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映骠骑》年声春颂

13、第 13 章

　　抢完福禄糕，呼云烈和裴希元顺着宁阳楼那条长街走走停停、买这买那。
　　走走停停的是裴希元，买这买那的是呼云烈。
　　谢婧婉递给裴希元的那袋碎银子，裴希元一出门就转交给了呼云烈。呼云烈没被短过吃食，花钱也大手大脚，长街才走了一半，他身上的银子就花出去一半了。
　　裴希元看着呼云烈这花钱花钱似流水的样子，算了算自己身上带的钱。
　　他们大概是可以平安回家，不会被长街的商贩追到呼云府要债的。

　　呼云烈买的吃的不少，绝大多数都下了肚，就跟他中午没吃饭一样。
　　裴希元不止一次担忧地看向呼云烈的胃，但是他每次的担忧都被呼云烈的“他还能吃”化解了。
　　又不知跟着呼云烈走了多远，呼云烈再次停下脚步，裴希元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不远处就是他刚才和呼云烈说的书局。
　　正当裴希元想着要怎么和呼云烈说的时候，就听呼云烈主动出声道：“师兄，你进去拿书吧。我在这等面吃。”
　　呼云烈手指着一个面摊，面是手擀面现擀现煮，配上熬煮好的汤汁，周遭只剩下这家面的香味了。
　　面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起了周围的一块地方摆上桌椅供客人坐着吃，生意还算红火。
　　呼云烈被面香味吸引去，已经走不动道了，抬手就找面老板要了碗面。
　　裴希元看着已经坐下拿着筷子嗷嗷待哺等面的呼云烈，道：“我以为你会想跟着我一道进去。”
　　“要是话本我还挺乐意的。讲学问的书我还是少凑这些热闹的好。学问哪有面好吃。”说着呼云烈指了指冒热气的面锅，“师兄，我给你留一碗？”
　　“不必。”裴希元摇摇头。

　　呼云烈目送着他师兄走进书局。
　　面摊摆的地方不大好，一半被太阳晒着，一半有遮蔽不见光。
　　呼云烈坐在不见光的那一边，阴影之下他目送着裴希元背影的那双瞳眸黑得骇人。
　　直到看着裴希元走进书局，呼云烈才收回视线，抬起手扬高声音：“老板娘再加一碟肉！”

　　裴希元走进书局。
　　平日里书局的人就不多，加上今天下元节，不少人都去拜太上老君庙了。书局更是只余书，不见人。
　　书局老板闲散的摆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抬头，说着套词：“新进的书在北边，旧书靠东，话本西南两处皆是。”
　　“若我想寻孤本呢？”裴希元问道。
　　“您若想要孤本，拿着条——裴先生。”书局老板话说了一半，抬起头来见到裴希元立刻改了口，“您来了也不喊我。”
　　书局老板说着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命伙计看好店，他领着裴希元往书局后院走，“赶巧，您托我寻的方乱子孤本，底下人刚找着送过来，您就到了。”
　　“让你费心了。”
　　书局老板和裴希元走到了后院，后院大多是库房，装着过了时的书。
　　靠左处似乎是一间厢房，关着门。书店老板停在闭着门的屋前，腰略微一弯对着裴希元道：“裴先生，你要找的东西在里面。”
　　“多谢。”裴希元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他也不多说，只看着书局老板。
　　书局老板瞬间明白了裴希元的意思，他喜笑颜开地结果银票，连连应声：“您放心，小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抬手推开门，裴希元走进屋子。
　　屋子里面哪有什么书，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个大活人——就是在宁阳楼人群中和裴希元交换视线的灰衣男人。
　　“裴先生。”灰衣男人见裴希元进来，他先恭敬地鞠躬颔首迎裴希元进来。接着灰衣男人走到门边，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遭没有人，他才关上房门。
　　“怎么样？”裴希元坐在主位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灰衣男子拿出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裴希元。
　　“这些也是在菱湖查到的？”裴希元结果灰衣男人递来的册子和书，还没有翻开看他问道。
　　“是。”灰衣男人一愣，似乎意外裴希元猜的如此准确。
　　并不在意灰衣男人的神态，裴希元慢悠悠地翻开册子，语气也缓了下来，和灰衣男人唠起了家常，“陈将军近来可好？”
　　“多谢裴先生关心。将军在敏安待的还算适应，只是南方难免潮湿。将军提起来不由得怀念朔北多一些。”灰衣男人答道。
　　“我听说敏安知州之前是北方人，陈将军和林知州说不定可以聊得来。”裴希元面色不变，如同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灰衣男人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他双手抱拳弯腰，手举过头顶，说话的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裴先生，将军这次也是让我来问您，您决定好了吗？这条路一走，可就不能回头 。”
　　“陈将军高看我了，我一介废人能做什么？”裴希元笑着反问。
　　“裴先生何苦试探我们。”灰衣男人苦笑道，“我家将军、范将军、李将军的想法如何，您应当看得很清楚了。”
　　“不是我试探。是我不明白，早年间的朔北恩情何须将军做到如此。”
　　灰衣男人沉默片刻，他放下手、垂下眼睛，半晌才问道：“呼云将军作为您的老师，如今出力只多不少，您又是如何想的。”
　　“哈。”裴希元低笑一声，“我知道了。这人间哪有什么回头路走。”
　　“裴先生。”灰衣男人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册子，他压低声音，却很坚定，“万死不辞。”
　　裴希元接过本子，他的眸色沉了几分，“定，不负所托。”

　　这两个人打哑谜一般的把话说完，裴希元收下灰衣男人新递来的册子也没打开看，而是翻了两下手边的书，那书不是什么寻常物，是一册账本，“胡家做的账错漏之处颇多，也就只有那位才会信了。”
　　“顺着这账本查我们查出来一连串的人，都在名册上……”
　　没等灰衣男人把话说完，裴希元就问道：“还有几个人活着？”
　　“都没了。”灰衣男人摇了摇头，“尸体都是在菱湖的乱葬岗找到的。无一例外全是被抹了脖子，下手的人也心狠，都快身首分离了。”
　　“果然。”裴希元毫不意外，“之前能找到王克是因为打了胡家个措手不及，他们接到风声定不会留活口。”
　　“不知道另两边能查到些什么东西。”
　　“裴先生，其实您若是做了决断，大可不必查得如此详细，在这上面费心神。”灰衣男人神色疑惑。
　　“我只是想要知道，我家那些人死的到底有多冤罢了。”裴希元嗤笑一声，声音讽刺。
　　灰衣男人噤了声。
　　裴希元话落即止，不再提前言，而是道：“不知道那位还留有多少眼线在我们身边，书信往来并不安全。还请你转告将军稍安勿躁。”
　　“我们都知道。”灰衣男人低声说，“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怕再多等些时日。”
　　“呼云府里的太傅，您作何打算？”
　　“留着吧。”裴希元云淡风轻，他抬眸看向门口，似乎想要透过紧闭的房门看到些什么，“教导了半年多，也没把笨学生教导聪明。太傅也不过如此。”

　　书局外，面摊前。
　　呼云烈已经早早地吃完了一碗面，裴希元还没出来。
　　“这是要去拿什么书啊。”呼云烈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桌面上杵来杵去。
　　面摊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座位有些不够坐了。呼云烈提前递了块碎银子给老板娘，那块碎银子顶老板娘多半天卖面的收入。
　　老板娘接了银子喜笑颜开，也不赶呼云烈，她倒还希望呼云烈多坐会，再扔块碎银子出来。
　　周围座位上的人又都换了一遍，裴希元的身影才再次从书局门口出现。
　　呼云烈扔下筷子，跑到裴希元身边，“师兄，你怎么才出来。”
　　“看到了些新书，有些流连忘返了。”裴希元举起手里的布包，布包上面贴着封条，上面用小楷书着“方乱子、难道书”几个字。
　　这两个名字呼云烈从太傅口中听到不止一次，但是这二位的书呼云烈是一本都没看过，只知道他们是古时候著名的谋士。
　　太傅也不让呼云烈看这二位写的书，说是呼云烈如今层次太低，读了也不过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呼云烈觉得太傅说的所言极是，并且太傅和他师兄一定可以秉烛夜谈。

　　裴希元从书局出来之后，时间已经不早。
　　呼云烈和裴希元找了个太上老君庙附近的饭馆吃饭，打算等到天黑了去太上老君庙看斋蘸。
　　太上老君庙附近供人吃饭的地方不多。有的人从家里带着干粮出来，蹲在路边啃两口草草完事；也有人局促地走进饭馆，左看看右看看，不点什么店内吃的，只点一碗茶水从怀中掏出自己带的吃食，也不敢慢悠悠地吃，怕被店小二指着脊梁骨骂，只得三两口噎进口中，再灌下一肚子茶水，抹抹嘴弓着腰背离开了。
　　人间不得闲。呼云烈看着身边狼狈走进走出的身影，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五个字。
　　裴希元在一旁拿着热水烫好碗筷，店小二也把他们二位点的吃食送了上来。
　　这间饭馆厨子手艺还不错，香气扑鼻，呼云烈却有些食不下咽的感觉。

　　“怎么不吃？”裴希元把筷子递给呼云烈，见他一动不动，裴希元接着说，“刚才吃东西都吃饱了吧？”
　　“嗯。”呼云烈胡乱点点头，他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裴希元，但是看着师兄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他的眼神连半分都没分给身边。呼云烈又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
　　从古至今，诉说百姓疾苦的篇章众多，呼云烈一篇都没记住。他的怜悯，太不值钱了。
　　这餐饭呼云烈很是沉默，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他的胸口，直到和裴希元一起离开、走远了，他才松一口气。

　　太上老君庙沿途满是行人，两边摊贩卖着香火、符纸，还有所谓的“大师”摆摊算命解签。
　　呼云烈像之前在长街一样，跑到这个那个摊位，他都要看一下。但也不像买吃的那样，什么都要带一点走了。
　　天刚擦黑，太上老君庙门口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
　　斋坛周围也立着点亮的蜡烛。斋坛下面摆着蒲团，祈愿的人从一旁买了红纸红绳，先去许愿，再把愿望写在纸上挂上斋坛。离斋蘸神越近，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呼云烈买了两份红纸红绳，递给裴希元一份，接着兴冲冲地拉着裴希元排队。
　　斋蘸神已经挂了半边的红纸红绳，有的爬不上高便把祈愿扔到了斋蘸神脚边，有的胆子大的爬了爬高把红纸放进了斋蘸神手中。
　　高高的神像眯着眼睛脸上带笑，仿佛能解一切灾厄。

　　人各有异。
　　有的人在斋蘸神面前一伏一抬站起身来；有的人跪拜叩首久久不动，似乎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给神听。
　　呼云烈和裴希元磨磨蹭蹭的挨到位置，先在一旁的案台上往红纸上写字，再把红绳拴好。
　　呼云烈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望，要说他的愿景如今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写下一个愿望，拴好绳子。原本自己自己的动作就够快了，但是没想到裴希元早早地撂下笔，跪在了蒲团上。
　　看着裴希元的侧脸，呼云烈怀疑他压根就没往纸上写字。
　　在庙里问不太好，呼云烈打算回家的时候再问裴希元。
　　跟着师兄在蒲团上跪好，把红纸包裹在手心里双手合十，呼云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脑海里就念着自己的愿景——
　　祈愿太傅早早的乞骸骨，让他早日解脱。呼云烈愿望不多，这句话在心里念叨完，他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睁开一只眼睛。
　　看着斋坛上的斋蘸神，呼云烈突然大不敬地想——这神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