同罗氏死时颇为相像的姿势。你害怕的是,摆尸体的人看见了你杀人。”

      虞树贵心跳得厉害,想起了虞慕东的脑袋埋在土坑里的姿势,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也不受控地快了起来。

      “这些只是……师爷你的推断……”他好似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冷汗涔涔。

      卫常恩道:“你说你在菜地做活,可我们见着你时,你身上干干净净,并未有劳作的痕迹。后来同郭氏聊了几句才知,午饭前你同郭氏打过照面,那会你穿着一身赭色衣裳。可午后你带我们去郭氏家中时,却已换了一身。”
      “农家人,劳作一日才舍得换衣裳。你又为何午饭后便换了呢?甚至于劳作前换了一身?”

      虞树贵不敢回话。

      卫常恩也没指望他回话,只接着道:“仵作初检虞慕东尸首时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复检时又细细勘验才发现了指甲缝里头有几根赭色线头。想必他在挣扎时,抓破了你的衣裳吧?你若不承认,眼下便叫衙差往你家中搜寻一番,便是你烧了扔了,还有瞧见你杀人的人证。”

      堂下虞树贵一下便伛偻了身子,两手趴在地上,垂着脑袋吐出一口气,声音諳哑,略带愤恨:“杀他,还是迟了点……他该死。他早该死了。”

      卫常恩心下一松。方才说是有人证,也不过是诈他。那人她还不太确定,若虞树贵一心否决,这案子还有的拖。

      虞树贵像是没了力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潮湿起来:“我也该死。是我一次又一次逃避,才叫她……。”
      他抬头,极为坦诚地看向丁牧野和卫常恩:“草民认罪。草民确实杀了虞慕东。是草民带他去的坟地。可他说了什么……他说都是以柔的错,是她对他不好,不够贤惠,才叫他在外头胡来闯了祸。她是活该,活该还债,活该早死……”

      他止住了口里的呜咽声,眼底又疯狂起来:“他还说,他儿媳妇郭玉莹拿的一百一十两银子是他的。他要叫她拿出来,他要拿这笔银钱去外头重新来过。我问他,连才的孩子怎么办……他居然说,我同以柔和玉莹走得近,谁晓得谁是谁的孩子?!”
      “以柔一向懂事。嫁给三哥后,对草民客客气气,从不逾矩。这种丧尽天良的话虞慕东他都说得出口。他该死,他活该千刀万剐!”他颓然瘫倒。

      一旁的郭氏像是受了重击,脸色唰白,浑身颤抖,不住地后怕起来。

      大堂内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暮春初夏的雨,在屋外青石板路上扑腾着。雨丝乱溅,几人身上的痛恨、爱慕、愧疚、恶意、惶恐像是实质化了一般,汗腻地在沉闷湿热的空气里扭曲。
      偶尔凉风袭来,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丁牧野沉默了一会道:“虞树贵,供状若无误,便画押吧。”
      三柳将供状递到了虞树贵跟前。
      虞树贵画押后,清文便将他带了下去。

      郭氏同刘氏跪在堂前,都有些踟蹰。案子都审完了,她们也能走了吧?
      “大……大人,民妇……”

      卫常恩对着三柳点了点头,转头安抚她们道:“两位先起身,稍等片刻。”

      两名妇人不明所以又不敢置喙,便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

      这时一旁衙皂房内出来了一名男子。身量颇高,穿着一身玉色长衫,神色微紧。
      “草民范铮,拜见大人。”他前襟一甩,跪了下去,“今日是师爷让草民前来认尸骨的。”

      刘氏看了他一眼,浑身一震。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步,又细细看了看,脸上才好看了些。

      卫常恩的视线一直在刘氏脸上,见她如此,便说道:“外头雨大,两位姐姐拿了伞再走吧。”

      陪着范铮出来的三柳,将手里的两把油纸伞递给了郭氏同刘氏。
      原是要给她们伞啊。郭氏同刘氏道了谢,拿了伞走了。

      卫常恩这才看向范铮。一看之下,神色一变。

      先前,假虞慕东的身份一直未查清。清文他们查了好几日,翻了好些旧年望北之战的文书,得知从望北之战中活着回到周县的人不过六人。但这六人中,并未天生便有腿疾之人。
      他们便又查找了未曾收到讣告,又杳无音讯的那些人家,便发现,只有两家家中曾有瘸脚男丁入伍,且一直未归家,不知生死。

      巧得很,其中一户便是叶成均女儿的婆家范家。范家当家的叫范草生,天生腿瘸,十多年前被强行应征,至今没有消息。清文又说范草生之子范铮身量极高,乍看同虞树贵有几分相似,卫常恩便有了些大胆的想法。

      经查,虞家那个送养的虞老二,也是腿有残疾之人。范草生说不定便是虞老二呢?那范铮同虞连胜相像也在情理之中。
      虞宗仁在坟地那瞧见的埋尸体的人酷似虞连胜。而刘氏方才的神情也验证了此点。

      那么,也许埋尸首的人是范铮呢?叶家过继之事费时五年还未敲定。为了让自己儿子顺利过继给叶家,引导外界因着虞慕东的死状去关注罗氏之死,让叶秉泉他们的品性遭人质疑,他完全有这个动机。

      更可怕的是,她还偷偷去碰触了假虞慕东的尸首。通过她意识的“回溯”,卫常恩发现死者确实是因身体衰竭而自然死亡。只是临死前,他“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人面带疑惑又震惊地看着自己。
      眼下看到范铮,她赫然发现,范铮便是那无名死者死前看到的人!

      假如无名尸体就是范草生,便是他苍老得不成样子,范铮那神情分明是认出来了。可既然认出来了,眼睁睁瞧着自己父亲昏死,范铮会毫无反应?范草生的尸首又怎会被虞连胜带走呢?

      见卫常恩面色微白,丁牧野问范铮道:“范铮。虞慕东被杀那日,听叶府下人说,晌午前你曾去叶府办过事?”
      范铮看着很是文气,声音也带着书卷气:“回大人。确有此事。”
      “几时离开的?”
      “午饭后便走了。应是午时未过。”
      “可曾路过塘河边的案发地?”
      “不曾。草民搭了隔壁方家村的一辆牛车回去的。走的村外的大路。”

      丁牧野就顿了顿。清文去查范铮时,确实从方家村那问到了这个。再者虞宗仁虽说瞧见了人,可只说像虞连胜,并无确凿证据。更何况,杀人的是虞树贵,便是范铮承认了埋尸体,顶多判他个扰乱治安的罪名,罚点银钱。

      念及此,丁牧野微叹口气,换了话题道:“那具无名尸,是你父亲的可能性极大。只是仅凭尸骨确实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到底死者为大,你可否愿意领回去好生安葬?”

      范铮仍是那副神情:“自是愿意。若真是家父,也好叫他入土为安。若不是,便当行好事。”

      丁牧野点头,忽又问道:“你可听说过你父亲是送养的?”
      范铮摇头:“不曾听说过。”

      丁牧野便摆摆手:“三柳,带他去老钱那领尸骨吧。”
      范铮行了礼,起身跟着三柳往衙皂房那边去。

      卫常恩看着他要走远,抬眸问道:“范铮,五年前,你是不是看见了他,也认出了他是你父亲,为何又置他不顾,倒叫虞连胜拿走了他的尸身?”

      范铮停了步,迟疑了一会,转身行礼:“草民不知师爷说的什么。若非师爷派人来知会草民,草民还不知父亲去向。”

      卫常恩眸光微闪,范铮也许后面是回去了,也瞧见了虞连胜将尸首给弄走,甚至可能他还会跟过去,希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他弃父亲不顾,又恶意摆弄虞慕东尸首,甚至当年瞧见罗氏死状的,也可能是他……他就像是跳脱在整件事之外的,冷眼旁观又掌控局面的人一样。
      可她没有证据,也无法将自己所见的说出来。她也怀疑,可能除了她亲见的,旁的都是巧合吧。

      范铮见她不语,又行了礼转身要走。
      卫常恩眼带探究,轻轻道:“你很爱吃糖吧,铁娃子?”

      在她回溯过的场景最后,范草生说了句:“铁娃子,吃糖。”

      女师爷的声音轻微,却一字不落。范铮脊背一僵,脚步被定住似的,好一会才又浮起笑,转身大步迈着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无名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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