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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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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月愣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了喻柏森的视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是压在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纽约大学法学院。
任晓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看着喻柏森,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回国。
他是想知道——纽约大学法学院有多好?好到值得你一声不吭地消失?
这是他用最体面的方式,问出的那句五年都没能问出口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敏和王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喻柏森平时说话不苟言笑,但也不至于这般咄咄逼人。
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任晓月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脸上浮起那个职业化的微笑。
“纽约大学法学院确实很好。”她说,语气平稳,“师资力量强,学术氛围浓厚,校友资源丰富。我在那边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她顿了顿,“但是,”她说,“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
喻柏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从小在扬州长大,习惯了南方的气候,习惯了盐水鹅和干拌的味道,习惯了这里的人情世故。”她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在美国待了五年,该学的都学了,该见的都见了,所以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这里是我的家。”
喻柏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简历。那张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所以,”他抬起头,语气还是那么淡,“纽约大学法学院再好,也比不上扬州?”
任晓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句话里有刺。
她听出来了。
陈敏似乎也听出来了,轻轻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但喻柏森没给她机会,只是继续看着任晓月,等一个回答。
任晓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问题。”她说,“是选择的问题。”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要做选择。”她说,“选一个城市,选一条路,选一种生活。我选了回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一个一个扔进喻柏森心里那片暗流涌动的湖。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她想说的是——选择,对吗?
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消失,选择了不告而别,仅此而已。
没有苦衷,没有不得已,没有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些理由,一切只是她的选择。
喻柏森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任晓月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自嘲?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陈敏轻咳一声,笑着说:“晓月说得挺好,每个人都要作选择嘛。那我们继续——”
“还有一个问题。”喻柏森打断她。
陈敏愣了一下,看向他。
喻柏森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任晓月。
“你在纽约待了五年,”他说,“那边的法律体系和国内差别很大,并且你在“杰普赛杯”国际法模拟法庭竞赛中,代表纽约获得了二等奖,你凭什么觉着纽约法律能适用于国内?”
任晓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敏和王建国都不说话了,他们俩发现气氛不太对,但不知道该不该插手。这是喻柏森的场子,他是合伙人,他有资格问任何他想问的问题。
任晓月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喻律师,”她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您看过我的简历,应该知道我在纽约主攻的是国际商事法律,以及文化产业相关的知识产权事务。这些领域,国内和国外的法律体系确实有差异,但差异不等于不能用。”
她顿了顿。
“杰普赛杯是国际法模拟法庭,我参加的是国际商事仲裁方向。那一年我们处理的案例,涉及跨国合同纠纷和国际知识产权保护。这些议题,在国内涉外法律事务中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喻柏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纽约的法律可以直接搬来用。”她继续说,“但我在那边学到的,是对国际规则的理解,是处理跨境事务的经验,是在不同法律体系之间找到平衡的能力。这些东西,不是‘能不能适用于国内’的问题,而是‘怎么结合国内实际来用’的问题。”她说完,看着他。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结合国内实际。”他重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怎么结合?”
“学习。”任晓月回答,“适应。在实践中调整。任何法律人,不管从哪个学校毕业,进入一个新的领域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我在纽约待了五年,不等于我只能用纽约的方式做事。我可以学,可以变,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完,看着他,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轻轻流动。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隔了五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也只是那一瞬。
下一秒,喻柏森移开了目光,低头在简历上写了什么。
“好。”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职业感,“我没有问题了。”
陈敏松了口气,笑着看向任晓月:“那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感谢你来参加。我们会尽快通知结果。”
任晓月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谢谢三位律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她走了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回放。
纽约大学法学院那么好,你为什么回国?
比得上国内高等院校吗?
你学的东西,在国内能用得上吗?
每一个问题都在问——你选的这条路,值得吗?
可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是——你选的路里,有没有我?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二十一楼,二十楼,十九楼。
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进上海的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手机响了。
是古雅发来的消息:【面得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还行,等通知。】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喻律,你觉着刚刚面试的任晓月怎么样?她的简历在我们律所都是少见的。”陈敏询问喻柏森道。
“是很优秀,长板很明显,也有短板。”王建国律师回应道。
“以后这种面试你们决定就好,我只负责用人。”
陈敏愣了一下,和王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喻柏森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是真的对这个人选毫不在意。可刚才面试的时候,他问的那几个问题——纽约大学法学院、杰普赛杯、舍不得离开的东西——哪一个是正常面试该问的?
陈敏在律所干了八年,什么样的面试官没见过?有的刁钻,有的温和,有的喜欢压力面,有的喜欢聊家常。
可喻柏森今天这样,她从来没见过,他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喻律,”陈敏试探着开口,“晓月的简历确实很优秀,纽约大学法学院毕业,杰普赛杯二等奖,有一点可惜的是,她应聘的是非诉律师,以她的应对能力以及口才,当非诉律师有一些可惜。”
“我说了,”喻柏森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你们决定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律。”
“嗯?”
“她那个杰普赛杯,”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站着,“是哪一年的?”
陈敏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三年前,2023届。”
三年前。
喻柏森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三年前,他在干什么?
他在哥大读LLM,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逼自己不去想她。他告诉自己,她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告诉自己,时间会冲淡一切。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忘了她。
可她在三年前,站在国际法的赛场上,代表纽约大学拿了二等奖。
那个本该是他去的地方。
那个他本可以和她一起站在上面的领奖台。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到窗户前,无意中却看到了楼下的任晓月,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她穿过马路,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