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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昔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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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侍卫刚要关门,就被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给打断了,仔细一看,掌事姑姑呆住了,明晃晃的龙袍在深夜显得格外亮眼,不是陛下又是何人?
可陛下已经许久未来未央宫了,今日来未央宫,明显是别的原因......姑姑扫眼看向李怀乐,莫非是她叫陛下过来给她撑腰的?不对,陛下逆反得很,按照陛下的性子,不是谁请就能请的动的。
坐在轿辇上的孝灵帝注意到了前方那抹绛红色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睛,三番确认之后才开口:“小八,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御原本打算在自己的宫里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可厉奉行无心提了一句皇后,他这才想起来,已经许久未去皇后宫里了,且皇后怀着龙嗣,他本应该多上心才是。于是,才有了今夜出现在未央宫门前的道路上,这群浩浩荡荡的队伍。
李怀乐听见那一声小八,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有的是法子把孝灵帝请过来,只是她不想放过这次的机会,一次试探厉奉行的机会。
很显然,这次的试探是有用的,厉奉行并不是皇后的人,至于他为何三番五次的出手帮她,那就真的只能亲口去问了。
龙撵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宫门前,李怀乐等人忙就跪下去行礼。
“小八啊,你这一身的风尘仆仆来皇后这儿作甚?”
李怀乐踌躇片刻,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满脸的委屈:“儿臣是来接金娘回宫的......”
金娘?李御眯眼回忆了一番,若他记得没错,此人应该是小八的乳娘,可小八的乳娘怎么会在未央宫呢?
孝灵帝下了撵,伸手将李怀乐扶了起来,正要将心中疑问问出来,却听得身后的宫女开口:“回陛下,金缕她......”
“听宫女说母后派人将金娘带去了未央宫,以为金娘很快就能回来,可入了夜还没见得动静,所以儿臣才深夜来此。”李怀乐抢了掌事姑姑要说的话,回头瞥了眼,带有警告的意味,“可儿臣刚来,就见未央宫的侍卫关了宫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不愿意见儿臣呢。”
掌事姑姑苦笑:“想来是八公主误会了,皇后娘娘怀有龙嗣,身体不妥,奴婢寻思早些关了宫门好让娘娘休息,怎么会是不愿意见公主呢?”
如此一来,倒成李怀乐不懂事了。
孝灵帝叹了口气,“小八啊,你母后身怀六甲,有什么事何不明日再来寻她,而且一个乳娘罢了,你母后借几日自然会给你送回宫,你何须兴师动众,不让你母后安分。”
掌事姑姑闻言,眉梢间刚要染上几分痛快,却又听孝灵帝话锋一转,“不过来都来了,又怎好叫独自回去?”
李御伸出指头指了指垂头跪在地上的宫女,皱起眉毛,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个掌事的女官叫什么,最后干脆就不想了,直接用“你”来代替,“你去把金缕叫出来。”
“陛下,这......”姑姑面露难色,迟迟没有起身。
“怎么?你这是连朕的的话都不听了?”
“奴婢不敢。”
掌事姑姑没敢在犹豫,爬起来回宫去叫金缕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出来时,身后已经跟着一个女子了,那女子略显疲惫,皮肤比以往要苍白一些,不过这对于不经常见金缕的人来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金娘!”李怀乐跑过去,神色担忧的上下打量她,见金娘抬眼朝她摇了摇头,这才放下了心。
没事就好,李怀乐松了口气,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她的胳膊,金缕的手臂突然一颤,口中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怀乐的面部表情一僵,垂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拦在怀里的胳膊,脑子闪过什么,鬼使神差的把金缕的袖子挽了上去。
只见,原本比较细腻的胳膊,出现了密集的针孔,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李怀乐心下一沉,她从小就见识过这后宫的女子滥用的刑法,有时候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动用私刑的痕迹,就会用不流血的,但痛苦程度完全不亚于流血的严刑。
“秦明华……”
李怀乐咬牙,头一次念出了皇后的名讳。
“公主,万万不可。”金缕回握姑娘的手,给她使眼色。
可李怀乐哪能忍得下这种气,倘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孝灵帝见人已经送出来了,便嘱咐那窃窃私语的主仆二人,“天寒地冻,早点回宫休息。”
话音刚落,皇后撑着显怀的肚子匆匆走出来,见到来人,眼泪都险要掉下来了,一副等到夫君回来的乖巧媳妇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半点的狠戾,娇嗔道:“陛下都来了你们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李怀乐忍下怒意,偏头对上了秦明华湿润的眼眶,神情冷淡。
“八公主也来了?”秦明华捻帕子擦了擦划下来的泪水,“妾身这副模样,倒是让公主见笑了。”
李御看她挺着老大的肚子,心一下子就软了,“你出来作甚,也不怕受寒。”
接着又道:“奉行,你送公主回去。”
李怀乐深深看了眼两人腻歪的身影,头也不回的带着金缕离开了,厉奉行一言不发的跟在她后面,深夜宁静的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转角过后,李怀乐驻了足。
“公公,我想找你谈谈。”
李怀乐用的是“我”字,而非“本宫”。
厉奉行凤眼微垂,看着眼前的那抹绛红色,是他为她准备的骑服,眼角因为心情的愉悦而舒展开,“公主有什么话,直接问奴才便可。”
“你为何愿意帮我?”
如若她现在母族强大,皇弟又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兴许她能看出厉奉行帮她的原因,只是她如今母族衰败,弟弟又不受父皇待见,她一个草根公主在宫里无依无靠,谁愿意帮她,就相当于陪她淌这浑水。
在皇宫之中,尤其是对于奴才而言,选对了靠山,那这辈子便可衣食无忧,风风光光的过完一生,可倘若选错了主子,独善其身都算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像厉奉行这种凭自己的本事爬到了副总管位置的人,更是没有理由帮李怀乐。
不知何时,金缕已经悄声离去,厉奉行抬眼,眸中饱含不明的情绪,“于公主而言,奴才只是一个奴才,可公主于奴而言,却有着救命的恩情。”
“你是说,我救过你?”李怀乐神色凝重,对这个厉奉行,她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夜风轻拂,幽明的月光映在厉奉行的脸庞,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回忆,精明狠戾的脸部轮廓被月光照的柔和了几分,让他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那年他十一岁,离刚入宫已经整整两年,两年前,他娘因生活所迫,把年纪尚小的厉奉行送入了宫,虽说宫里管吃管住,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无依无靠的能在宫里指望什么过活?
净身后他被赐了贱名——小栓子,开始跟着年纪大的公公学规矩,什么扫地、搬东西、收拾被褥之类的杂活,全归他干,可刚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却被一场事故所打破。
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太监,因为搬东西时不小心砸了后宫某个娘娘的花盆,被拖出去杖毙了,厉奉行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小太监死时的场景,发育不完全的身体被揍的浑身是血,满地都是红色,他是被硬生生疼死的!
此事之后,厉奉行受了极大的惊吓,生了好几日的大病都不见好转,连教规矩的老公公都频频摇头,“不中用了……”
厉奉行从被子里伸出手,颤巍巍的抓住了公公的袖子,“公公,我……我还不想死……救我,您救我。”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活着,他想活下去,他要活下去,他还那么小,不应该就这么寥寥死去……
可宫里的太医都是专门给陛下、娘娘们看病的,哪里轮得到他们这群做奴才的?只有伺候娘娘的大太监生病了,才有可能被主子赏一个看病的机会,更别提他们这种干杂活的太监了。
死了都嫌浪费地儿,让宫里的主子们瞧见了晦气!
见病情得不到好转,几个太监只好合力准备将人扔出宫外给埋了,可不知为何,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儿,在被抬到半路的时候,突然铆足了劲儿挣脱开来,不要命的在宫里乱跑。
一个太监指着那抹影子,气的说不利索话:“好大的、好大的胆子!小蹄子敢在宫里撒野……”
正要去追,却见已经跑远了的厉奉行在转角之处,与一抹穿着粉色华丽衣裳的小女娃相撞正着。
所有太监宫女都倒抽一口凉气,脑中浮现了两个大字:完了!
不仅那个不怕死的小太监要完,连他们这一群目睹了全过程的太监都要完!那女娃,在宫里谁人不知是皇帝最宠爱的八公主?而且传闻脾气还不好,这几日小女娃的母妃难产而亡,眼下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小太监算是撞枪口上了。
这边的李怀乐被撞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脸迷茫,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厉奉行本就被烧头晕眼花,被突然这一撞,脚下一软,想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躺在了地上。
身后的太监连忙跑上前,几人合力又把地上要死不死的人抬了起来,为首的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哎呦,是奴才等失职没看住那个死货,八公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才们吧!奴才这就把这死货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怀乐已经被金娘扶了起来,听着这太监一口一个死货,一口一个乱棍打死的,金缕皱眉,捂上李怀乐的两只小耳朵。
“大胆!污言秽语也敢在公主面前提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怀乐挣脱金缕的手,不顾金缕的阻拦探头看过去,只见那个也就比她大几岁的小太监,被几人紧紧束缚着,瞧那姿势,应该很难受吧?
正这么想着,小太监突然偏头看向了她,眼中那种求生的渴望,直击李怀乐的心头,她被惊得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没有移开她的视线。
这种眼神,她在母妃眼里看到过,就在几日前,她母妃生完弟弟,只剩一口气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凝视着她!
鬼使神差的,李怀乐出声问道:“他怎么了?”
稚嫩青涩的声音灌入厉奉行耳中,不知为何,他鼻尖一酸,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