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过》李晓_

4、万家灯火过（04）

　　4.
　　前几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整个市区都像是被泡在水罐子里一样，直到今天天气才放晴，空气里混着些青草味。
　　人民医院停车区的地上满是积水，谢荔抱着食盒一一避过水洼，上楼，乘电梯到203病房。推开门，声音惊醒病床上的人，那人挣扎着起身，想要朝门口看。
　　谢荔快步过去，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伸手去扶。末了她叹口气，说：“妈，你别乱动，我去给你拿枕头垫着。”
　　谢母看着女儿，笑着点点头。
　　谢荔起身，走到门口时，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她抬头，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叹口气：“许骐。”
　　她记得，和许骐认识也是在一个雨后天晴的日子。
　　她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黑暗，像是在无边夜色里重复地徘徊不前。那年她大三，母亲没有征兆地生了一场大病。谢荔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几张检查单子，劝她和母亲好好相处剩下的日子。
　　其实谢荔到现在都说不清母亲的病具体叫什么，她只记得那个名字很长很长，长得她记不住，长得她害怕，拼命地珍惜以后的每一天。
　　因为可能明天就是母亲的最后一天。
　　从那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肆意而活。她休了学，匆匆找了份稳定的工作。甚至，放弃了话剧。因为她清楚，话剧这种漂泊不定的工作，母亲的病情接受不了。
　　遗憾总会有，可生活让她每天忙里忙外，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再去矫情遗憾。
　　直到许骐闯进她的世界。
　　许骐是谢母新换的主治医师，谢荔身心俱疲时，是许骐替她订外卖，监督她的正常作息。后来，谢母病情不稳定时，也是他就陪着她，彻夜不眠的守着。
　　那段时间，许骐成了她全部的依靠。谢荔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再不会遇见对她这样好的人了。所以啊，许骐向她告白时，她笑着答应了。她接受了世俗的安排，在生活的漩涡里攀上一个可靠的人，做了个让生活看起来轻松不少的决定。
　　那段时间，他们相依相偎，彼此照料。也许，一切会一直这样，如果不是谢母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病房窗外的夜空很黑，树枝桠伴着强风疯狂摆动。谢母被送进了手术室，之后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许骐从手术室里出来，摘下口罩，对谢荔叹口气：“伯母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医院也无能为力了。”
　　谢荔看着他不说话。
　　许骐触碰到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谢荔，伯母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药物了，她每天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实在不行……”
　　许骐没往下说，可谢荔听得出他话里意思。她像是猛然惊醒，甩开他的手，在他身上使劲锤下去。许骐没拦她，她停下来时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她崩溃大哭，往医院外面跑。许骐没拦住她，夜里的冷风吹得她打哆嗦。谢荔固执想，也许再找更好的医院，再接受更好的治疗，母亲的病情一定会得到好转。
　　钱，她需要钱。她掏出手机，翻着电话簿，电话一个个打过去，可最后借不到一分钱。亲戚都觉得她是个无底洞，互相退避。就连谢荔也觉得自己身处无底洞，看不到一丝光。
　　那晚，谢荔第一次去酒吧，酒水入肠，她的嗓子辣得直疼。话剧演员很注重嗓子，她有保护嗓子的习惯，不曾喝过烈酒。可那天，烈酒也盖不了她的愁绪。
　　一杯一杯酒入愁肠。
　　烂醉如泥时，她起身，就那样撞到了陈亦潮。七年重逢，重逢她年少的爱和痛。天知道她听见他的名字的那一刻，心中翻过了多少往事。
　　她看着他，恍若昨日。可她已不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女生，如今的她比谁活的都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