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终章？中章 ...
-
时隔十四年昔日父子终于隔着结实的铁栏杆相见。
十爷长相同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质成熟了一些。云外山比他想象得还要苍老，皱纹横生，在狱中仍旧精神矍铄，但细看眉宇间难免还是有些疲惫。
十爷压低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你不该给我这个机会的。”
云外山仍旧一动不动坐在角落的草床上，昂起下巴：“我说过，只要你有能力就能复仇，你也做到了。如今你的地位，你的资源，你的能力，能达到比我更高的成就，拿到比我更多的东西。我很欣慰。”
这话让十爷觉得很怪，好像他在按着云外山的规划预想而走一样。而他所做的一切，初衷都是摆脱眼前这个人。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云外山神态自若地用手蹭了蹭下巴：“阿升怎么样了？”
十爷站直，与铁栏杆拉开了距离：“按照约定，放他自由了。”
“他没有生存的能力，在这样的世道怎么独自生活？我宁愿你把他囚起来，至少能吃饱穿暖。”云外山毫无起伏的语调这才微微变了变。
来之前他就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了，可他还是不甘心，抱着一丝小小的期待来了。没有必要，真的没必要，人是不会改变的。
十爷嘲讽地笑了笑，是嘲笑自己，也是嘲笑他：“你太贪心了。”他转身离开了地牢。
马车已经备好了，他将即刻前往边疆。
姜陵睁开眼，懵懂地环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这么真实，她应该还没死。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身体仍旧很虚弱，睡了这么久仍然没有恢复的迹象，甚至比昏过去前更虚弱。
她摸索着起来，坐在梳妆镜前。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人死前是有预感的。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舍不得，也不得不面对。她的生命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而现在自己还能活动，应该就是别人说的回光返照吧。
院中打扫的宫女看到窗前的她，嘴里激动地喊着“娘娘”，一边跑出院子。
姜陵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熟练地抹上胭脂水粉。
不一会儿，王碧庭快步走了进来。
姜陵一切如常地笑着逗她：“娘娘？”
王碧庭平时害羞的样子甚为可爱，如今却只小声解释了一句：“我们过一段日子才成婚。是他让宫人这样喊的。”
姜陵看在眼里，转移了话题：“阿登呢？”
王碧庭有些抱歉地解释道：“他前天才离开都城，去边境平妖去了。我阻拦过陛下的，但……他之前一直亲自照顾你，想必是改换了人不周到，你梦中察觉到才醒了。”
“我理解他们的难处。”姜陵有些失落，又觉得幸好，不然又要惹他难过了，“倒是你，怎么不开心？”
“我觉得他变了。”王碧庭将之前的因果简单讲过，又颤抖着说，“最近我感觉，他不但不想把阿翀放出来，还有要动手的迹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欲言又止，而后感慨道：“我突然觉得，很多人原本都是正常人，是深宫和权利把他们变得不像人。”
姜陵怜爱地看着她：“我有件事要求你，现在又不知道该不该麻烦你了。”
王碧庭强镇定住情绪：“你说。”
姜陵露出一丝狠意：“我要入地牢，亲手杀了云外山，他是我的仇人。杀了他我可能就要离开都城了，毕竟阿登再怎么恨他也没有下杀手，无论怎么说他都是阿登的亲生父亲。做完这些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
王碧庭惊声道：“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姜陵苦笑道：“我的命是谭彦用自己的命救回来的，但我们身体状况相连，就像寄生藤和树一样。他死了，我也活不成。这是无法挽回的，我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你不要太难过。”
王碧庭泣不成声，同时这个消息也推动着她的心里斗争偏向了某一方：“云狗也害了我们一家，这不也是帮我。我还想求你一件事，会很难。”
姜陵示意她说下去。
“阿翀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他配合我找青铜缺对天下也有恩，最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他，要帮他得自由。他和云狗关在同一个地牢，杀了云狗后能不能救他一起走？”
姜陵点头：“可是事成之后会不会对你不好？”
王碧庭深吸一口气，咬唇道：“我不喜欢这充满权力和欲望，埋葬了许多人的地方，我们三个一起离开。也许女子本就不需要男子，我们姐妹花作连理枝，互相依靠。你一定还能活很久的。”
姜陵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握紧她的手：“好。”
姜陵在靴子里塞了很多鞋垫，拉高身形，又多穿了几件衣服让自己显得更壮实，还精心易了容。她穿着宫里禁卫军的衣服，拿着王碧庭弄来的最高权限的腰牌，大摇大摆进入了都城关押要饭的地牢。
地牢是层层把守的，经过最后一层把守的士兵时，姜陵利落地将两人打晕在桌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麻利地剥下其中一位的衣服，取下腰牌，又继续往里走。
很快，她来到了关押云外山的牢房。
云外山半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片刻后道：“不是禁卫军，是女子乔装打扮的，你是谁？是阿登喜欢的那个女人吗？”
姜陵从袖中抽出毒箭对准云外山的脖颈：“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不在这里听你的诡辩浪费时间了。”
毒箭吹出，稳而狠地扎在了云外山脖颈上最粗的血管上。
云外山蹬了蹬脚，没发出一点声音便死去了。
姜陵继续快步向前走到晁翀的牢房外，把士兵的衣服、腰牌、王碧庭的信物以及易容用的人皮面具扔了进去。
王碧庭提前弄到了地牢看守人员的轮班表，人皮面具是照着被打昏的士兵做的。
她拿出一串弯曲程度、形状不同的铁丝，开始撬锁。这种关最高级别囚犯的钥匙，是放在其他地方保管的，不在士兵身上。
姜陵一边作业一边小声道：“是碧庭让我来救你的。”
晁翀查验过信物后快速换好了衣服。
没过多久忽然“咔哒”一声，锁开了。姜陵抹了把汗。
晁翀拉开门，跟着姜陵疾步向外走去。
这一路下来很快，没有人发现异常。
地牢外是东街，姜陵带着晁翀走进一个临街的小巷，王碧庭正坐在马车上等他们。
姜陵和晁翀脱下制服扔在了地上，换上了平常百姓的衣服。
而后姜陵驾驶马车往城门处驶去，他们顺利通过了盘查。
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们离开了都城，驶向南方。
驶出一段路，王碧庭突然要姜陵停车。她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呕吐。
姜陵顺着她的背自责地问：“是我驶的马车太颠簸了吗？”
其实之前就有一些预兆，但王碧庭不敢相信也不能确定。她算了算日子犹豫道：“应该是有了身孕。”
姜陵目瞪口呆，她想安慰道不要怕还有自己呢，可她时日不多了。
晁翀道：“别怕，我会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大的。”
等晁霖发现王碧庭离开时，在王碧庭卧房的书桌上找到了一张花笺。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一年后。
十爷在一座南方小城找到了王碧庭，这是她的老家。
王碧庭见他来也不意外，既不热情也不算冷淡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在院中洗着婴儿的衣物。
十爷环视一圈，问：“姜陵呢？”
王碧庭低着头：“她已经死了。”
十爷下意识反问：“怎么可能？”
“她说她和谭彦的关系就像缠藤和树。”王碧庭看着他，面色难看，于心不忍又有些怨气道，“在谭彦死后她身体慢慢缺血，面色苍白、口唇色淡、全身乏力、精神不振、头晕、心悸气短。最后那段时间她备受折磨，最后身体血液放空而死。她死后身体迅速枯萎，停灵还不到七天已化为白骨。”
这消息于十爷而言如晴天霹雳。王碧庭说得有理有据，可他依然在感性与理性之间挣扎，最终感性占了上风：“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见，请带我去找她。”
这时屋内的婴儿嚎啕大哭起来，王碧庭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衣服两侧擦了擦，起身道：“可以，但我的事请你不要告诉晁霖。我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人打破。”
王碧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带十爷到了一座矮山的半山腰处。花丛中，立着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姜陵的名字。
十爷跌跌撞撞走到石碑背面，跪下来用手刨着土。
王碧庭静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怀中的婴儿又啼哭起来，她转身下了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土下终于露出了棺椁。
他的十个指头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十指连心，可心痛已经让他的身体麻木，根本感知不到这痛。
他撬开钉子，推开棺材板，一股花香飘了出来。
他拨开层层干花，露出一具完全白骨化的遗体。
他抚摸着头骨，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同姜陵一模一样，白骨的手上还松松捆着端午节他编的五彩绳。
从听到噩耗开始一直犟着的那股劲终于憋不住了，他伏在棺壁上距离起伏，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五年后。
朝中政务不再那么繁忙，一切都进入了正规，晁霖一路南下微服私访。
中午他们经过一座小城，正好停下来吃饭。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大的饭馆基本已经午间打烊了，伙计们都在打扫卫生。他们也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按照计划他们天黑前还要赶到另一座城，官员们都在哪里等着。于是晁霖找了间街边小铺准备吃碗面了事。
刚坐下来，一个男童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边，很快跑了过来，扑在晁霖腿上：“爹爹！你怎么在这？”
周围的官人都没拿小孩当回事，任由他亲近陛下，还都围过来笑嘻嘻地逗他。
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又端详晁霖片刻后比划道：“不对，你不是我爹爹。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但我爹爹两只眼睛都是黑色的，也没那道疤。”
长得一样。晁霖敏感的神经突然一跳。
虽然陛下不在意自己的伤痕，但这话可不兴说啊。不过童言无忌，陛下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旁边的官人赶紧解围道：“你家爹爹怎么会像我们家大人？我们大人可是……”
晁霖抬手打断他，和蔼道：“你倒和我小时候有几分像，还更可爱些。你几岁啦？”
他张开手掌晃了晃五根手指头。
晁霖伸头往后厨里看了一眼，朗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老板娘举着沾满白面粉的手跑了出来：“他爹在家帮人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他娘是城里有名的闺塾师。王先生不只教有钱人家的女儿，还开了个私塾专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还偶尔会到周边的大城里游学。他家人比较忙，经常托我们这些邻居帮看看。”
旁边的官人赞叹道：“没想到这小小地方还有这等奇女子！”
晁霖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他温柔摸着孩童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姓晁名润霜。母亲说我是秋天出生的，夜里打霜，白日霜化，所以叫润霜。”
听到霜字，他敢肯定这是他的孩子而不是晁翀的。
“晁可是国姓呢。”他笑得更灿烂了，“你娘亲不愧是教书先生，把你教得很好，小小年纪说话就说得这样好。霜儿，能带我去找你娘亲吗？”
霜儿依旧赖在他身上，狠狠点了几下头，又有些为难道：“不过要你们吃完面才行。娘亲说过，嬢嬢他们做生意，每一单都很宝贵的。”
一群人都被这个小娃娃逗笑了。
他们到教室外时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
令晁霖魂牵梦萦的声音在教室内讲解着，铿锵中又保留了一些她原有的温柔。
“读书不是读死书，我们要将身边的实事与书本结合起来学习。我们刚刚学习了《大学》，那有什么是可以用它来解读的呢？”
“最近朝中新颁布一道政令，废除了丞相制，丞相的事务由六部分担，并要求以后继任的皇帝不能再立。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权利再一起向皇帝集中。”
“为什么要这样呢？‘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平级的人制衡他约束他，就很容易变成这样的佞臣……”
旁边的官人赞叹道：“要是当时科考遇到了这样的先生，我也不至于看书看得想死啊！”
“你知道里面的女子是谁吗？”晁霖轻笑着瞥了他一眼，“那是从前王丞相的女儿，我的诗文老师。我要在这座小城多住几日，改一下后面行程。”
晁霖离开时在门缝处夹了张花笺。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情人不忍相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人去世后第五年是大祭，中元节期间，十爷上白练峰祭拜。
重走这条上山路，这次又是他一个人。
他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到达了净水宫。他叫住一个道童问：“九爷呢？”
道童作揖道：“九爷说如今这位更心怀天下，更适合这样的职务。她勘破修行中看不如体会，又入轮回去了。”
许久联系不上她，她竟做了这样的选择。身为行役，心却超脱。他又问：“那现在负责的是哪位？”
道童们相看一眼，露出让人琢磨不清的微笑。一位解释道：“大人已经回来了，你去峰顶就能知晓。”
十爷慢步过去，远远看到台阶上，在烛火的映照下身体有些半透明的姜陵正对着他笑，似是来接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终章？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