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不夜城》鶴田陟澤

24、《潮生时见你》（十） 35.

　　35.
　　顾潮生确实生气了，但他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沈鸠。
　　不长不短二十一年，从他爸妈问心无愧，一别两宽以后，唯一的慰藉还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给的，没敢奢求太多希冀，世间真情本来就少，这个拿一点，那个骗一点，剩下的掺了遗憾后悔，本身就自顾不暇，怎么还舍得再托给别人？
　　沈鸠倒是想给顾潮生打电话，他怕小孩气性大，电话打了也不肯接，自讨没趣的把手机拿起放下，犹豫了半天，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一夜旖旎。
　　“以前在这儿上学都没人跟他玩儿，”沈鸠想起奶奶当时搓着抹布给他说，“对人冷的很，就跟有条线儿似的，多迈那小半步，他就不要了。”
　　顾潮生忙他的学习，沈鸠忙他的画展，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暗戳戳的守着那一点儿小心思。
　　江越来看过他几次，给他带了画展开展的时间和两张工作证。
　　“不是我说，沈鸠，”江越指指他，“咱俩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交朋友瞒过你吗？”
　　“没有。”沈鸠说，他已经猜到江越要说什么。
　　“你那个小伙伴...”江越言有所指，一点即停。
　　“前天他还来了，第二天一早被我气走了，”沈鸠说，“很生气的那种，一早起来话都没说，直接就走了。”
　　“你是不是对他干什么了？”江越眼睛都瞪大了，“不是你说年龄太小吗？”
　　“嘴漏吧你？”沈鸠抹了把脸，“就亲了一下，没干别的。”
　　就亲着一下，顾潮生记了一个星期的仇，窝在宿舍刷手机的时候，才翻到沈鸠前一天发的朋友圈，拍了一只红线快要爆格的体温计，背景还能看到两个拆开的方便面桶。
　　顾潮生一下子坐直了，没留意一脑袋撞到上铺的木板上，捂着脑袋嚎了一声。
　　“慢点啊，顾潮生，”上铺让他吓了一跳，探头往下看了看，“床板都给我吓裂了。”
　　“床板裂了也只会是我砸的，不会是吓的。”顾潮生把睡觉穿的衣服换了，低头穿鞋。
　　“你要出去啊？”王树见他穿衣服问，“去哪儿？”
　　“去看看我朋友死了没。”顾潮生说。

　　36.
　　沈鸠刚吃完一个冰淇淋，意犹未尽的把空盒子往外卖袋子里塞，拿着手机点开微信翻了翻，同一条朋友圈，他为了更新发送时间，发完了删，删完了发，充了五六次热水袋为了捂一只体温计，没等到顾潮生一个赞。
　　“现在小年轻都不看微信的吗？”沈鸠嘀咕了一句，烧了水准备再用一个暖水袋，“不看朋友圈还让我开什么开？”
　　“姐，”顾潮生在超市转的头快晕了，“发烧的话能吃什么啊？”
　　做饭他是会一点，家里一没需要他做饭的地方，二没给他做饭的机会，超市蔬菜生鲜区一个月逛不了几次。
　　“煮白粥吧。”导购员说，给他拿了一盒浓汤宝，“放点儿这个能有味儿一点。”
　　念及沈鸠家里冷锅冷灶，顾潮生又买了瓶蚝油，拿了两捆生菜一起结账。
　　至于锅...锅应该是有的吧？
　　沈鸠那张照片手抖的很有水平，跟聚焦点错了一样，温度计上的刻度都糊住了，方便面桶上厂家，生产地，生产日期看的清清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吃的是方便面。
　　所幸这次电梯没坏，顾潮生站在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沈鸠会不会不在家？
　　最好是去医院了，顾潮生敲敲门。
　　“谁啊？”沈鸠刷副本刷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把手柄一扔，门一拉开，跟拎着两兜菜的顾潮声撞了个大眼瞪小眼。
　　客厅没开灯，电视上游戏角色放大招，几道明亮的光束一闪而过，伴随着首杀的提示音充斥着整个客厅，沈鸠全须全尾的站在他面前，脸不红心不跳，没一点儿生病的意思。
　　“又玩我？”顾潮生声音都抖了，把照片怼到沈鸠面前，“怎么没给你烧死呢？逗我很有意思吗？”
　　最后这一句他是吼出来的，楼梯声控灯一下子亮了好几层。沈鸠也有点儿慌了，他没想到顾潮生一个电话都不打就跑过来了，连装病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不是，”沈鸠想拉顾潮生，“先听我说。”
　　“说什么说？”顾潮生一把甩开他，眼圈都红了，“说你的骗人经验，还是装病历程啊？”
　　“别，”沈鸠把他手里东西接过去，揽的他肩膀往屋里推，“先进来。”
　　游戏被按了暂停，沈鸠把灯打开，按着顾潮生坐到沙发上，顾潮生低头抿着嘴角，身体绷得很紧，沈鸠扶着他肩都能感觉到衣服下面撑起来的骨头架子。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委委屈屈，将哭不哭，又看不见顾潮生表情，只能跟给猫狗顺毛一样，在他背上抚的两下。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爱哭？
　　“我本来是怕你生气，打电话你又不接，”沈鸠摸摸鼻子，“直接叫你你也不会来。”
　　“你倒是叫啊！”顾潮生吼了他一声，“没叫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来？”
　　沈鸠讪讪地闭着嘴不说话了。
　　那条朋友圈，他故意设成了仅顾潮生可见，现在弄成这样，恨不得回去剁了自己的手。
　　他想起刚搬进顾潮生家的时候，在二楼柜子里，扒拉出来一张照片，上面的小孩顶多四五岁，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小手冻的通红，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这他爸妈要走了，追车跑了好远，回来以后哭成这样，”爷爷指着照片说，“这小子长大以后就什么事儿都往肚子里藏，也不愿意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说，有时候回来脸上带伤，问也死活不承认。”
　　十几年前的顾潮生，小小的一点儿，哭的一抽一抽的，能一把搂进怀里。
　　我怎么没早生几年？沈鸠心里想，最好比他再多长几岁，怎么会让他受这种委屈？
　　“对不起，”沈鸠把顾潮生揽进怀里，“别哭了。”
　　顾潮生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疼得沈鸠倒抽了口气，下意识想去捏他腮帮子，手碰到他脸颊劲儿又松了。
　　算了，沈鸠叹了口气，当给他出气了。
　　世间之大，能分出来的一点儿私心少之又少，做的再多，不过变着法表达，把谁谁谁放在心上。
　　“沈鸠，别把你那些心思往我身上用太多。”顾潮生一把抓住他往自己衣服里面摸过去的手，“想清楚能给的再给，其他的我要不起。”
　　沈鸠动作一顿，随即想，“半大的崽子说的什么屁话。”
　　“不害怕了？”沈鸠故意贴着他耳朵说话，“进步这么大？”
　　“滚。”顾潮生压着声音骂了他一句。
　　天已经黑透了，旁边商场的led大电子屏的光照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高架上堵的车前灯接尾灯亮成一片，一眼看过去还挺好看的。
　　“我还没成年。”沈鸠拿纸收拾的时候顾潮生哼唧了一句。
　　“这种事情不需要成年。”沈鸠叹了口气，“麻烦您往里挪挪。”
　　“几点了？”顾潮生蹭到里面，伸手摸了摸，没摸到手机。
　　“七点多吧。”沈鸠说。
　　“起来，”顾潮生翻身坐起来，“我去做饭，吃完得回学校，明天有课。”
　　他趁沈鸠不注意的时候把沙发上几团纸都捡起来，扔客厅废纸篓里太明显，顾潮生捏着原地转了几圈，只能进了厕所。
　　沈鸠在他身后很轻的笑了一声。
　　“别笑，”顾潮生回头恶狠狠的说，“我一听你笑我就想抽死你，你知道吗？”
　　“知道了，”沈鸠得了便宜卖乖，收了笑容走到他旁边，“晚上吃什么？”
　　“粥，”顾潮生说，“生病了就该吃点儿清淡的，”他一呲牙，“你说对吧？”
　　“对，”沈鸠拿他没办法，“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饭好了叫我。”
　　顾潮生按超市阿姨说的煮了粥，又炒了盘青菜。
　　“好吃。”沈鸠给他竖竖大拇指。
　　“你这两天怎么过的啊？”顾潮生问，“压根儿没动过火吧？那锅商标都没拆。”
　　“外卖和泡面，”沈鸠说，“这点真没骗你。”
　　顾潮生有意把他头按进饭碗里。
　　“其实也动火了，”沈鸠想了一会儿又说，“你来之前刚烧了壶水。”
　　“烧水干嘛？”顾潮生问，“泡方便面？”
　　“不是，我说了你别生气，”沈鸠讨好似的冲他笑了一下，“充暖水袋捂体温计。”
　　“你有病吧！”顾潮生一嗓子没控制住音量，“脑子是不是被烧漏了啊！”
　　“这不都是为了让你过来吗？”沈鸠笑了笑，把一碗粥喝完了。

　　37.
　　“后天有课吗？”沈鸠把洗好的碗递给他，“画展在后天。”
　　“十点以后没有，”顾潮生回忆了一下，“有的话我也可以请假。”
　　“不用请假，”沈鸠赶紧说，“十点就行，我去校门口等你？”
　　“好。”顾超生点点头，看了眼时间，那我走了，明天有课。”
　　“走吧，”沈鸠走到玄关穿鞋，“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