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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绯初绽 ...

  •   严冬已逝,万物复苏,海国之战给平安京留下的伤痕与冰雪一起消融在春光里。此时草木初萌,朱雀大路两旁的樱树刚吐出一簇簇珊瑚珠,但天时对于阴阳师而言并非绝对,用咒术让早樱提前绽放,也是他们暗中较劲的项目之一。

      晨光轻柔地洒在铺着水纹白砂的庭院里,晴明散着头发,松垮垮地披了件水干,独自一人倚坐在廊下。院落正中的一株寒绯樱盛开如云,明媚鲜妍的花朵娇羞低垂,像一串串精巧的铃铛,悠悠地摇落清风和春色。

      仅看这树一樱花,他也不负“大阴阳师”的盛名。

      白狐之子正自闭目持咒,檐下的风铃忽然玎玲作响,几瓣飞花落在鬓边,惊动了眼角那一抹胭脂色。他长睫轻启,刚好看到有人光明正大地翻过自家的院墙。

      晴明与墙头那男子对视几秒,头疼地叹了口气:“这个结界是我昨晚才弄好的,你就不能敲门吗?”

      “我有要事寻你。”刚刚强拆了别人家结界的源赖光只当没听出主人拒客的意思,径自飘身而下。今日他没有穿惯常的华服甲胄,只简单地系了一件玄色净衣,白发披散在肩上,让这位强势的源氏族长竟显出几分清癯之态——不对,他是真的消瘦了许多。

      晴明细细打量,见他神色冰冷,没有了常年挂在脸上的微笑,薄唇失色,鲜红的双瞳也略显黯淡。他藏在袖中的两只手腕都缠着厚厚的白布,甚至还能嗅到龙胆花香之下的淡淡血腥气息。战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的外伤早该养好,如今这副新伤在身的虚弱模样,让晴明十分不解。

      屐声幽幽,源赖光行至檐下,踏上木廊,敛衣正坐。晴明迎着他掩藏了几分踟蹰的红眸,正猜想这位骄傲得固执的大贵族到底是何来意,却见他双手合拢按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一礼:“晴明,鬼切仍在炉中,百般锻炼不能重铸。此事唯有你能助我,今日无论如何,请随我源氏一行。”

      晴明吃了一惊,不知情况究竟糟糕到什么程度,竟然让源赖光肯向自己开口求助。他抬手扶起对方,无奈道:“若论铸刀之术,你已是天下无双;若论阴阳咒术,你亦不弱于我。我实在不知道能帮到你什么。”

      源赖光垂眸无言,片刻后,他低声叹道:“晴明,我心已乱。”

      春风拨动檐下的铃声,樱枝摇曳,轻软的花瓣霰雪一样卷上长廊,落在源氏族长素白的手背上,好像是一点绯红的泪痕。

      “……罢了。”晴明抖去衣袖上的落花,站起身来,“我只尽力一试吧。”

      ———————
      摄津源氏的新府并不在京都城内,晴明跟着源赖光从二条大路出城,纵马西行至嵯峨野,才望到那座标志性的金色鸟居。不知是源氏的阴阳师们下了苦功,还是因为此地常年炉火升腾,岚山脚下的大片樱花林也盛开了,远望处云蒸霞蔚,近看似锦绣成堆。

      晴明缓了缰绳,马蹄踏着青石小径渐入花林,此时天光大亮,春和景明,满眼轻红薄粉,花影斑斓。晴明微笑着拂开碰到帽顶的花枝,发现走在前方的源赖光似乎对周遭美景视而不见,清冷的玄衣白发,与这姹紫嫣红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个男人太过刚硬锋利,晴明觉得他甚至比那“斩尽天下恶鬼之刃”更像一把无情的武器。正因如此,今日他肯为了重铸宝刀软语相求,才更令晴明心生疑虑。

      是鬼切的力量无可替代?还是源氏现在的平静之下,又暗地谋划着什么?尽管已经并肩作战、互相敬佩,对于源赖光,他还是无法像对源博雅那样信任放心。

      行至繁花尽头,两人在巨大的金色鸟居前下马,源赖光阔步向前,并指虚划,松林之中蓦然腾起烟云,一座广阔轩昂的宅邸凭空显现,乌木大门向内开启。晴明跟着他走进去,目之所及只有华丽的楼台亭阁,竟一个人影也无。

      “我铸刀时不喜有旁人打扰,这里的阴阳师和仆从都被遣去别处了,”源赖光一边走一边说,“本来还有鬼兵部在此,不过……”

      晴明很快明白了他的未竟之意,他现在站在源氏最核心、最神秘的铸刀之地,黄铜巨门在他背后闭合,重重结界张开,咒术冰冷的光芒代替了太阳,无数兵器的残骸散落在赤红灼热的焦土上,刀魂和妖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央祭坛,烈烈燃烧的炉火上方,悬浮着一把黑柄金月的长刀——

      那是鬼切。

      晴明看一眼那完美无瑕、明亮如月的刀身,再看一眼身旁剑眉微蹙的男人,心情简直复杂得难以描述:“你为了重铸鬼切……献祭了整个鬼兵部?”

      “若是能以鬼兵部换回鬼切,我也不必请你来了。”源赖光道。他抬手打出一道咒术,将鬼切从炉中摄出,然而那宝刀刚落到他手里,刀身蓦然浮现无数裂纹,震颤着发出凄厉的嗡鸣。源赖光红眸一暗,转身将刀塞给晴明,嗡鸣声减弱了些,但红亮的裂痕仍是越来越深,眼见就要重新崩裂。

      他轻叹一声,又将刀掷回祭坛上的血池里。

      “这……”晴明目瞪口呆,他虽然不懂铸造,但也从没听说过哪把兵器会在铸好以后又自行碎裂,就好像……就好像刀的意志在拒绝他,宁可刀断身死,也不愿再回到他手中。

      源赖光解开左腕的白布,露出里面被反复撕裂的狰狞伤口,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再次划开它,鲜血汩汩顺着手掌滴落。他五指轻挥,将一串血珠投入池中,鬼切渐渐平静,裂痕消失,刀身复又光洁无瑕。

      “我已经试过六次了。”源赖光把沾了血的布条缠回手上,淡淡地说,“他最多在我手里停留一炷香时间,就会完全碎成最初的样子。我把他从海里找回来时,足有一百一十八片。”

      晴明看着他垂眸处理伤口,刚毅的眉宇间藏着一段郁色,忽然想起酒吞曾跟他聊过那日鬼王座的决战。重创妖师后,源氏族长追着退去的潮水,自残垣中拾起半截断刃,面色忽而苍白如纸,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却留下数千鬼兵徘徊在战场上,不知在搜寻什么。

      “我已经排除了所有的可能,碎片、炉火、锻打、妖力……都没有错漏,只能猜测是他的妖魂出了问题。”源赖光抖了抖袖子遮住伤处,抬头看向血池中静静沉睡的鬼切,“如果再崩溃一次,他就要撑不住了。晴明,铸刀我有绝对的信心,但通灵问鬼,驱使式神之事,你才是天下第一。请助我查探鬼切妖魂的情况,找出无法重铸的原因。”

      恐怕不止是他,再来一次,连你也要撑不住了吧?

      白狐之子捏紧掌中折扇,明白他何以这般虚弱之后,竟也无法将自己的猜测直接说出口了。他想了想,闭目结印,分出一股柔和的灵力试探着感应鬼切的魂魄,只觉得他的精神世界混混沌沌,唯有一道悔恨的执念像乌云中的闪电雷暴,不停地嘶吼、挣扎、撕碎周围的一切,那尖锐的痛楚甚至透过灵力传到了晴明身上。

      阴阳师急忙松开咒印,抚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犹有隐痛留在心脏里。只是一瞬的接触就这样,晴明简直难以想象鬼切真正的悔恨……是多么惨烈决绝。

      “如何?”源赖光见他睁眼,开口问道。

      晴明抬头,白发的男人俊容平静,红眸冰冷,他发现他身上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也没有再露出过骄傲狂狷的笑——源赖光对于重铸这把兵器付出的代价和情绪实在太过,鬼切的痛苦和悔恨也实在惊人,晴明仔细回忆关于鬼切的所有情报,发现自己实在所知寥寥,理不清他们这对主从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男人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紧迫,晴明只得暂且放下疑问,摇了摇头道:“鬼切的妖魂并无大碍,但有一道非常强烈的执念让他的意识混沌破碎,也许这就是你始终无法重铸他的原因。”

      源赖光唇角紧抿,顿了顿才道:“我应该怎么做?”

      晴明从袖中摸出一对纸人:“我不了解鬼切,无法消解他的执念,不如让我请出式神,先行安抚,引他入梦,由你亲自去梦里唤醒他。”见源赖光一时默然,又劝道:“我会引导梦境追寻他执念的源头,鬼切既然是源氏重器,潜意识里对你这个主人当是极为信任服从的,你我联手,此事万无一失。”

      源赖光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但他知道自己袖中的双手正在轻轻颤抖。鬼切的执念,自毁一般的崩解,聪明如他又怎会全然不懂,他只是更明了自己的心情——他要留住他,要再次握住这柄妖刀,为此他愿意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鬼切,还不能在这里折断;他的苦心,他终有一日会明白。

      “那就拜托你了。”源赖光最终只是这样说。

      晴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手抛出纸人,凌空画符。纸人在空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团蓝光里很快走出一个拿着手鼓的小姑娘,而另一团紫光却在空中跳了两下,忽然变成金色,化成了打着油纸伞的粉衣少女。

      晴明愣了一下:“我召唤的是食梦貘,您怎么……”

      粉衣少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呀晴明,我正在和猪猪玩耍,它忽然飘起来还全身冒光,我赶紧抓住它……然后就到这里来了。”说着伸出右手,雪白柔软的掌心里,被变得只有老鼠那么大的食梦貘生无可恋地动了动鼻子,小小声说:“明明只是你在玩我……还有我不是猪……”

      晴明的折扇抵在唇边,哭笑不得。这位新结下契约的神明顽皮好动,寮里的式神们几乎都被她骚扰过,而她身负洞察人心的神力,从来不会真的惹谁生气,已经成了让所有人神妖鬼都无可奈何的存在。

      “这是哪里呀?晴明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忙哦!”少女嘻嘻笑着,让食梦貘恢复原身,这才看到旁边站着的源赖光。她湛蓝的眼睛呆了呆,哧溜一下躲到自家阴阳师背后,紧紧揪着他的一只袖子不撒手。

      晴明对她的难缠早有体会,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非要让她离开,只怕今天什么都做不了了。他只能叹了口气,对冷着脸的源氏族长说:“这位是缘结神大人,掌管人间姻缘,善能洞察人心,对此事也算能有益助,不如就让她留下吧?”

      源赖光红眸微动:“你觉得可以,那便留下。”

      今天的源赖光太好说话,像假的一样。晴明腹诽一声,嘱咐蝴蝶精和食梦貘张开梦境,将鬼切和源赖光一起笼罩其中。两人在祭台上相对盘膝而坐,晴明将梦境行走、唤醒意识的法门讲解一番,待源赖光一一记下后,养式神养成老父亲心态的阴阳师又叮嘱道:“梦境之中,你们的精神世界会互相影响。鬼切的执念太强烈,你可能会被卷入他的记忆,化为与他纠葛最深的那个人,暂时忘了自己是谁。”

      源赖光皱眉:“那还怎么唤醒他?”

      “主意识迷失,但潜意识还在。”晴明眨了眨眼,促狭道,“假如他的执念来自一个女子,你在梦里就会以女性的身份出现,但你的潜意识知道自己不是,于是察觉异常,清醒过来,进而想起自己的目的。”

      “……”白发的男人看着他,目露威胁。

      晴明见好就收,温柔一笑:“你要尽力改变那些令他产生心结的事,或者直接阻止它发生,心结尽消,执念自然散去。再以我教你的咒法唤醒他,鬼切不但会醒来,还能彻底除去他妖魂中的这道隐患。”

      “记住,坚守本心,不要把自己也失陷了啊,赖光。”

      待到那对摄人的红眸彻底闭上,刚才一直安静躲在旁边的缘结神凑过来,和他咬耳朵:“晴明,这个人好奇怪哦。”

      晴明稳定了法术,腾出手来打开扇子狠狠扇了几下——这里毕竟是铸刀之地,虽然有咒术结界,也热得好似盛夏,他忍很久了:“您是看出什么了?”

      “就……他身上的红线,怎么缠在那把刀上啊。”

      “啪嗒!”晴明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被炉中溅起的火星烫了个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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