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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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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杨早就不是先前那个身体倍儿棒的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了。以前大冬天穿着件儿长袖衣服,外面披校服,就敢冲进零下十几度的操场跑十来圈。现在浑身上下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迈入冰冷的二月天里还忍不住要浑身打哆嗦。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顾欣在一旁搓手询问道:“杨杨,你……要不回去?”
顾杨头上戴着棉袄的帽子,几撮短而硬的头发露出来。几捋拢着他的眼睛,与肤色形成强烈的反差比。
顾杨本眼神毫无聚焦,但在听到顾欣的问题后眨巴两下眼睛,显露出一股懵懂的天真劲儿来。
“你怎么想起来要跟着走啦?”顾欣理理头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顾杨一只手堵在嘴边,无声地咳嗽一声。铁门半敞着,楼道里的冷风顺着楼梯呼呼地刮上来。
“出去走走吧,再赖在家里好废了。”顾杨说。
“但……”顾欣话音一顿,向顾杨背后望去。
顾杨眼眸耷拉着,缓步走到外祖父母身边去,声音不太坚定,但也不含糊,“姥姥姥爷,我和姐姐一块儿走啊。”
“那晚上你自己回来?”外祖母不太确定地问。
顾杨点点头。
顾欣在外面给别人家孩子做辅导。那家人挺好,是通过叔叔婶婶推荐过去的。
顾欣作业完成得快,不存在放假最后一天秉烛熬夜补作业的事情,基本上是放假十来天就写完了。剩下的一部分时间,除了预习新课之外,左左右右也没啥大事儿,就给别家需要的补补课,管吃穿用住的那种,也好减轻姥姥姥爷整日给两个孩子准备吃食的负担。
“出去好,也算是散散心了。晚上别太晚回来,注意点儿安全——顾欣也是!”外祖父嘱咐道。
他们总归是不太放心的。顾欣自小长大都是千金小公主的命格,要不是事发突然,父母离世,她根本不必受这种颠沛的苦楚。顾杨更甚,本是性情开朗的人,却因为心疾而一蹶不振。两个人无论是哪个单独拎出来,放在陌生人中间,都是令人担忧的。
“姥姥姥爷!中午饭不用备着了,我领着顾杨出去吃点儿,那个晚上饭的话……”顾欣忙不迭地说着。
顾杨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雪白的手指捏住轻薄的手机,忽而屏幕一闪。他懒懒散散地低下头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顿住了。
“下楼,我开车接。”聂闻。
聂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脑袋懒惰地靠在车后座柔软的垫子上。顺着他的方向朝上方望去,刚好可以看见被蹭得锃亮的后视镜,以及程启满脸黑线的面孔。
程启昨天经历了那么一遭后,是再也不想招惹这位金贵的爷。颇有点“你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那我就绝食让你后悔不已”的阵仗。怎料这位爷一大早上把他捂得暖意融融的被窝掀开,无情地将他揪了出去,拖向寒冷无比的户外。
车内暖意融融,车载空调喷出些温热的空气来。温暖的水蒸气遇到气温较低的车窗,降温放热液化成小水珠,吸附在窗玻璃层内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聂闻眼眸对上镜面,和程启幽怨的眼神碰了个正着。他头微低,那是个彬彬有礼的认错动作:“昨天晚上是我失态,对不起。”
程启小臂刹那间窜起一面鸡皮疙瘩。
他冷冷从鼻孔里哼出来一口气,其实心里也挺慌的,但念在自己老大哥常年不这么低声下气地向自己忏悔,恶趣味忽然如同火焰苗般窜得老高。
挺起脖子,脑袋上长短不一的头发一下子像是被活生生注入了灵魂一样凭空支棱起来。聂闻甚至怀疑车窗内大部分都水雾都是来源于程启所呼出的气息。他话里面好死不活地吊着点欠揍的劲儿,学着大哥昔日懒散的调子,拐着腔调说:“我是从来就没见过你这样子的。”
聂闻想送顾杨吧,还不敢单独一个人开车接送。这点儿小心思竟然克服了对程启的爱答不理,大老远拖着他跑到轿车里等人。
聂闻眉梢一挑,理智告诉他,程启不可能真跟他动火气。顶大耍耍气性而已。
窗玻璃被贴上了一层薄薄的单面可见的窗玻璃膜。侧窗没有雨刷,聂闻仔仔细细地从车前放置物品的横架上抽出一张干净的手纸,贴着玻璃一抹。瞬间就清晰的一片。顺着车外的后视镜看去,刚好可以瞥见顾杨与顾欣并排朝这边走来。
聂闻有条不逊地手打方向盘,从一众停车位里头行驶出来。
黑色的轿车炫酷闪亮,车窗被摇下来,聂闻极其富有仪式感地透过那儿微微一笑,做出一个友好而不失礼貌的问候性动作。
顾欣默默侧过头和顾杨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拉开了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当顾欣看到程启的存在时,有些怔愣,眼珠睁大了一圈,但微顿的动作很快结束,顾欣反应能力极快,马上就不着痕迹地坐了进去。
顾杨眼眸耷拉着,打算跟着顾欣坐后排,就听见自家姐姐和司机,以及后排被硬性拖着出去溜的程启异口同声道:“你坐副驾驶吧。”
顾杨:“……”
他手指微凉,拉开车门欠身坐在座位上。等收拾妥帖,系好安全带时,聂闻不知不觉已经发动了汽车。
“去哪?”聂闻声音不疾不徐,颇有些得了聂重海真传的意味。
“去Z区。”顾欣答。
聂闻点点头,端凤眼敛去往日的散漫,难得聚精会神地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驾驶上。
车走得稳,程启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终究是本性难改,眼珠一转,开始寻找话题。他偏过头,把脑袋对准顾欣,好像在这位富家少爷的眼睛里,见过一两次的人就是熟人,亲热道:“妹子,上Z区干嘛?离这儿好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呢。”
顾欣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搪塞的,就正儿八经地准确回复道:“我在那儿念高中,这里只是我姥姥家。那边有个孩子要我在学习方面带一带,正好我最近也清闲了……”
“哦哦。”程启点点头,了然地把脑袋往后座上一靠。富家小少爷心思转得慢,等脑袋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时,上半身猛然就坐直了。
“Z区,高中,挺少的吧?”程启转头道。
“啊?”顾欣一愣。
顾杨本来听得有鼻子有眼的,他目光看似聚集,实则余光在整个车里乱瞟。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了聂闻扶着方向盘的手掌一顿。
下一秒,程启的举动印证了顾杨的猜测。程启扶着聂闻的后座,头微微往前靠,话里小心翼翼的意味十分明显,“闻哥,你校友。”
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的聂闻脑袋抬了一下,继而用向右看拐角处车辆的动作来无缝掩盖。也就是向右转头的一瞬间,聂闻捕捉到顾杨毫无生气的瞳孔划过一抹不太明显的亮。
聂闻转头,笑着对后排的顾欣说:“幸会啊,校友。”
顾欣:“……”
车厢里刹那间陷入了死寂。就连顾欣擅长理科的大脑都愣了半拍,才慢慢缓过神,“啊,是师兄?”
这其实有点扯了。顾欣所在学校算得上整个D市数一数二的高中,虽说从其毕业不一定能从事社会高层,但也一定不会为未来的工作去处,可像聂闻这样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确实是少见。
“我高考考得不太好,恐担不起学霸师妹这一声‘师兄’,有辱了母校的名讳。”聂闻微笑道。
那眼神坦然至极,但若放在这语境中,就有很多不对了。一个人——一个正常人,当提及自己高考失利,错失心仪大学时,多半会心怀惋惜,甚至怨怼不平。但聂闻没有,他表现出来的感情与常人不符。也许是因为他跟顾欣不熟的缘故?
聂闻自以为万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就是他这种对待所有事都波澜不惊的一个态度,惹得对所有事情都敏感至极的顾杨起了疑。
程家大少爷可能觉得跟学习好的人站在一块儿特有面儿。以前聂闻考上名校是他永远引以为豪的标准,这次又来了个顾欣——他腰板挺得笔直,觉得出来一趟也算直了。
“你学文还是学理?”顾杨问。
聂闻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话音里依旧拽着昔日挑衅一样的话腔:“我说我学文,你信吗?”
顾杨看了他一眼。
顾杨终归是有进步的,毕竟能凝视聂闻的眼睛长达三秒钟了。
聂闻嬉皮笑脸地道:“我偏理科。”
顾杨本想说,“若我上了高中,我其实也是想选理科的。”
拳头紧握,衡量再三,觉得这话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太大用处,便牢牢地摁了下去。
再抬眼时,眸中的神色已经坦荡如砥。聂闻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徐徐朝顾杨这边望过来。
——两个压抑着灵魂撕扯剧痛的人在用眼神演绎着风平浪静。
没有人会打破这样一幅平静的假象。
或许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有资格走进对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