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5、折返 “殉难者比

　　那人一跃纵下山崖，长剑自动从身侧飞出，平稳垫在其脚下。
　　侯青柏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在紊乱的坠落气流中拼命控制剑配合身体的动向，最后勉强在摔落在地之前踩在了剑上，身形摇晃不定地向前冲去。
　　前面那人察觉到了侯青柏的异样，调转方向从侯青柏身边擦过，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后那人并没有松手，而是领先他半个身位，带着他向前，这样省了不少力气。
　　侯青柏吞下口水润了润喉咙，赶紧道谢：“多谢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目不斜视，似乎没觉得自己帮了什么忙，平淡道：“算不上前辈，不才苏春夕。”
　　苏春夕拉着侯青柏快速掠过平原，侯青柏精神逐渐涣散，眼前花白一片，身体不住发颤，但依然凭借本能控制着剑气。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追上了护送鸢城守军的先锋队员。
　　“裘总！”苏春夕遥遥喊了一声。
　　裘银萤注意到了天上的动静，示意队伍暂时停一下。“小苏？什么事？”
　　苏春夕带着侯青柏平稳地落于地面，一松手侯青柏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他青白的面色瞬间涨成了猪肝红，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鲜血随着一下下咳嗽喷了出来，漏过他的指缝。
　　苏春夕一边向裘银萤解释事情原委，一边躬身抬起侯青柏的下巴，给他塞了一颗丹药。
　　裘银萤听完后恶狠狠扫了一眼这些鸢城守军，不可能有人无故落在后面，且竟无人察觉汇报，定是人从中使绊子。军中负责撤离工作的士兵也太不负责任，竟任由数百名百姓滞留在战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皱着眉头摩挲着下巴，情况紧急，一时肯定想不到万全之策，但每一刻都至关重要不能被浪费，就算不是最好的法子也得搏一搏。
　　侯青柏咳嗽稍有缓和，跪在地上抬眼看向裘银萤，满是恳求：“裘总，姜陵也在那里。她和我们提起过你，你是重情义的人，一定要救救他们。”
　　苏春夕将手搭在他背上淡淡阻止道：“裘总有自己的考量，不要干扰他。”
　　裘银萤深邃的眼睛回眸望向来路上的群山：“将军只下令让我们护送，没说怎样护送，只要人安全进城就是了。妖被他们堵在山中，暂时不会追上来，这里基本算是安全了。”
　　裘银萤放大音量下令道：“三小队留下继续护送守军入城，并立刻传讯向城中通报突发的情况。其他队员和我一起前去救援！”
　　说完他招手示意三队的人来把侯青柏一起带走。
　　侯青柏带血的手往身上擦了擦，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牢牢抓住苏春夕的胳膊：“带我一起去，我认识路，这样可以快一点。吃了你的药丸我体力已经恢复不少了。”
　　苏春夕无奈叹了口气：“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太喜欢当英雄，但往往到头来成不了英雄，只是逞英雄，而逞英雄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抢白了他几句，但苏春夕还是把侯青柏背在了背上，放慢了御剑的速度，领先一个身位带路。后面的先锋队员则使出轻功全速前进，鞋底都快擦出了火花。
　　第一招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比照之前的位置可以推算出时间。他提醒道：“已经超出预计的时间好一阵子了。”
　　姜陵回过头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后面的妖应该也察觉到了前面有人，加快了行进速度，不出多时我们就要被追上了。还有多久到走廊咽喉处？”
　　一人压低声音生怕被前面的百姓听到，小声回应道：“还有半日脚程。”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久久没人说话。大家都不愿开口泯灭求生的希望，但没人看到生还的可能。
　　最终还是第一招开了口：“这么多妖在后面追，我们现在跑也跑不掉了，不如出最后一份力。我们只要撑过半日，这些百姓就安全了。”
　　众人握住手中的刀剑，这一刻他们早就预想过百千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刚刚这个念头都从他们脑海中冒出来过，可没有真正说出来的勇气，好像一说出来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但当第一招真的说出来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时刻准备着。
　　“可……怎么撑得过半日？”
　　第一招苦笑摇头：“不知道。”
　　就算他们压低了声音，话还是被跑得慢的百姓听去了。
　　“年轻人，你们不要管我们了，你们自己全力跑是能活下来的。”
　　“是啊，要不是我们这些老顽固固执，你们早就安全回到城里了。我们已经多活了几天，怎能再让你们为我们涉险。”
　　“你们活下来以后能救下千人万人，为我们这几百人不值当。”
　　第一招道：“如果连眼前人都不救，我们何以救千人万人。我们修身养性养成了什么硬心肠，修出了什么假慈悲，这么多年潜心苦练出的功夫又有什么用？我们心意已决，今日定要护你们周全，你们快往前跑吧！”
　　有人大声问道：“不知前路，没有退路，有人会退缩吗？”
　　众人一齐朗声回答：“不会！”
　　姜陵转向兜兜：“你还是小孩，没有这个责任，和这些百姓一起走吧。”
　　兜兜还在摇着头，第一招他们看向姜陵：“源平城中还有人在等你，你和兜兜一起走吧。”
　　姜陵一口回绝：“你们也有父母在家，就算是孤儿也有一起长大的师兄弟，疼爱你们的师父等你们回去，我凭什么用你们的命换我的命？我的战力不输你们，现在只有十几个人在这，少一个人就少杀不少妖，多一个人就能多拖一刻。你也跑我也跑，最后大家还是会被妖追上，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会走的。”
　　兜兜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个钱袋，交给姜陵：“之前得了寒疾，我的腿骨被冻伤了，连日奔袭引得旧伤复发，如今腿伤已在临界边缘。再往前跑也跑不了多远了，不如再最后尽一份力。”
　　姜陵眼里满是心疼：“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这里的钱给冬庄枣七村跛脚的董瞎子，那曾是这世上唯一有恩于我的人。当然现在还多了姜陵姐姐你。”兜兜环视一圈，“还有你们。”
　　姜陵倒出钱袋里的钱，手心的钱甚至不到一两银子，她新添了一两银子，和写了地址的小纸条一起放回钱袋，塞入怀中。如果她也活不下来，还有人能找到这个地址。
　　第一招带着他们往回走了一段路，一是为了拉开和百姓们的距离，二是这里两侧山离得比较近，便于布置。“我们先在山体上刻些符箓，在此地布下阵法，这样便于迎敌。”
　　“我们所属门派不同，所教习的阵法不尽相同，该用哪个阵法呢？”
　　真正开始准备，他们已经顾不上恐惧，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如何应战上。
　　第一招一路都在思索，此时心中已有了答案：“斫龙阵。”
　　“斫龙阵？山河的力量确实是这天地间最霸道的力量之一，但这不是守护墓葬的阵法吗？此处并无大墓啊！”
　　第一招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这土里不知埋了多少将士的枯骨，用斫龙阵即是守护他们，也是请他们守护我们。”
　　“第一，你是阳山派首徒，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修士，你来领头吧。”
　　随着第一招的动作，仙门子弟一齐催动内力。一把把剑飞出剑鞘升空，慢慢聚集在一起，渐渐动势合一，如同一柄剑。
　　姜陵身侧的雪关似也受到了感召，在鞘里震动不休，最终出鞘融入众剑。
　　以第一招为首，其他人跟着引动剑气，大剑飞快在山体上刻出符箓。十几把剑看起来竟有万剑归宗之感。
　　符箓刻成后十几把剑仍悬在空中，剑锋冲向山道，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敌人。
　　第一招率先走到符头，掌心冲着锋利的石尖一划，引鲜血流入字槽。十几人也跟着如此，山体上的符箓很快变得比朱砂还要殷红。
　　冲天的浓黑妖气直逼众人而来，山体发出金光，使得众人还能看清官道上的情况。
　　第一招振臂高呼道：“列阵！”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妖冲上了官道，空中的大剑如能气吞山河的长龙一般，龇着锋利的牙在山中回转游曳，将一只只妖吞入腹中，再吐出残躯。大剑即是整体，一柄柄小剑又可以随着他们的引动分散开来攻击。
　　很快，打头的小妖被他们像拍苍蝇一样消灭了大半，但催动剑阵太消耗法力，他们支撑不到下一波了。
　　第一招道：“下面大家只能各自为战，见机联手了。考验我们默契的时候到了。”
　　一柄柄剑又回到了各自主人的手中。
　　暂时分散的妖见剑阵撤去，又慢慢聚集在了一起。
　　众人齐齐摆出起手式，严阵以待。
　　很快，妖冲了上来。这一次，妖是遮天蔽日饥饿的蝗虫，而他们是硕果仅存的益鸟。他们立刻被冲散开来，目力所及范围内只有接踵而至的敌人。
　　他们随便一击，便能砍到好几只妖身上，但同时妖的攻击他们避无可避。妖的攻击虽然每一下并不致命，但千刀万剐也终会至凌迟而死。面对无穷无尽的敌人，就算能挨住伤不死，难保不会力竭而死。
　　并且后面更厉害的妖马上就要来了。
　　他们再分不出心思去想生死，只想着尽量让每一击都精准，每一刀都夺取一只妖命。
　　一番厮杀下来，身上挂着厚厚一层溅起的血肉，分不清敌我。
　　身上的伤口刺痛，肌肉钝痛，呼吸起来肺涨痛。
　　他们看不见同伴，但能听见同伴吃痛的哀嚎。
　　终于，他们循着嘶吼声又聚在了一起，但有不少人再也不会过来了。背靠着队友，他们又得以短暂地喘息片刻。
　　曾经昂首挺胸的少年佝偻着背，但手中的剑仍然挺立向前，眼里的光也被淬炼得更加璀璨。
　　第一招一下一下呼出白色的热气：“我要死在这里了吗，我还不想死啊。但殉难者比罹难者强，至少我们是自己选择的。”
　　说完他又离群冲刺上前，扎进了妖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