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折》问西来意

8、借尔一剑

　　他答应清昼护佑灯城，可是他的剑却斩了灯城的人。
　　一盏盏灯落了，星火黯然，留下了浓郁的黑沉。司季真跪在了地上，面色苍白，低下了往日高傲的头颅。他单手撑着剑，剑上流淌着蜿蜒的血，血色如同朱砂一般点在了他的心间，许久之后，他才失魂落魄在城中行走，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他纵身跃起接住落下的天灯，他的手上堆着一盏又一盏。
　　微弱飘荡的灯火像是有人在挣扎自救，可最终在沉沉的暗夜中化作了灰烬。

　　司季真微仰着头，灯火的灰烬飘到了他的眉骨上，他看着时而璀璨摇荡、时而黯然的灯火，忽然发了狂一般往庙中掠去。

　　清昼跪在了地上，血色的阵纹缠绕在她的周身，将一袭白衣染成了炼狱中沸腾的红。
　　护命灯的灯光更暗淡了，鲜血顺着她的眼角流淌，她在听到了脚步声的时候回眸。司季真的身影在她的跟前时而模糊清晰。她无力地朝着司季真伸出手，可才抬起，便又重重地垂落。

　　她在典籍之中找到了无灵之人也可以使用的禁术，将她、将灯城百姓所有人的命与护命灯联结在一起，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人不死，灯就不会灭，灯城就不会走到尽头。可这样的禁术却有一个弱点，所有人都要联结一心。

　　可此刻禁术失败了，有人在灯城中杀了人！
　　除了司季真，谁能在灯城活动自如？清昼惨白着脸，她的笑声喑哑而又凄凉。

　　“季真，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清昼的声音充斥着浓郁的绝望。

　　她在两年前捡到了司季真，他自称是散修被人追杀逃亡。他跟上城那些满脸倨傲高高在上的修道士截然不同，他游走在灯城子民之中，替他们种花除草、修筑房屋，甚至是捻针搭线。他敢对着仙主之子斩出一剑，她以为司季真是愿意与仙城共存亡的！

　　可是他杀了人！

　　司季真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提着剑，双腿如同灌了铅，眼见着清昼身形摇晃，却不敢走到了她的跟前。他杀了人，他要如何狡辩他杀了人？目光移到了那一盏即将熄灭的护命灯上，他压住了内心深处的逐渐上攀的恐慌情绪，颤抖着声音道：“我、我带你走，好不好？”他的语气充斥着哀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逐渐剥离了。

　　“好一对野鸳鸯，只是今日这城里人都要死！”
　　谢春风凄厉的话语顺着风传入了庙中，她提着剑踩着老槐树的枝，在她的身后无数条黑丝像是触手一般上下摇摆，又如同扭动的狰狞恶蛇，似乎要将一座城吞噬殆尽。

　　要不是灯城，她的儿子怎么会死？！这群贱民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沈竹桐不是为了贱民杀了她的儿子么？那么她就要让这群贱民陪葬！

　　元婴期的威压像是大山，司季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高喝了一声“快走”，再度提起了手中的剑。

　　清昼没有理会他，她跪在了灯前，摸出了匕首在手腕上割了一刀。鲜血滴落在灯焰上，火舌卷起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淡金色的灯焰染上了血色，慢慢地变成了血红色。清昼因为这个动作，精神气骤收缩了起来。

　　“振振君子，在山之阳。
　　肃肃夜行，德音毋亡。”
　　这是她从古卷中寻找到的祭歌，那是一幅漫长的画卷，少年提剑而行，从那山阳乐地走向了黑暗。九首雄虺，坚鳞硬甲，九尾玄狐，曳尾夜哭，孤城百姓，形如槁木。少年对着夜色斩出了一剑，剑光绚烂如熔金，劈开了那混沌与黑暗。

　　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而此刻，她要唤醒画卷中的记忆，她要向少年再借一剑！

　　云层中的枭鸟远胜过平日。
　　刀光搅碎了无数黑色的翅羽，洒下了漫天的鲜血。

　　温寄愁扔下了酒坛子，她的面容多了几分肃穆。
　　“天象有异，妖鬼夜行，出事了。”

　　“你还能推算天象？”沈竹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温寄愁没有理会沈竹桐，她感觉到灵剑在颤动，似是要自眉心飞跃而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在眉眼之间不轻不重一点，只见一道黑红色的流光自她的眉心掠出，幻做了一柄长剑。剑身朴素无纹，只刻着“道陨”两个篆字，剑镡如形如恶兽张口，散发着一股凶煞之气。
　　此刻，长剑在温寄愁的手中并不安分，剑身剧烈颤动着，像是要飞出。

　　“有人在借剑。”沈竹桐的眸光扫过了这柄名为“道陨”的剑，眸中并没有多少惊愕之色。
　　秘法借剑，当然借的不是她温寄愁的剑。

　　“我要过去！”温寄愁同样有所感知，她望着沈竹桐，语气严肃。这艘飞舟是沈竹桐的人操纵的，是快是慢，只听沈竹桐一个人的命令。什么情况会借剑？借走的剑要斩谁？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要走一趟，她炼化了这柄剑，自然也背负了它的因果。

　　沈竹桐嘲弄一笑，她的神情凉薄讥诮：“与我何干？”她的眼中没有情绪，空空冷冷，像一个不见底的寒渊，她人在喧嚣之中，手握着滔天的权势，可是她并没有真正落于此处，她一身孤冷行走在繁华的世间，而世间的一切与她无关。

　　温寄愁对上沈竹桐的视线，有些怔然。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她道了一声：“抱歉。”

　　飞舟不去，她温寄愁自己去！剑光如流光，只是刹那间被那刀光一卷，翻飞的绯红色的袖袍抖动着黑色的雾，温寄愁仍旧站立在远处，她的腕上搭上了一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沈竹桐那张写满了漫不经心的面容上绽出了一抹绚烂的笑颜，仿佛天地流光聚集在她一人的身上，使得天地间再无颜色。
　　“求我。”

　　温寄愁眸光一沉，她一扬眉竟然极为痛快道：“好，我求你！”
　　沈竹桐的笑容倏然一僵，她骤然松开了温寄愁的手，道：“无趣。”她想要摧折温寄愁的风骨，打烂她的傲气，可是此刻的她丝毫不曾展现出任何骨气来。沈竹桐不再看温寄愁，酒坛子在飞舟上滚动，沈竹桐放声道：“加速，去灯城！”

　　飞舟之上阵光流淌，在云雾之中疾行。沈竹桐不再拔刀，撞上了飞舟的妖鸟直接被碾为齑粉。

　　不求仙，求仙无门，那么借剑呢？也无门么？
　　清昼的心渐渐落至深渊之中，她看不到浴血奋战的司季真，眼前只有那一盏弥漫着血色的孤灯。
　　灯城被卷入了一个幻梦，梦不破，里面的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成为奉灯人之前，她曾在护命灯前许愿，她要使灯不灭，使一城人不迷。
　　可是在她的带领下，灯城子民踏入了深渊，踏进了迷途。她以至诚之心奉灯，她不应有恨，可是她怎么能没有恨？是护命灯的恨，是她之恨，是灯城百姓之恨！是对上城仙人的恨！她们身为蝼蚁？何不可偷生？！

　　清昼的心绪不稳，护命灯的血色渐渐蔓延，城中的灯火飘荡着，仿佛笼罩着一层血雾，它们仍旧在坠落，就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清昼？清昼！”司季真的声音充斥着焦急，他根本不是元婴期修士的对手，一直被压着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要不是身上有宝衣在，早就被谢春风一剑斩首。此时，他的心神被清昼的状况牵系着，宝衣上的灵光越来越淡，他像是一块巨石砸向了槐树，呕出了鲜血。

　　他强撑着半跪在地，面如死灰。他恨恨地望着走向神庙的谢春风，手中捏着一道法符。
　　他在灯城渐渐忘去了十二楼，以为如此便可逃避，可是近日那道声音重新唤回了他的神思。十二楼中，没有叛徒。护命灯不重要、灯城不重要，只要清昼——他一边咳血一边仰头大笑，法符在他的手中捏碎，顿时灵光外泄。

　　谢春风骤然回眸，猩红的双眸死盯着司季真。

　　就在此刻，一道剑影自中天惯下，如同所有灯火凝聚成一团般辉煌华丽。半空中走出了一个绯衣少年，他伸手抓住了那柄滚烫如烈日的剑，笑容骄傲而慵懒。

　　他只是随意地斩出了一剑，谢春风便灵力溃败，身上法器寸寸崩裂。
　　“记住了，小爷名叫冼沉香。就算是剑仙，也应叫他在我剑下俯首。”
　　虚影松开了长剑，他捞起了一盏薄灯，灵巧的手指在上面做蝶舞。片刻后，他一松手，让这一盏灯悬浮在城楼上方。他抚掌大笑道：“这城，就叫灯城吧，这盏灯，送你们啦。”
　　少年心性，绯衣袖袍飞扬，如骄傲烈阳。

　　这是清昼借来的剑！
　　鲜血顺着唇角滴落，点在了护命灯中，让这座城更显得妖异。
　　谢春风取出了灵丹服用，咬牙切齿，恨声道：“剑影散了，我看再有谁救你！”身后的蛛足瞬间穿透了破烂的衣裳，她的眼中泛着妖冶的光芒。“我谢家的属城，我要它死，它就得死！”她的金丹几乎被一剑打碎，只是香罗在她的身上种了一枚蛛卵，她尚可借香罗之力。

　　“灯城，是我的城。”一道轻飘飘的嘲弄声传下，谢春风一仰头，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