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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一叶知秋 ...

  •   汴京城连着下了几场雨,一场雨后便是一阵凉意。北地的秋来得早,入得快。梧桐落了一地的叶,尚且还是浓绿的旧叶,但物候已经转冷。残红铺落了一地。

      陆衾坐在茶桌前静静等着。

      这是狄飞惊的房间,房内的陈设布置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地步,书案前垒放着几本旧书,每一件陈设都很整齐。从中看不出任何房间主人本身的喜好。

      又或者,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晦涩难言,本就是狄飞惊。

      陆衾漫无边际地想着,在椅子里换了一个姿势。

      桌面上放着一个描金嵌银的木质食盒,上面压着一封信笺。在这个食盒旁边也放着一封信。都是刚才送进六分半堂的,狄飞惊遣人送给陆衾。上面的火漆尚且完整。

      过了好一会儿,狄飞惊仍然没有回来。陆衾才坐起身子,慢慢开始拆信。

      那个描金错银的食盒是方应看送来的,陆衾盯着信笺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敷衍方应看时,顺口说的什么所谓的桂花糕。

      她口中的桂花糕只是个借口,方应看送来的也不只是桂花糕。大概到现在,神通侯终于应付完了京中诸事,敷衍过了蔡京傅宗书等人,腾出手来示好了。

      食盒上没有字号,陆衾多看了两眼,始终记不起汴京城里有这样一家,只好猜测大概是从禁中出来的糕点。

      看了一会儿,陆衾把信笺折起来,夹在食盒里面收起来,然后开始开始拆封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上写了“陆衾姑娘亲启”六个字,拆开来,写信的人字体劲瘦峭拔,铁画银钩,光是观其笔迹,便可看出天风海雨的凛冽气魄。

      这封信是金风细雨楼送来的。陆衾先看向信尾,不出所料看见了苏梦枕的名字。

      希望他不是来找麻烦的。陆衾心想。

      决战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旧事了,第二日陆衾便派人将小甜水巷里那具白愁飞的尸体送去了金风细雨楼,并附了一封手书简短地解释了一下。至于苏梦枕和王小石会怎么想就不是她的事了。

      这本该是一件大事。如果不是雷纯继任成为了六分半堂的新一任总堂主的话。准确来说,是代总堂主。雷纯声称,一日不为父报仇,就一日不继任总堂主。

      雷损死了,雷动天死了,雷媚叛离。现在六分半堂势力一落千丈。狄飞惊做出的决策是避其锋芒,以待时机。而金风细雨楼则始终没有穷追猛打。

      陆衾不太想对此多做评价,只是低下头慢慢地读信。

      信的措辞很客气疏离,提到了白愁飞,又提到了师无愧。这又是一件陆衾几乎快忘了的事。最后,信中邀陆衾于明日午时往酒楼一会。

      陆衾将信纸折好,把方应看的信笺从食盒里取出来,两张叠起来,想了想,最后收进了袖子里。

      六分半堂不可图,她总还是要找下家的。

      等到天色渐渐昏沉,六分半堂点起了灯。秋意渐浓,草木从昔日的浓青葳蕤之中逐渐显现出萧瑟。狄飞惊窗外的那棵乔木枝叶依旧浓密,青绿色的叶子却落了一地。

      前任总堂主去世,总堂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白布条被系在六分半堂各处,丧幡在秋风之中高高扬起。远远望去,漆黑的屋檐下,一片惨淡的缟素。

      狄飞惊推门进来时,忽然见到陆衾,神色并不怎么惊讶。他垂眸看了陆衾一眼,随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摸出火石,一边点燃了灯,一边道:“怎么不点灯?”

      陆衾趴在茶桌上,下巴抵在胳膊上,闻言,抬眸深深地看了狄飞惊一眼,没有说话。

      “……你还好吗?”犹豫了一会儿,狄飞惊还是转身做到陆衾面前,轻声问道。

      陆衾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我?我好的很。”她停顿了一下,实在没有忍住,还是冷笑了一下,“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像不像一个跳梁小丑?”

      陆衾抬眼笑着看向狄飞惊。

      狄飞惊侧了侧脸,过了很久,屋子里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他才不安地笑了一下,开口道:“别这么说,没有人这么想。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狄飞惊的脸色渐渐阴翳了起来,他看着陆衾含笑看向他的眼睛,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堂里有人说了些什么?假如有人胡说八道,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陆衾猛地坐直身体,整个人向后靠去。由于动作过快,椅子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声,使得她几乎是像是即将要摔门而出一样。

      她是来和狄飞惊谈一谈的,不是来吵架的。陆衾冷静地告诉自己。

      然后,她笑了出声:“狄飞惊,你在这给我装傻?不是都说‘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吗?怎么,我想做什么,你看不出来?”

      说到最后,她已经全然没有了笑意。

      陆衾一贯不喜与人争执,她确信争吵没有办法解决任何事情,反而只会徒增麻烦,与人结仇。但是这件事不一样。她心想。

      到了今天,她才终于全然意识到,和狄飞惊说话,什么都可以成为话题,唯独狄飞惊本人不在讨论范围之中。他的想法、他的意愿、他的喜好,一切都是被回避了的。

      或许这才是“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含义。而她也不过同样是一厢情愿的人之中的一个。

      狄飞惊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一下避开陆衾的眼睛,随后又移回来,落到陆衾眼睛下方一点的位置。他静静地听着。

      “你会心虚吗?狄飞惊。”陆衾真的有些好奇,“雷损死了,雷动天死了,雷媚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什么角色,连我一刀都接不下来。你说,我怎么还是个客卿,嗯?”

      狄飞惊不说话,陆衾就慢慢地叹了口气,强行将火气压下去,手指不耐烦地点了点扶手,一边想,一边缓慢地说道:“我记得,以前雷损惹出麻烦,曾经剃度出家,那时候你是大堂主,总管一切……”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六分半堂正气焰嚣张,雷损失手杀死一位朝中勋贵,于是出家避祸,擢拔了狄飞惊任大堂主。此前六分半堂是没有总堂主一说的,还是后来雷损重掌大权之后方才有的新名号。

      这样说来,狄飞惊并不是做不成老大,他只是不愿意,为什么?

      陆衾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狄飞惊打断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而且……”狄飞惊逐渐变得有些迟疑,“……雷小姐很有能力,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并不是你想象的……”

      陆衾勃然大怒,她猛地站起身,险些掀翻了桌子。

      “——是吗?是吗?那你怎么不说呢?你哑巴了吗?你看着我上蹿下跳,像个小丑一样,到最后一切空付?不是因为我技不如人,不是因为运势使然,是你最后告诉我你不想要?!”

      陆衾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掩住面容。

      狄飞惊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伸手犹豫着想要拉一把陆衾。陆衾的火气一下又窜了起来。

      她甩下手,盯着狄飞惊的眼睛,冷声道:“狄飞惊,你是个人,不是只狗。不是别人踹你一脚你才会叫唤,除此之外只会摇着尾巴装傻充愣!怎么?雷损拿你当狗的时间太长,你自己都忘了不成?”

      说道最后,陆衾左右环顾,一怒之下,一把抄起方应看送来的食盒朝着他砸去。盛怒之中,陆衾还记得没有用上内力。

      狄飞惊下意识地侧身避了一下,没有完全避开,食盒在地上砸碎了,桂花糕滚了一地。

      听到陆衾的话,狄飞惊仿佛静止了一瞬间,随后他抬头看向陆衾,平静地说道:“陆衾,你需要冷静一点。”

      他的一半面容被掩盖在了阴影之中,陆衾能够看到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卷曲,艳丽、冷静,带着一种掩藏得很好的被深深戳痛的怒意。

      陆衾笑了起来:“受伤了?——说起来,我们真正动过手吗?我还想试一试呢。”

      狄飞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她仍然感觉愤怒,但比起针对狄飞惊,更对反而针对自己。她原本应该发现这点的,她早应该知道的。

      “算了。”说罢,她转身向外走去。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隐约听见狄飞惊的声音,很低,不太真切,仿佛根本没有说出口。

      “你去哪?”

      “我去小甜水巷转转,过几天回来。”陆衾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沉沉地叹了口气,还是回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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