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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孙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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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符是鬼王,又不是鬼王。这就怪了,要么是,要么不是,怎么会有模棱两可的答案呢?那就要从鬼王的定义说起了。
鬼王顾名思义,鬼中之王,所有鬼的统治者,应该是所有鬼里面最强的,但只是应该。拿人打比方,就很容易理解了,皇帝一定是最强的人吗?
孙符很强,所有鬼都认为他是鬼王,孙符很强,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起码现在还不是。
冥界还是混沌,众鬼杂乱无章,鬼王却有了诞生的萌芽。区分善恶,维持秩序,颁布法律,统治众鬼,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做了一大半。
不能让她做到最后,起码现在还不行,在他成功之前都不行。
人鬼交谈就是结缘,先开口的起,后开口的了。他要想办法让她先开口,把缘分的终结捏在自己手上。
至于有和她一样本事的诸葛明,那女人是永远也成不了鬼王的。鬼王可以站在人那边,但不能只站在人那边。当她为了张德灭了鬼婴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资格了。那女人没有平等地对待人鬼,而是把人看得比鬼重。
要是她反过来,也许还有一丝可能。偏向鬼的鬼王虽不够公正,但合乎情理,还有成王的可能。
冥界混沌未开,孟婆汤也还是概念,孙符花了大力气才把这个概念弄成了实体,可惜份量少得可怜,一次就全用完了。但这是值得的,孙符很庆幸自己早早准备了这个东西。
可惜了,如果周瑾觉醒得晚一些,他手上的孟婆汤再多一些,他们结缘就容易多了。
一个完全失忆的女人,总是容易轻信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男人。如果运气足够好,都不需要孙符多说什么,她就会直接先开口询问自己是谁,可惜了。
周瑾被冻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缩成了球。医务室的被子还是夏天用的那种,只有薄薄的一层,白天还马马虎虎,一到晚上就不顶用了。
她本来就是个容易生病的人,马上就觉得鼻子有点塞,嗓子眼也干得紧,头还隐隐作痛。
下班时间早过了,单位里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儿灯光也没有,周瑾有点奇怪,今晚没人人值班吗?但这和管档案的她没多少关系,所以她只是奇怪了一下,并没有多想。
没人的话,大门也没人开的吧?我该怎么回家呢?周瑾摸了摸空空的肚子,不回家就没饭吃。本来饿一顿也没什么,可她现在不太舒服,真饿上这一顿,就得生出病来,没三个礼拜好不了。
不过,我为什么会在医务室啊?好像背有点疼,我看看?嘶,青了一大块!哎,怎么青的?怪了,想不起来。我失忆了?头好像是有点疼,我还以为是着凉发烧了。失忆加淤青,原来我是摔伤了被抬到医务室的呀。
周瑾觉得合理,就不多想了。如果她能多想想的话,也许……不,幸好她没有多想。
医务室空荡荡的,周瑾翻了半天,找到几包葡萄糖冲剂,这大概是这里最接近食物的东西了。
总比没有好,周瑾直接撕开吞了一包,味道尝起来怪怪的。明明名字里有糖,可这白色的粉末吃起来一点儿都不像糖,不甜还带点咸味,说不上难吃但也不好吃。
晚饭就这也太寒碜了,要不,还是看看能不能翻墙出去吧?周瑾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超过一半应该够用,希望能在没电前找到出路。
这件事充分显示出了她严重的心理问题,正常人会选择用手机联系同事上司,找别人帮忙开门,而不会像她这样。
特殊部门处理特殊事件,八成的特殊事件都和鬼魂有关,所以这里的鬼特别多,甚至超过了人的数量。
还好能清楚看见它们的人不多。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看不见鬼,一部分敏感的人能感觉到,或者看到一些残影,能看清整只的鬼模样的只有两种人,被鬼寻仇的人和周瑾。哦,现在还有加上诸葛明。
鬼通常都不好看,因为它们一般都保持着生前记忆最深刻的样子,而对大部分人来说,临死的那一刻最让人难忘。
不好看的鬼不可怕,周瑾知道它们不过是死了的普通人,普通人活着的时候不可怕,死了也不会可怕到哪里去。它们做出的最可怕的事情不过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罢了,偶尔也会殃及无辜,但还算是讲道理的。
好看的鬼就难说了,要么就是生前没有任何遗憾的善人,要么就是死后仍野心勃勃的恶棍,还以后者居多。
前者自然是无害的,早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后者则会变换模样混进活人里,做出比不好看的鬼可怕十倍百倍的事情来,而且肯定会牵连到无辜的人。倒也是讲道理,可惜讲的是它们自成逻辑的道理。
周瑾很害怕好看的鬼,她分不出它们和活人。认错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她深信这一点。
还好特殊部门都是不好看的鬼,周瑾对此很安心,肢体残缺、血肉模糊、内脏外露什么的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姐姐,陪我玩吧。”没有眼睛的小鬼拉住了周瑾的裤子,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两颗眼珠子,“我们玩弹珠,谁输了就把眼睛留下来。”
“赌博违法,我要报警抓—”周瑾低头看了眼没到自己腰的小鬼,未成年人好像抓不了,于是改口,“我要告诉你爸妈,让他们教训你。”
“没意思的姐姐,不带你玩了。”小鬼把眼睛装了回去,对周瑾做了个鬼脸,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我漂亮吗?”带着口罩的女性出现在转角处,乌黑的长发,纤细的身材,瓜子脸,杏仁眼,肤白,声甜,应该是个美人。
“呃,我不搞百合。”周瑾的想法很直男,她认为女人问别人她漂不漂亮,就是暗恋对方,含蓄地询问要不要和她好。
“なに?”这显然不是本地鬼,不过就算是本地鬼,听到这话也得愣一下。
“对不起,你是一个好人,将来会遇到更好的。”周瑾说完就跑了,她真的不能接受女人,长再漂亮也不行。
裂口女摸不着头脑,她觉得还是回家乡吓唬小学生算了。
“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处子血不愧是极品。”眼睛鲜红一片的黑衣男性偷偷绕到周瑾身后,靠在她脖颈边深吸一口,满脸陶醉。
“下流!无耻!不要脸!”老鬼突然出现了,冲在要出手的纸人们前面,一套五行拳直接招呼了上去,“太叔公最见不得死洋鬼子糟蹋咱们姑娘了!”
他是不敢管那位,但还治不了这个吗?这番邦鬼正好撞在他怒点上,老鬼攻击力翻倍了。
乒乒乓乓、哎哟喂哟、劈劈啪啪……□□击打声和哀嚎声从身后传来,周瑾却连头都没回,她知道一个人走夜路绝对不能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往前走。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鬼遇见多了总会习惯,习惯了就不会害怕,照道理应该是这样。但实际它却像一个作天作地的小姑娘,完全不讲道理,周瑾还是害怕,她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决定回医务室待一晚。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这不对劲,她离开的时候明明关上了的,有谁回来了吗?
孙符提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站在医务室门口,荧光灯的白光打在他后背,给他的白大褂加了一层虚光,再加上他脸上温柔的微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周瑾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她的目光投向孙符手里的保温桶,空空的肚子开始抗议,舌头也开始期待汤的鲜烫。
孙符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温柔了,仿佛周瑾只要说一句想喝,他就会把这一桶汤都给她。孙符还站在门口,姿势也没有改变,但保温桶好像更靠近周瑾了一些,鸡汤的味道也更加鲜明。
周瑾咽了咽口水,移开了视线,不是她的,她不会要。无视了咕咕作响的肠胃,周瑾目不斜视地进门,绕过了孙符和他手里的保温桶,回到了医务室的床上,把薄被盖过头顶,打算眼不见为净。
真是难搞的女人!孙符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周瑾床边,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食物放到床头的小桌子上。
桶里面有两层,底下是热腾腾的鸡汤,上面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这都是他自己做的,必须由他自己来。
周瑾这个女人有一种奇怪的运气,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特别聪明,还容易心软非常好骗,却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趋利避害似乎是她的本能,可惜利和害都是超过了她本身的大利大害,所以孙符才有可能动手脚,这份手脚越真诚越有可能成功。
孙符从来没有想过,真诚到了一定的程度,假的也会变成真的。那么就算日后他的计划成功了,到时候他真的忍心做什么吗?
“病号餐,趁热吃。”摆好了一桌饭菜,孙符摇了摇裹成蓑衣虫的周瑾,要她起来吃饭。
“病号餐这么丰盛?”周瑾半起身还裹着被子,只探出了脑袋,口气还带着犹豫,眼睛却盯着鸡汤不放。
“特殊部门干得都是危险活,平时都是大鱼大肉,伤了病了自然要吃得更好,你这个还是最普通的那款。”孙符也不算骗人,特殊部门的伙食的确不错。
“也是哦。”周瑾相信了,扔掉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美滋滋地端起了鸡汤,香喷喷地吃了起来,也不多问了。
这种时候倒是好搞得很,这女人。孙符满心无奈,脸上温柔的笑容隐约有了一丝真实,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好喝吗?”孙符随口一问,他并不在意周瑾的回答,反正肯定都是赞美,只是词句贫乏和华丽的区别,他对自己的手艺非常自信。
“还行,就是有点油。”周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总觉得喝完后胃里面有点难受。
“是……吗……”孙符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脑筋一转,强压下怒气,装作有些低落的样子,“我下次炖汤会改进的。”
“哎?不是食堂做的吗?”周瑾不好意思了,她期期艾艾地想把话圆回来,“是我吃得太清淡了,不对,鸡汤油一点才香,也不对……总之,对不起,你辛苦炖了鸡汤,我却在挑三拣四……”
孙符耐心地听完周瑾的话,掩饰起实际并不存在的低落,和真实涌出的细微杀意,又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表示自己没有怪她。
周瑾现在倒是很好骗,轻松相信了孙符的话,毫无愧疚地吃饱喝足,又问:“医生,你知道大门密码吗?我想回家睡觉了。”
“抱歉,我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孙符并不打算让周瑾离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明显能促进感情,感情的深浅决定信任的多少,这是一个好机会,“谁想到只是在食堂炖个汤的功夫,人就都走光了,大门也上锁了。”
“呃……”周瑾开始胃痛了,鸡汤果然太油腻了,医生回不了家是因为自己,这份人情不好还了。
“不舒服了?脑袋可是要害,撞到了可不是小事,我再给你检查一遍吧。”孙符合理地提出比过去更亲近的肢体接触。
“好的,医生。”周瑾吃饱了就变得很好说话了。
“我会按你头上的穴位,如果疼的话就说一声。”孙符站到周瑾背后,伸出了双手。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又白又净,如果不是骨架太大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话,很容易被错认成女孩子的手。
“嘶。”周瑾只觉得头皮一冷,就像被雪球砸在了脑袋上。
“嗯?我才刚刚碰到你的头发,不应该会疼吧?”孙符不是很懂,就好像他不懂周瑾这个女人为什么有鬼王的潜质一样。
“医生,你手好冷啊。”周瑾半移开脑袋,斜视孙符,眼神中满是不信任,“冷得就像死人。”
她的不信任不是因为发现了孙符的身份,而且因为他的医术。手脚冰冷是肯定身体不好,一个自己身体都没照顾好的医生,他的医术没问题吗?
“秋寒夜凉,白大褂又不挡风,我去把窗关上,你也披上被子,省得着凉。”孙符不慌不忙,他早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真的假的参杂糅合的,混合着虚假的温柔,等着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周瑾老老实实裹上了被子,不太老实地往床上一躺,明显不想继续下去了,“我累了,要睡了。”
看着再次裹成蓑衣虫的周瑾,孙符心中又是无奈,这难搞的女人有得磨呢,不必急于一时。
倒不如先去会会诸葛明,孙符不喜欢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还对她充满戒备。倒不是因为她对周瑾的恶意,连他自己都算计着周瑾,怎么会在乎这点呢?
周瑾是鬼王的萌芽,也一直保持在萌芽状态,可在诸葛明出现后,芽却开始生长了,而且速度奇快。
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鬼王今日就会诞生,冥界也会跟着成型,一切就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了。
上天注定的事如果进展缓慢,就会天降奇星来加快进度。
诸葛明也许就是这奇星。
孙符调查过诸葛明,那个女人是突然有了一身本事的,太过突兀,而且她对周瑾莫名其妙的恶意,更加突兀。
孙符怀疑诸葛明是上天派来刺激周瑾的,让她加快成为鬼王的速度。诸葛明才来了一周,周瑾就差点觉醒,更坐实了他的怀疑。
如果是正面助力的奇星,自然杀掉最简单,可偏偏不是,孙符倒是有些不好动手。
诸葛明是个很会做人的女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喜欢她,她若是死了,就算不关周瑾的事,但在那些人眼里,周瑾就是得利者,还是永远也比不上诸葛明的得利者,自然而然会被讨厌会被孤立。
周瑾原本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被人孤立后只会恐慌,根本无力改变。可鬼绝不会孤立她,周瑾会越发偏向鬼,也更容易成为鬼王。
所以诸葛明不能死,可留着她也不妥,谁知道她哪天又会做出什么,刺激周瑾觉醒了呢?孙符可没有第二杯孟婆汤了。
看来该给诸葛明找点事做,让她忙到没时间打扰周瑾。
此时的诸葛明和周瑾一样躺在病床上,只是她躺的不是医务室的老旧单人床,而是市医院VIP病房的宽敞病床。
床自然是诸葛明躺着的那张舒服,可人就不一定了,诸葛明伤得可不轻,满身的皮肉都被鬼婴抓得鲜血淋漓。尤其是那张脸,道道血痕,肿得可怕。还好医生说不会留疤。
鬼婴动手的时候不留余地,它自己都魂飞魄散了,和它敌对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不是它死盯着张德下手的话,诸葛明肯定不只是重伤,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成年人会论得失,孩子却只求痛快,人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后成了鬼也是一样。所以鬼婴宁可无法投胎转世,也要弄死张德。
但这并不是无法避免的,如果能尝试着沟通,而不是直接动手的话,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该死!该死!”诸葛明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她只知道自己伤得很重,还差点被毁容了,“周瑾那个贱人!”
剧情里根本没有这段啊!周瑾从没受过重伤,更别提差点毁容了,为什么轮到她就不对了?!那只死小鬼凶得不像话!
肯定是周瑾搞得鬼!是她先看见那只小鬼的!她还拦着自己救张德!肯定是她和小鬼狼狈为奸,要害死自己!
诸葛明双目充血,嘴里不停咒骂着,被鬼婴抓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现在却因为她情绪的波动而顶了起来,活像一条条蜿蜒扭曲的蜈蚣,使她原本洁白无瑕的身体看起来丑陋变形。那张脸更是可怕,堪比厉鬼。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查房的时间到了。
诸葛明马上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不是平时那副开朗少女的模样,毕竟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不合适。
“医生,我的脸会复原的,对吧?”诸葛明用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期待着对方肯定的回答。
来查房的医生让她眼前一亮,比特殊部门里最帅的赵龙还要帅上三分,还有赵龙没有的冷酷气质,着实吸引人。
谁会不喜欢制服诱惑呢?谁会不想看冰山变火山呢?反正诸葛明喜欢的,也想看的,最好这冰山是为她变火山。
她现在的脸是不能看,但总有康复的一天。丑的时候先装可怜,说害怕自己毁容来缠着医生求照顾,照顾照顾着感情就出来了,变美后一记拿下。
“哼,这里倒是简单。”医生,其实就是趁周瑾睡着了出来搞事的孙符,不怀好意地看着诸葛明。
“医生?”诸葛明被皮相所惑,没有发现孙符的异常,她也想不到剧情里对周瑾温柔体贴的鬼王其实是这幅模样。
诸葛明所知道的剧情都流于表面,而里面是什么模样,她并不知道,也没有深想过。
“要好起来很简单,每天准时换药,不要碰水、不要抓挠、不要吃重口的东西……”孙符故意说了一大堆,趁诸葛明没防备突然拉掉了她遮住脸的被子,仔细看清了她脸上的伤口。
抓痕上附着鬼婴的怨气,它恨着阻拦自己报复的人。伤口会有愈合的那天,可怨恨却不一定有消失的那天。如果鬼婴没有魂飞魄散,那么可以通过超度它来化解怨气。至于现在么?自求多福吧。
外表看不出的伤其实最严重。□□可以治愈,可□□之外的呢?
看来也不必特意给这女人找事,她自己身上就够麻烦了。
“呀,不要看!”诸葛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仍是装成脸受伤后羞于见人的少女的模样,继续着她追求医生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