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过》李晓_

3、万家灯火过（03）

　　3.
　　谢荔不喜欢陈亦潮，是话剧社里都知道的事情。
　　校庆前一晚，社团里的几名社员嚷嚷着要去庆祝，拉着谢荔一众人来到校外的餐厅。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爱燥气氛，挤眉弄眼地问谢荔：“荔枝，你是我们话剧社一把手，可这几天导演把陈亦潮都夸到天上去了，也没说夸你一句。还有，你是没看见现在有多少小女生堵到我们排练室门口，见到陈亦潮就一个个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几个人嘿嘿一笑，“求问我们一把手的感受？”
　　谢荔斜睨一眼另一桌的陈亦潮，他正一个人默默无闻的低头吃饭，和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明知道一群人想看陈亦潮的笑话，可她还是扯扯嘴角，大声说：“人家天赋异禀，什么都不用学就会，我当然比不上了！”
　　旁边有讥笑声，谢荔充耳不闻。
　　陈亦潮的手一顿，继而放下筷子。两人离得远，谢荔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看着陈亦潮的头越发低下去之后，她开始为自己逞口舌之快的行为感到懊悔。
　　其实她只是一时气不过而已。
　　以前，凡是见过她表演的人都叹为观止，说她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舞台表演者。可突然有一天，这些称赞都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她有些受不了。
　　陈亦潮没有努力过就可以得到一切，对她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那天他们一群人回去的很晚。谢荔和几个朋友走在前面。嘻嘻哈哈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亦潮在大部队的最后方，没人和他说话，他就一个人低头默默地走。
　　走的很慢很慢。
　　辗转反侧一个晚上后，谢荔还是打算去给陈亦潮道歉。
　　次日日暮，谢荔踱步到排练室门口，徘徊了几个来回。屋里灯光昏黄，几缕光照在谢荔神色犹豫的脸上。最后，她还是下定决心，抬手叩门。
　　屋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锁一响，屋门应声打开。陈亦潮的身影隐在昏黄灯光里，谢荔她站在他面前，才恍然惊觉陈亦潮真高。高了她一个头。放松下去的心情不知为何陡然再次紧张起来。谢荔低着头思索，不知道怎么对他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反而是陈亦潮微微惊讶，问道：“荔枝，有什么事情吗？”
　　“荔枝”是话剧社员给她起的绰号，从高一叫到现在，她听得早就习惯了。可陈亦潮一开口，她就有些不自在了。他的声色偏低偏冷，唇齿间吐出的这两个字好听得不像话。
　　谢荔咳了咳，常年的高傲让她拉不下来脸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亦潮看破她的窘迫，眼眸含笑地向旁边一撤，给谢荔空出一条道，他说：“你可以先进来，等什么时候想对我说话了就叫我一声。我去排练，不急。”
　　谢荔想捂脸，太丢人了。
　　可她最后还是进去了，坐在排练室角落的座位上思索着措词。陈亦潮递给她饮料后，径直走到室内中央，开始练习。
　　室内静默无言。
　　谢荔看着陈亦潮，他的表演很注重肢体语言，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都是揣摩多次，贴合人物本身性格的。几段戏他练习五六遍后，白色衬衫上就印出了汗渍。
　　谢荔看着陈亦潮的身影，突然也不是很嫉妒他了。
　　原来，每个人都要努力。
　　陈亦潮中间休息时，谢荔定定心神，朝他走近，唤道：“陈亦潮。”他转过身，面向她。谢荔看着他脸颊上的汗珠顺着滴下来，滴进他衬衣的领子，浸湿领口。
　　“那个，对不起。”谢荔低下头，盯着地面，“那天我在同学面前，说了你的坏话。”
　　再抬头，陈亦潮还是笑着，打趣说：“说我天赋异禀，什么都不用学就会吗？其实我挺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他抽出白毛巾擦拭额头的汗珠，“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谢荔没再说话，她想，如果不在意她的话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叹口气，拿起陈亦潮放在座位上的剧本：“我陪你排练，两个人总好过你对着空气练习。”
　　陈亦潮先是愣了愣，看她拿着剧本标注的认真模样，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那天他们一直排练到社团关门，谢荔先走，陈亦潮去保卫室拿锁关门。
　　走出社团大门时，天空下起蒙蒙雨。谢荔想起排练室里正好有伞，赶紧跑去，怕陈亦潮已经锁了门。可出乎她的意料，门不仅没锁，还有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放慢步子，走到门口。
　　透过缝隙，她看见了陈亦潮的身影。谢荔有些惊讶，他没走？仔细看去，他正在独自练习，练的正是他们下午排练时一直不太满意的部分。
　　少年挺拔的身姿印在谢荔的眼中，他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厌其烦。谢荔心头涌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她只得深深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转身离开。
　　雨下的又大了些，淅淅沥沥地砸在地上，谢荔只好去保卫室避雨。
　　保卫室的大爷很和蔼，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解闷。谢荔看着楼上任仍然亮着灯的房间，问：“大爷，那个人不走吗？”
　　大爷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说：“那个孩子啊，每天都这样，下了学就来，一直到很晚才走。我去劝他，他说自己刚加入社团，需要多练习，还说不希望让哪个人失望，哪个人来着？”大爷拍拍头，“好像是个女生，叫荔枝，你说这是个什么名字，这么奇怪……”
　　原来，他不是天赋异禀，也不是一学就会。他是为了让她不失望。
　　大爷后面说了什么，谢荔都听不清了，她只是静静看着那间亮着的房间。
　　外面的雨停了，她的心却骤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