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韦秋

26、我草呢 睁眼说瞎话

　　若说先前雷云清是迫于武力屈服，那在听到“卡数”从周狱嘴里说出来后，便是心甘情愿拜服。

　　除此之外，关于“卡数”的个人信息却是一问三不知，周狱同意饶她一命，前提是给他搞到那两份研究资料。

　　次日清晨，吃好睡饱的周狱大摇大摆在基地内闲逛起来，有雷云清命令在前，看守他的卫兵也不能横加阻拦。

　　方舟基地的交易所和任务点中间隔了一条飞机跑道，跑道上堆满训练用的器械和不相干杂物，周狱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好几种新兴材料，也包括他在黑云市捡到的那种软镜片。

　　任务点门口人来人往，大多风尘仆仆，那两个还算正常的哨兵也在其中。

　　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靠过来，昨日一幕重现。又有个人比他俩更快，跨步走到了卫兵的防护线外。

　　发尾微长的年轻人胸膛快速起伏着，压下眼底的复杂后才抬眸露出个温和的笑来，说：“首领让我陪你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周狱淡淡垂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卫兵在年轻人的眼神示意下转身走了。

　　年轻人腰间别着两把等离子枪，修身风衣长至小腿，脚踩长靴，脖戴项圈，额前的碎发被发箍压到头顶，左边太阳穴有一道细细的白色伤疤。

　　脸很干净，发梢透着点营养不良的枯黄分叉，眼神疲惫，紧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给周狱引路时，年轻人不忘自我介绍：“我叫方书语，四阶冰系异能者，‘沙尘暴’副队长，曾经是……”

　　“哨兵。”

　　周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珠轻轻转动，斜看向年轻人蓬松的发顶。

　　虽说普通人与哨向难以区分，但他向来对他人的精神力感知敏锐，低级哨向的精神图景想进就进，然而这个自称哨兵的年轻人身上毫无精神力波动。

　　“曾经是什么意思？”他配合地问。

　　越往深处走，有价值的东西越少，人也就稀稀拉拉不成群，周狱总算寻到了心爱的青草，眼冒绿光蹲在了摊位前，一边嫌弃这把那把都不新鲜，一边兴致缺缺听着方书语小心整理措辞。

　　“我以前是D级哨兵，在塔内服役三年后调往边防线，两个月前加入方舟基地……向导死后，我的精神图景长期处于崩溃边缘，不得已接受了光明研究所的实验……后来实验出现了一些偏差，虽然觉醒了异能，但哨兵体质没能保留下来。”

　　方舟基地的大门口同样有一方电子显示屏，猩红的数字每日一变，现在是末世135天。

　　两个月将一名哨兵变成异能者，研究进度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周狱挑挑拣拣，一把都看不上，还得抽空敷衍方书语：“是吗？辛苦你了。”

　　方书语不知道他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口水都说干了也没见他语气松动些许，最后只能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帮我疏导一下精神图景。”

　　“疏导？”周狱满眼困惑，“异能者也有精神图景吗？”

　　此事说来话长，他想要刨根问底，方书语却没有多少时间解释，颔首肯定：“我有，但连我自己都进不去。”

　　怪不得放不出精神体自证。

　　周狱捞起最边上的一捆草，嫌弃地啧啧两声又扔掉，心不在焉问：“基地里还有别的向导吧，你之前试过找他们疏导吗？”

　　“试过了，”方书语忙点头，脱口而出一句，“可他们都死了。”

　　话一出口，他反应过来不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果然，周狱哼笑着斜向上睨他一眼：“你克死的？”

　　一时间，方书语一个头两个大，怕被坐实克向导的恶名，无力辩解：“不是……”

　　嫌弃来嫌弃去，周狱最后还是买了一开始选中的那把青草，准备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二十分钟下来一无所获，鬼知道交易所售卖青草的人就那一个，周狱有些烦躁，扯了根草塞嘴里，开嚼。

　　后知后觉的方书语试探道：“你想要草吗？”

　　周狱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他，嚼嚼嚼。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

　　方书语不善言辞，但察言观色的本领还算不错，他想跟周狱打好关系，正好有个人能帮上忙。

　　去找人的路上，周狱突兀地问：“你认识一个叫埃弗雷特的哨兵吗？”

　　此言一出，方书语伪装出的淡定顷刻溃散，他神情剧变，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忍不住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

　　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让周狱蒙对了。

　　其实按他这样广撒网的问法，最迟今天下午，卢锡安等人就能猜出他就是来砸场子的。

　　一提到埃弗雷特，方书语顿时把“找草”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鬼鬼祟祟地想去拽周狱胳膊。“去我宿舍说。”

　　周狱一个灵活扭肩躲过，抬脚便踢：“别拉拉扯扯，带路。”

　　现阶段方舟基地的异能者不算多，只要肯支付足额的积分，就能搬进单人宿舍，方书语面上不显，骨子里还是有身为哨兵的骄傲，住的是单人间。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趁方书语紧张锁门的间隙，周狱勾过宿舍内唯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心里有鬼的方书语关好门又马不停蹄锁上阳台的滑门和窗户，欻的拉上隔帘。

　　周狱懒散地靠着椅背，敲着腕骨揶揄道：“这么紧张，埃弗雷特是你爹啊？”

　　门后的背影僵直一瞬，周狱手指一顿，心道不能这么狗血吧？

　　方书语的脊背垮了，通身弥漫起死寂的哀伤，和外面那个沉稳冷静的副队长相去甚远。

　　他慢慢吞吞走到床边，和周狱面对面坐好，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说：“是米内让你来的吧。”

　　看周狱大发慈悲般点了头，那口气又吐了出来。

　　方书语苦涩地垂下眼皮，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干涩地打开话头：“米内和埃弗雷特救过我和哥哥的命，不止一次……米内在一场战斗中受了伤，等级下降到C，再难安抚埃弗雷特。前不久，埃弗雷特陷入狂化，杀死了基地里的三名五阶异能者，另有十五人重伤，首领只能把他关起来。”

　　“关在哪儿了？研究所？”

　　方书语抿唇摇头：“你也是向导，应该清楚B级哨兵狂化的后果，得不到及时的精神疏导，他会死。”

　　周狱似笑非笑，他可不信研究所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样本。

　　“米内怎么样了？”方书语强打精神问。

　　昨天他不在基地，回来就被告知雷龙身死，其他异能者下落不明，带来消息的正是他的双胞哥哥，方书言。

　　至于那个C级向导，反正离兽化一步之遥，或死或活于基地意义不大。

　　周狱不答，方书语便再次低下头去，搁在膝头的双手不住互相摩挲着，焦躁不安。

　　又过了几分钟，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猛地掐紧，一咬牙，决绝地抬起头直视周狱：“我带你去找埃弗雷特。”

　　就算这样会被赶出基地，能救活一个恩人也值了。

　　而米内，落在雷龙手里也只有一死，基地的向导最后都逃不过死之一字，他不抱希望地想。

　　周狱乐出了声，左腿甩上右腿，脚腕搭上膝盖，悬空的左脚晃了晃，坐得更加扎实，吊儿郎当道：“我为什么要找他？”

　　细微的白噪音久违传入方书语脑中，他表情空白片刻，盯着周狱被作战衣勒紧的修长小臂出神。

　　机械地问：“不是米内请你来救他吗”

　　狂化状态的埃弗雷特只能接受A级及以上向导的疏导，时间、等级都对得上，当时周狱问出埃弗雷特的名字，他就自然而然认为这人是米内搬来的救兵。

　　否则他想不通还有什么人会在乎一个快死的哨兵。

　　除非还有其他研究所。

　　“不是。”周狱睁眼说瞎话。

　　刚燃起的希望被无情扑灭，方书语难以接受，拼命地想要劝说周狱“拔刀相助”，称愿意奉上力所能及的一切。

　　周狱一拍巴掌，不信任地撇了下嘴：“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这不对吧，方副队长。”

　　方书语只愣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亮，急吼吼拿起通讯器：“对对对，我马上把人叫来。啧！怎么又没信号？”

　　鼓捣半天也没将消息发出去，担心周狱改变主意，方书语蹭的站起身，恳切地祈求：“我去把他带来，他是植物系异能，一定能催生出符合您心意的植物，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几分钟就好。”

　　他内心疯狂盘算着跑到交易所再跑回来的路程，抓紧的话应该能控制在十分钟内。

　　对方如此有诚意，仿佛不答应就要当场下跪，周狱只好勉为其难点了头：“好吧，我会考虑。”

　　“多谢！”

　　说完，方书语红着眼眶风风火火夺门而出，劲风吹动了滑门前的深色隔帘，一线微光随之闯了进来。

　　白尾巴尖率先露头，隔帘后鼓起一个人形轮廓，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出帘边一掀，现出卡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

　　从周狱出独栋别墅到现在，卡数才找到机会露面。

　　他立在原地，平静地望着周狱带刺的后脑勺，嗓音一如往常般清澈：“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