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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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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尽头的套间是周申最经常休息的地方,屋内的桌子上摆放着的除了平日里周申惯用的茶具外再无其他。
柳熠前几天问周申说要不要戒烟,说着吸烟对身体有多不好,今天桌子上连烟灰缸都无影无踪了。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柳熠将大衣脱下来,刚好看到沙发上叠的小豆腐块似的毛毯。
走近看着有点眼熟,柳熠仔细一看后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毛毯早就被礼物的主人忘却了,尘封到仓库了。
毕竟这些东西比不上家里绵软的羊毛制品,不仅漏风还丑。
柳熠侧坐着慢慢地打开毛毯,像是打开一本书般虔诚,入眼的是用不同颜色的粗线绣着的一个个简陋的图案。
“我这是抽象派,”回忆里的柳熠下巴微微昂起,颇为得意地说道,“很多大师的后期作品都是抽象派,因为他们对于艺术的理解越来越深刻,画作也越来越有意境,已经脱离写实啦。”
周申接过毛毯,笑得合不拢嘴了,不经意间看到她因为生疏而弄伤的手指,心疼地询问着。
柳熠双手摸过毛毯时,毛毯的材质还有些许扎手。
她纤细白嫩的手,掠过一个个图案。
自己的心跳变得猛烈又疼痛,好似那些劣质的毛线狠扎进了心里。
金字塔、狮身人面、巨石阵,还有一个图案是由很多个不规则的圆形组成,它篇幅巨大,占据了整个毛毯的正中心。
柳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末了,双手将毛毯放还到原位。
这时,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这是柳熠和周申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即使周申不说话,爱人的脚步像是带有标签般,一听便知。
胡通转身去开了门,携着一股冷风,进来的男人脚步有些慌张,看到柳熠神色安稳地坐在那里,便松了口气,复又看了胡通一眼。
胡通立马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随之响起。
两人并无言语,周申走了上去,看着眼前的女人笑眼盈盈的样子,便将柳熠的手握在掌心摩梭着,颇有微词的说道:“你怎么来这儿了?”言语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柳熠笑着怪嗔道:“想你就来了。”说着便用指尖轻轻的挠抓周申的掌心。
柳熠的表情坦坦荡荡,一幅你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得周申心里一动,慢慢地靠近,说道:“怎么今天想我了?”
“怎了,不能来啊。”
周申伸手刮了刮柳熠的鼻子,微微屈膝和柳熠平视,说道:“能来,随时都能来。”
他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低沉又性感,说得柳熠好像都要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窗外星光熠熠,像是周申的眼睛,惑人又美丽。
柳熠看着周申眼中自己幸福的倒影,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贪婪了。
周申握住柳熠的手,去沙发上拿了大衣给柳熠穿好。柳熠故意不穿惹得周申低声训斥,末了自己得意的笑了起来。
周申是拿她没办法,想着哪天有空带着柳熠去附近的中药铺子开点儿活血的药,手脚冰凉的毛病自己再握着也终究是对身体不好。
殊不知走过时,留一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夜凉风大,将音乐声扔在身后,一行人出了惜时。方圆百里阴森一片,高矮丛生的楼宇背后似有野兽藏匿其中,伺机而动。
刺骨的寒风穿肠破肚,隐约之中,一把破碎苍老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老板,给我们点吃的吧。”
柳熠往边上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出苍老破败的双手,渴求地看着他们,老太太的旁边,坐着一个蓬头垢面却笑呵呵的中年男人。
男人笑得痴傻,柳熠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这样的场景,在新世纪后可以说司空见惯了。
每天,每座城市,每条街道,都有人破产。没有地的人家,没有保证的粮食来源,只能依靠给有土地的人家打工换取仅存的粮食,像老太太这种家里没有壮劳力的人家,比比皆是,家徒四壁。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大抵说得就是如此吧。
柳熠今天穿着一双露脚面的细高跟,寒风打在脚面上冻得通红,周申刚刚斥责柳熠这么冷了还臭美,说是斥责其实也不只不过是语气重了点的关心罢了。
只不过露了一个脚面,柳熠便感觉似是有人在用刀刮自己的血肉。
她看着老太太脚上伤痕累累的冻疮,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双脚当作鞋袜,柳熠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装了一晚上的好心情顿时也装不下去了。
柳熠正想着,只见周申脱了衣服,让惜时的工作人员拿点吃的送到门口给老太太递了过去。
正巧车来了,周申拥着柳熠上了车。柳熠回头看去,只见老太太赶紧将周申的大衣罩在儿子的身上,斑白的发丝在灯光的映射下微微反光。
柳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冷的天里,自己的眼睛还能进水。
她鼓起勇气直面藏在内心深处的问题,转身对周申说道:“周申,那些危险的事情你不要干了。”
这是第一次,柳熠和周申谈论起这个话题,以往周申不说,柳熠便聪明地不去问。以她五年来对周申的了解,眼前的男人有多贴心,就有多强势。
有些事情周申不说,她心里明白,即使自己问了,他也断然会用各种方式平滑地搪塞过去,并且断然不会引发两人之间的不愉快。
他就是这么厉害。
迂回、转移话题、语言的艺术被周申用得淋漓尽致,并且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一分被敷衍的感受。
回想当初周申在结婚典礼上,他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羡煞旁人。当着全场宾客的面,郑重其事地说要做自己一辈子的避风港。
他做到了,并且,是犹如钢筋铁骨一般坚固的避风港。让即使在乱世中的自己依旧可以安安稳稳地喝着咖啡,坐在壁炉边取暖。
在此之前,柳熠一直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做到自己管不了的事儿,不说,不问。
可是,不安就像是一颗种子,无论你怎么压制着它,终有一天,塔要破土而出。
周申脸上、身上的伤痕就是浇灌种子的水,让这不安的种子一天天生长,而后破土而出,置于阳光之下。
沉默仿佛一首没有结局的钢琴曲。沉默之下,是两个人如银河版的隔阂。黑暗中的柳熠点了点头,她已经得到了周申的答案,不需多言了。
柳熠扭过头,看着窗外。
车缓缓启动,柳熠透过玻璃看到星空下:紫白色的银河横穿了整个夜空,粉末状的星星铺满整个黑夜,似点点明珠,在万星璀璨的银河之中,圆盘状的满月高悬挂起。
远处发着红光的飞行物在天空中肆意横行,云层下发出幽幽的赤色光芒。硕大的宛如积雨云般的巨型飞行物悬停在空中,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个城市的一举一动。
人们对于这一景象熟视无睹,按部就班的活着。
不问,不说。
随着车渐行渐远,酒吧里的音乐也换成了抒情的中文歌曲。人们不再摇头晃脑,他们推杯换盏,随着悲伤的乐曲唾骂着痛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