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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把他火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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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毓紧握着那枚烧焦的铜铃铛,深深吸了口气。手指那具焦尸,对旁人说:“这是我好友,京城来的茶商,名秦越。”凄惨一笑:“我来认领。”
等到一切流程走完,温小侯走上前来,拍拍沈毓肩膀:“沈兄,秦兄的丧葬事宜就交给我。”
“定为他寻一副好棺木,并处风水宝地,请高僧们办场法会……”
沈毓打断了他:“秦越兄是外乡人,就连死也不能归故土,反而沦落异地么?”
温小侯结了舌,讷讷地问:“那秦兄是何方人士,可有家人。”
荀衍自然是没的,只是他眼下是秦越。“秦越”只说过自己来自京城,其他的自然不知晓。
沈毓叹口气:“我和秦越兄萍水相逢,实际并不熟悉,也不了解。”
熟悉了解的那个不过是荀衍而已。
沈毓想到了什么,转着那枚铜铃:“不如就火葬吧。”
温小侯一惊:“火葬?这不是对死者大不敬。”
沈毓勉强笑道:“秦越兄是远方客旅,与故乡山高水长,又不好送归灵柩。”
“不以火为葬,焚尸扬灰于此地,还能怎样。”
“况且释氏盛行火葬,如今又在寺院中,正好设有火场,岂不方便?”
死于火中,终于火葬,沈毓觉得些世事无常的意味。
温小侯被他说动了,迟疑地点点头。
火葬事宜交由寺中僧人处理,由温小侯在一边看着。沈毓全然放手,有些恍恍惚惚的,竟不能相信荀衍就这么死了。
世事总是无常的,这不,慧能大师和空梧也死了。
沈毓想到钟秀,肯定也好不了,现下看不到人。去找找看?一路找过去,在莲池边看到了钟秀,一人低头坐在池畔,全身素白。
“钟秀。”沈毓走上前去,叫出了名字后,便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钟秀抬起头,因哭过眼睛肿的厉害,哑着声:“叫我空桐吧,师父给我取的法号。”
沈毓本想问以后准备何去何从,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了然,开口道:“你是……”
钟秀点点头,带着些鼻音:“对,我准备出家。”他跟空梧不一样,是未剃头的俗家子弟。
沈毓看向池中游曳着的各色锦鲤,有一只挺熟悉,是之前放生的那只假枯木。
点点那只对钟秀说:“看。”钟秀静静地看着,而后开口:“是它啊,就叫逢春吧,枯木逢春。”
那只锦鲤浮上水面吐了两口泡泡,一摆尾混入鱼群消失不见。沈毓杵在莲池边,听钟秀断断续续地说明自己的身世。
神光寺是天都山顶有名的大寺,据说是得皇恩庇佑的,且因有佛迹,引得一众虔诚信徒不断。
民间说法是大梁太/祖草莽起家,曾经在神光寺避祸,后成大业把这设为皇寺,予以庇护罪人之权。
寺里愿意留下来的人,通常是蒙受冤屈的清白人氏,或者被无辜牵连的孩童,譬如钟秀。
扬州这甚至都有一句浑话:“宁做寺中僧,不做七品官。”
钟秀他父亲就是个七品官,不说有多好,也还清白。可被牵连入夺嫡大案,划入废太子一党,惨遭清洗。
他年纪还小,被父母送到神光寺避难。慧能大师是他父亲的忘年交好友,一直照拂着他。
空梧虽然是口头上的小师弟,却入门早许多,是个孤儿,被师父捡了一手带大的。所以法号上排他前面,是为空梧。
“师父他不是一般人。”钟秀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说,“这次起火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他。”
沈毓心中一动,看向钟秀:“你知道什么?”
钟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只是偶然听见自己的身世,和师父的俗家名。”
“是什么?”沈毓觉得自己隐约窥到真相,就差一点。
“许徽。”
钟秀因为不识得说起来云淡风轻,沈毓却震惊的很,毕竟也算是个老熟人。
京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曾经与他不打不相识的许家二郎——许徽。如今怎么出家了?
不过他还是裴怀时,跟许徽接触不多,只是听过许二郎名头并各色事迹。
在大小宫宴、太学、猎场上,见面的话也是两看相厌,勉强是泛泛之交。论起来还不及跟他兄长许巍熟悉。
当年浪子怎么会看破红尘,在神光寺出家,沈毓看着钟秀,难道也是为了避祸?
许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无甚权势,在士族中颇有盛名,在寒门中也有清誉。
这样比不得世家,威胁不到皇权的家族,怎么也会被清算遭难。
沈毓叹着世事无常,只是不知许家双骄另一个怎么样?其一的许徽出了家,他那还要惊艳许多的兄长许巍又在哪。
许巍是太子皇兄的伴读,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可惜了这么一个文采绝伦的人。
许徽加上荀衍,沈毓隐隐觉得,空梧的身份不简单,莫非是裴怀死后拟定的储君,可怎么会在江南。
裴怀死后都有月余,新帝还没登基。怕是京中都乱的很,各色势力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毕竟宗室子弟不少,大梁朝无外封王的传统,裴怀的一干兄弟大都在京城,有的甚至都没外出建府留在宫中。
沈毓知道他们本身没夺位的能力,毕竟当年夺嫡各方都元气大伤,现在不过是成为各世家大族的筹码。
母族最无权势,能力最为中庸好摆布的那个,就是上上选。不幸的是裴怀这样的兄弟不少,朝中争锋相对的各色势力也不少,有好戏看了。
如果真如自己猜测的话,空梧是储君,那许徽和荀衍即是一派。他们这一死,不是行踪泄露被奸人所害,就是假死脱身等待时机。
坐山观虎斗,等各色势力斗的你死我活元气大伤,再一举入京夺得皇位,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过这样是要有筹码的,比如军队,还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比如先帝遗旨。
密旨的话可以捏造,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再怎么名不正言不顺,只要登上那个位子就说的算。
至于军队,沈毓想到丢失的半块虎符,一切都对的上了。
这种筹划不像是许徽的风格,难道是荀衍。印象中的他一直是跟在身后的小白花,说话结巴动不动就哭的小哭包。
现在却,这几年他都经历了什么,想必和裴怀一样也从腥风血雨中走来。
不过空梧正是真的储君么,不是因为年纪还小好掌控?若空梧真的登上皇位,荀衍就能独揽大权,甚至有一天自己当上皇帝……
荀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为了脱身都放下了这场大火,烧死了不少无辜百姓。
罢了,沈毓苦笑着,这些不过是猜想而已,虽然他信荀衍有这样的谋略手段。
倒挺快,黄昏时分他就收到了,一坛骨灰。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竟带点温热。
沈毓抱着那个青白的瓷坛,只身一人来到杏花林。
经了这几日花期早过了,那片林子光秃秃的。地上的落花也因浸了雨的缘故,陷在烂泥里辨不出颜色。
再也无杏花的甜香味,剩下的只是雨水连绵的腐烂味与腥气。
依着记忆走到杏花林相遇的那处,沈毓依靠在那棵古老的杏花树上,回想着那天的裴怀。喝醉了酒跟疯了一样,认出是裴怀只想要他性命。
荀衍恨他,认为是他杀死了真正的裴怀。
沈毓苦笑着,蹲下来掏出荀衍送他的扇子,一点点挖着树根处。雨后的泥土松软,他还是挖的很慢,把这段时光无限拉长。
低声哼着一支调子,是母后当年教的。裴怀善书法绘画,可偏偏对音乐一窍不通,天生五音不全,乐的那一课学的太傅只是摇头。
这支调子,哼的断断续续,跑的很。难听是难听了些,却满含着悲凉意。
是北疆的悲歌,纪念着流落的孤魂。母后明明长在江南,有时却会跟他讲北疆的种种。每次战后总会有人击剑而歌,众将士应和,此歌虽悲凉却不乏豪情。
裴怀问起母后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总会停下手中的绣活,微微出着神,而后宛然一笑,说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一笔带过。
大概就是因为此,裴怀对北疆充满了向往,一直梦想着去那当个大将军,抵御外族和敌国,保一方安定。
大抵是少年意气,太天真了点,不知生在帝王家的身不由己。
折扇挖到了一处硬物,沈毓停了手,似乎是鼓起来勇气,才慢慢用手拨开泥土。是一个坛子,这应该就是裴怀的骨灰了。
他放下手中的青白瓷坛,小心地放平,并排而立。盯了好一会,双手捧起泥土,一抔抔扔下。
泥土盖满了两个瓷坛,直至坑被填平,沈毓仔细理着表面,抓过边上旧土掩饰着挖过的痕迹。
终于好了,沈毓长吁了一口气,靠坐在树根旁,仰头闭了眼。
风挟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更有着隐隐约约的箫声,正是刚才悲歌的声调。
沈毓睁了眼,猛地看向四周,没有人,是幻觉。
杏林深处,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自此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